第50章 怜爱

他走到窗边,窗轴转动时发出干涩的吱呀声,似是与他胸腔里滞涩的呼吸共鸣。推开半掌宽的缝隙,裹挟着枯叶与泥腥的雨幕便劈头盖脸砸来,冰凉的雨珠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在锁骨处凝成蜿蜒的冰线。

这彻骨寒意却浇不灭心口灼烧的痛。指节死死攥住窗棂,檀木纹理深深嵌进皮肉,他却浑然不觉。眼前浮现出信笺上那行小字 ——"身受重伤……深可见骨……",墨迹晕染的痕迹似是血泪,在脑海里反复洇开。喉间泛起铁锈味,分不清是咬破舌尖,还是心脉抽痛的腥甜。是心疼?是懊悔?还是恐慌?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痛也分不清楚。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唯有这真实的疼痛,才能让他确认方才宫人呈上的密函并非梦魇。

他想起初见时,她还是个缩在墙角的孤女,眼神怯怯的,却在被欺负时,倔强地不肯落泪;想起她第一次上战场,银枪握得不稳,却咬着牙挑落敌酋,回来时手臂被划得鲜血淋漓,只笑着说 “小伤不碍事”;想起她入宫那日,穿着不合身的宫装,脊背挺得笔直,像株被强行移栽的寒梅,明明不适应这深宫,却还是温顺地说 “臣妾遵旨”。

他一直觉得,他救了她的命,她便该为他所用。她是他的利刃,是他稳固江山的棋子,她的忠诚与隐忍都是应当的。他派她去西域,虽有不忍,却更多的是权衡 —— 上官烟不能死,前朝旧部不能乱,牺牲她一个,换来大局安稳,划算。

可此刻,信上这几个字,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烛火明明灭灭间,他仿佛看见她蜷缩在马车角落,月白中衣浸透暗红,碎发黏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随着车轮颠簸的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痛。那是他亲手送出去的人,是他一次次利用的人,是他从未真正放在心上的人…… 可为什么,心口会疼得像被生生剜去一块?

鎏金烛台在案头明明灭灭,将玄色龙纹锦袍染得斑驳陆离。“陛下,您脸色不好,要不要传太医?” 阿福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从未见过陛下如此失态,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萧烬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宫墙。烟霞殿的方向隐约亮着灯火,上官烟此刻应该正倚在榻上喝药,晚翠在一旁轻声细语地伺候,李御史或许还在殿外守着,等着她彻底康复的消息。一切都如他所愿,朝堂安稳,后宫太平,可他却觉得这皇宫空旷得可怕,连雨声都带着嘲讽。

他一直以为自己最看重的是皇位,是权力,是这万里江山。曾在金銮殿的蟠龙柱下摩挲着传国玉玺,指尖感受着螭虎纽上的冰凉纹路,听着群臣高呼万岁的声浪,以为这便是毕生所求。可此刻隐隐才觉得,有些东西在他不知不觉中,早已扎了根。他习惯了她在军中的雷厉风行,习惯了她在后宫的沉默隐忍。往昔的画面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流转。她身着玄甲跨坐在战马上的英姿,曾让他在观兵台上看得失了神,却从未想过那些战场上的箭矢会射穿她的甲胄;回宫后她褪去戎装,垂首立于凝雪轩的身影安静得如同案头的青瓷,他批阅奏章时她偶尔轻手添茶,连杯盏相碰的声音都小心翼翼,他竟以为这就是她的本分。

此刻他忽然想起,去年上元夜她仰头看烟花时,眸中盛着比星河更璀璨的光。那时他忙着应付御史的奏疏,只敷衍地应了几声,却不知她眼中的光芒何时黯淡成如今密报上干涸的血痕。当信上说她伤重难愈时,他才惊觉那个永远挺直脊梁的女将军,原来也会在剧痛中蜷缩成脆弱的茧,连呼救都成了奢侈。

萧烬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传信去。不论如何,朕要她活着。”

“是!奴才这就去办!” 阿福如蒙大赦,转身就要跑。

“等等。” 萧烬叫住他,目光落在案上那封被捏皱的信上,“嘱咐赵将军,不太要着急赶路,坐马车回京……” 他顿了顿,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她身子要紧。”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连殿外的雨声都仿佛停顿了一瞬。阿福看着皇帝眼底翻涌的红血丝,那里面有悔,有痛,仿佛有从未有过的怜爱,不由得心下一惊,连忙应声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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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烬浮生
连载中雪云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