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长路艰行

萧烬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传信去。不论如何,朕要她活着。”

“是!奴才这就去办!” 阿福如蒙大赦,转身就要跑。

“等等。” 萧烬叫住他,目光落在案上那封被捏皱的信上,“嘱咐赵将军,不太要着急赶路,坐马车回京……” 他顿了顿,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她身子要紧。”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连殿外的雨声都仿佛停顿了一瞬。阿福看着皇帝眼底翻涌的红血丝,那里面有悔,有痛,仿佛有从未有过的怜爱,不由得心下一惊,连忙应声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秋雨敲打窗棂的声响。萧烬缓缓走回案前,靠着冰冷的龙椅坐下,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她重伤昏迷的模样。心口的酸痛越来越烈,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对她的伤害有多深,他的理所当然有多可笑。

雨还在下,缠绵不绝,如同他此刻剪不断理还乱的心绪。他知道,就算纳兰雪能平安回来,有些事情也永远回不去了。那些被他挥霍的忠诚,被他忽视的真心,被他亲手推入深渊的信任,终究成了扎在他心头的刺,在每个雨夜,隐隐作痛。

风裹着砂砾,日夜不停地抽打在马车车厢上,发出单调的噼啪声。本该三天走完的路程,马车却已颠簸了五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里,总带着一丝沉重的滞涩。车厢内,纳兰雪躺在铺着厚实毡毯的软垫上,双颊烧得通红,如同天边将坠的晚霞,映得她本就苍白的面容更显憔悴。她的眉头紧紧蹙着,即便在昏迷中,也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细碎的汗珠不断从额头渗出,浸湿了鬓角的发丝,偶尔还会无意识地呢喃几句,声音微弱而断续,似是在呼唤着什么,又像是在抗拒着什么。

沈清羽坐在车厢角落,正小心翼翼地为她更换额头上的湿布。他的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位命悬一线的女将,碗里的药水蒸腾着苦香,指尖触到她滚烫的皮肤时,不由得暗暗叹气。他已经为她换了十几次药了,箭簇带出的腐肉已剜去大半,可沾了剧毒的伤口边缘仍翻卷着狰狞的紫黑。他行医多年,见过无数重伤濒死的人,却从未见过如此顽强的生命力 —— 背上的鞭痕深可见骨,右肩的箭伤反复发炎,高烧不退,昏迷中还不时因剧痛抽搐,可她的脉搏却始终没有断绝,像荒漠里倔强生长的骆驼刺,在绝境中死死抓住一线生机。

沾着药汁的纱布刚覆上伤口,纳兰雪突然剧烈抽搐,冷汗浸透的中衣紧贴脊背,勾勒出嶙峋的肋骨。沈清羽急忙按住她的肩,却摸到后颈凸起的骨节硌得掌心生疼。望着腕间脉搏如垂死的蝶翼震颤,他终于明白为何匈奴人非要她来交换 —— 这样倔强的生命,比最锋利的陌刀更令敌人胆寒。

“清羽,将军她……” 守在车厢外的影刹卫低声询问,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他叫石磊,是聂锋麾下的亲兵,当年曾在纳兰雪麾下当过差,此刻望着车厢紧闭的门帘,手心早已捏出了汗。

沈清羽撩开车帘一角,探出头来。车外的风沙立刻灌了进来,吹得他的胡须微微颤抖,宛如深秋里风中摇曳的枯草。他眯起浑浊的双眼,目光越过飞沙走石,望向远处,眉头紧紧拧成一个 “川” 字:“还在烧,脉象时强时弱。”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说罢,他颤巍巍地摸向腰间的药囊,干瘪的皮囊在指尖发出窸窣声响,“我带的药不多,只能勉强吊着她的性命,必须尽快回京落脚,否则……” 话音戛然而止,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但眼里的凝重已说明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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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烬浮生
连载中雪云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