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缠缠绵绵下了一夜,紫宸殿的偏殿里弥漫着潮湿的凉意。萧烬坐在案前批阅奏折,案上的鎏金烛台燃着三炷龙涎香,烟气袅袅升起,却驱不散殿内沉沉的压抑。阿福轻手轻脚地添了盏热茶,见皇帝眉头紧锁地盯着奏折上的朱砂批注,终究没敢多言 —— 自纳兰将军去西域后,陛下的脾气便一日比一日阴沉,连翻奏折的力道都重了几分。
“陛下,赵将军从边境传回急信。” 尖细的嗓音刺破凝滞的空气,内侍佝偻着背踉跄而入,玄色蟒纹靴底在青砖上拖出细微的声响。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浸透汗渍的牛皮信封,“加急” 二字在烛光下泛着暗红,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般重重叩在冰凉的玉阶上,额角几乎要蹭到阶前的瑞兽浮雕,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萧烬握着毛笔的手骤然僵住,羊毫笔尖的朱砂在暖阁烛光里凝成血珠,“啪嗒” 坠在明黄奏折上,晕开一小团暗红。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竟有些不敢伸手去接。自影刹卫潜入西域后,他已等了整整一日,每一刻都如坐针毡,连最爱的雨前龙井都尝不出滋味。终于等来的密函却让他后颈泛起细密冷汗,既盼着消息传来,又怕传来的是最坏的结果。
“呈上来。” 玄色广袖下的指尖深深掐进龙纹扶手上,鎏金烛台映得帝王眼底的猩红愈发骇人。他的声音比殿外的秋雨还要冷,却掩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信封上还沾着西域的沙尘与湿气,封口的火漆已被雨水打湿。萧烬拆开信封时,指尖不经意触到信纸边缘,只觉那粗糙的麻纸硌得慌,像极了西域戈壁上的碎石。赵将军的字迹向来刚劲有力,此刻却显得潦草仓促,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
“…… 纳兰将军已被影刹卫救出,然将军身受重伤,鞭痕深可见骨,营救途中遭遇伏击,箭矢擦伤右肩,因失血过多陷入昏迷。西域边境不安全,恐追兵再至,虽知皇妃重伤不易赶路,仍需硬着头皮前行,已遣快马送医,望陛下放心……”
“身受重伤……深可见骨……” 萧烬的目光死死钉在这几个字上,指腹反复摩挲着纸面,仿佛要将那墨迹搓进皮肉里。信纸在他掌心微微发皱,边缘被捏得卷起。
他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 —— 暗无天日的地牢里,纳兰雪被粗粝的铁链吊在刑架上,玄衣染透鲜血却看不出异样,却有暗红的血渍从衣摆蜿蜒滴落在地上汇成细小的溪流,背上的伤口狰狞外翻,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血肉,疼得她睫毛剧烈颤动,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肯出声。而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宫,琉璃瓦上雨珠晶莹,御书房内暖意融融。他守着上官烟日渐好转的病容,听着李御史慷慨激昂的歌功颂德,金丝香炉里的龙涎香萦绕鼻尖。
“陛下?”阿福捧着茶盏的手骤然收紧,青瓷盏沿磕在紫檀案几上发出细响。见案前玄色龙袍剧烈震颤,案头青瓷笔洗里的狼毫突然折断,飞溅的墨汁在明黄奏章上晕染出狰狞的血痕。他刚要跨前半步,却见帝王猛地挥袖,玄色广袖卷着龙纹暗金滚边重重扫过龙案,青玉镇纸 "咚" 地砸在金砖上。
萧烬骨节泛白地攥着信笺,指腹反复摩挲着信中被血渍晕染的字迹。案头新换的龙涎香还在袅袅升腾,却盖不住他急促粗重的呼吸。明黄龙袍的十二章纹随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微微晃动。窗外的秋雨像是得了号令般骤然滂沱,豆大的雨点砸在鎏金窗棂上,噼里啪啦的声响混着檐角铜铃的呜咽,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雨幕中,他恍惚又看见那人着一身玄色骑装,在军营练兵飒爽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