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枯叶掠过校场,将演武台上的帅旗吹得猎猎作响。纳兰雪正俯身查看军械登记册,指尖划过泛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玄色劲装勾勒出她挺拔而利落的身形,唯有鬓角几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泄露出几分不属于沙场的柔和。
“纳兰将军。”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纳兰雪握着毛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时眼底的锐利已收敛大半。林骁一身银灰便服立在帐外,风尘仆仆的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却在望见她的瞬间亮了起来。
“林骁?” 她放下笔起身相迎,唇角难得扬起浅淡的弧度,“何时到的京城?”
“刚交卸完差事就过来了。” 林骁大步走进军械帐,目光不自觉落在她左肩,“上次在王府匆匆一面,没来得及细问,你的伤……”
帐外的风突然灌进来,卷起案上的纸页簌簌作响。纳兰雪下意识拢了拢肩头的披帛,语气轻描淡写:“皮肉伤而已,早就结疤了。”
林骁却看得分明,她抬手时左臂转动的弧度比往常滞涩许多。他想起三年前在边境雪夜,这个看似坚硬如铁的女子倒在血泊里,也是这样咬着牙不肯示弱。那时她还只是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孤女,如今已是萧烬麾下最锋利的刀,可眼底深处的孤寂却从未散去。
“王爷也太不知疼惜。” 林骁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你本不必次次都冲在最前面。”
帐内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映得纳兰雪的侧脸忽明忽暗。她垂眸望着靴尖的尘土,指尖无意识摩挲身上的盔甲“我这条命是王爷给的,沙场征战本就是分内之事。”
“可你也是女儿家。” 林骁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又慌忙压低声音,“上次匆匆一面被王爷打断……我听说你递了辞呈?”
纳兰雪猛地抬头,眸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覆上惯常的冷静。她转身走到帐边撩起布帘,望着校场上操练的士兵们:“军中有军规,哪能说走就走。” 风裹挟着沙砾打在脸上,像极了当年流落街头时的寒意。忽然想起还没入王府时的情景,那时她缩在墙角,怀里紧紧抱着半块干硬的窝头,眼神警惕得像只受伤的小兽。是萧烬将她带回来,教她读书识字,教她骑马射箭,可也亲手将她推上了这噬人的战场。
林骁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其实……” 林骁斟酌着开口,“能留下也好,至少在京中安稳些。” 他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像被细针扎着疼。他知道她为何想走,也知道她为何留下 —— 那份掺杂着报恩、爱慕与敬畏的情愫,早已成了缚住她的枷锁。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校场的黄土上。纳兰雪望着远处飘扬的萧字旗号,指尖悄然攥紧了布帘。辞呈被驳回的那天,萧烬只淡淡说了句 “军中离不开你”,可她分明在他眼底看到了不容置疑的掌控。她渴望他的认可,却又憎恨这份被操控的滋味,就像此刻的风,既带来远方的消息,也卷走了她仅存的自由。
“时候不早了,我该回营了。” 林骁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下次有机会,我再来看你。”
纳兰雪点头应着,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营门转角。风卷着落叶穿过空荡的帐内,炭火渐渐弱了下去,她抬手按在左肩的旧伤处,那里的疤痕早已褪去,可每逢阴雨天,骨头缝里的疼却总在提醒她 —— 有些债,一旦欠下,就再也还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