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三世劫

无尽的黑暗,像一个巨大的五指牢笼。

意识在混沌中沉浮。我记得的,是上一世,那个温暖得如同春日的山谷。我是山谷里的药女,带着一条奇异的“春线”。

它本是我天生的灵脉,温润,绵长。直到第一世,直到遇见了他。

玄玖。

他指尖那抹清冷的光,温柔地探入我的体内,将一粒微小的、却蕴含着无穷生机的“种子”,种在了我的“春线”之中。

那一刻,我的灵脉仿佛被唤醒了。它开始生长,蔓延,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这份印记,伴我走过了第二世,也成了我在这五指洞中,对抗虚无的唯一支柱。

玄玖……玄玖……

我一遍遍地默念着这个名字,催动着体内那条早已黯淡无光的“春线”,向着那五指形状的洞口,向上,向上……

终于,一丝微光,刺破了黑暗。

我像一具被冲上岸的浮尸,瘫倒在冰冷的岩石上。

灰蒙蒙的天空,压抑的魔气,这是一个“近古魔乱”的世界。

我挣扎着坐起,第一时间内视己身。

那条名为“春线”的灵脉,还在。

它静静地盘踞在我的经络之中,但和我记忆中的样子完全不同了。

它变得……更粗壮,更坚韧,颜色也从温润的玉色,变成了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墨色。我能感觉到它里面蕴含着一股磅礴得可怕的力量,这股力量甚至能自动将周围侵入体内的魔气吸收、炼化,转化为最精纯的灵力。

这灵脉,比上一世强了十倍、百倍!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就越发苦涩。

第一世,那颗他种下的“种子”所带来的生机与力量,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它虽然强大,却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我的经脉里横冲直撞,我根本无法驾驭它。它不再是我得心应手的武器,而是一个随时可能炸开的隐患。

在这个魔气横行的世界里,它强大得格格不入,而我,却成了一个无法掌控强大力量的废物。

我成了一个散修风水师。

一个空有绝世灵脉,却只能靠着一些罗盘、铜钱、符纸和一把羽毛扇子招摇撞骗的散修。

我活下来了,带着一个强大却无法掌控的“春线”,和一个刻骨铭心的名字。

玄玖。

我这一世重生归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他。

我想让他看看我的“春线”,让它变回原来的样子。或者,教我怎么驾驭这股可怕的力量。

可我找遍了所有我们曾经出现过的地方。

我逢人便问,得到的却永远是茫然和警惕。

“玄玖?没听过。是哪个魔头吗?”

“没听说过,你最好别提这个名字,容易招惹是非。”

我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难道,他没有来到这个世界?还是说,他已经……不,不可能。

我试图催动体内的“春线”,想用它去感应他。可回应我的,只有灵脉本身的、狂暴的、冰冷的律动。

那条曾因他而绚烂的灵脉,如今虽然强大,但我却觉得它“一点用都没有”。因为它不属于我,我掌控不了它。

夜幕降临,魔气如潮水般涌来。

我躲进一个破败的山神庙,从随身的包裹里,一件件拿出这个身份的“行头”。

一个指针有些发涩的罗盘,几枚磨损得厉害的铜钱,几道画着晦涩符文的黄纸……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完全是陌生的。

我甚至拿出了那把用不知名灵鸟羽毛制成的扇子。扇子很漂亮,羽毛洁白如雪,触手生凉。我试着扇了扇,一股清风拂过,吹散了庙门口聚集的一小片魔气。

但这又有什么用?

罗盘测不准方位,铜钱算不出吉凶,符纸画得歪歪扭扭,连灵力都灌注不进去。这把扇子,或许能扇走一点魔气,却扇不走我心中的阴霾。

我看着这些“一点用都没有”的东西,又感受着体内那条同样“一点用都没有”的“春线”,苦笑一声。

我靠的是他种下的“种子”赋予我的力量。这一世,他不在,那“种子”也不在。

我靠什么?

我靠什么在这个世界活下去?我又靠什么,去找到他?

我靠在冰冷的神像旁,望着庙门外那片深沉的黑暗。

玄玖,你在哪里?

我的“春线”空了,它在等你。

这一世,我只为寻你而来。

我一定要找到你。

或者,让我学会如何驾驭它,去为你挡下那一切。

夜色如墨,残月隐匿,唯有山风穿庙宇,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似孤魂野鬼在低泣。

孟凛蜷于破庙角落的枯草堆上,呼吸绵长,已然沉入梦乡。梦中光影斑驳,似有暖阳照在身上,又似有一双温柔的手,正轻抚她的眉心……

庙外忽起风声,却非寻常夜风,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卷着枯叶扑打在庙门上,发出“哐当”声响。

数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与小心翼翼。

“启禀帝君,此地荒僻,唯有此庙可避风寒。”

话音未落,一道修长的身影,缓步而入。

他,便是如今魔界之主,堕灵狐帝——玄玖。

玄色长袍曳地,墨发未束,如瀑般倾泻而下,衬得他面容愈发苍白,近乎病态的美。一双丹凤眼,眸底深处似有紫焰流转,却又被一层迷离的雾气笼罩,显得混沌而破碎。他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那寒意并非源于杀伐,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寂与癫狂。

他未曾说一句话,那股无形的威压已让空气凝固。

手下小妖为了讨好这位喜怒无常的主子,免得他日日阴沉着脸,便费尽心思从人间青楼寻来诸多绝色女子。胭脂水粉,环肥燕瘦,皆是人间罕见。

然,玄玖只是淡淡一瞥,眸中便闪过一丝厌烦。那些女子,脂粉气太重,庸俗不堪,如何入得了他的眼?

他不要那些。

他心中烦躁,便独自离宫,神识漫无边际地扫过这片荒芜之地。或许是冥冥中的天意,竟让他感知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那丝气息,牵引着他,来到了这座废弃的庙。

玄玖的目光,越过残破的神像,最终,落在了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月光透过屋顶的破洞,洒在那人的脸上。

那是一张清冷绝伦的面容,眉如远山,睫若蝶翼,肌肤在月光下白得透明。她睡得似乎很沉,眉头却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纵使容颜有变,隔了无尽的时光。

玄玖的心,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还是不可抑制地狠狠一颤。

纵使她此刻一身粗布麻衣,像个寻常的江湖游方术士,也掩盖不了她骨子里的那份清冷与孤傲。

他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踉跄。他蹲下身,目光痴迷而混乱地落在她沉睡的脸上。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颤抖,想要触碰她的脸颊。

可就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他又生生停住,像是怕惊醒了什么,又像是怕惊醒了自己。

是她。

她不知道他是谁。

或者说,她知道,只是不愿再认。

玄玖收回手,目光落在她腰间挂着的那把羽毛扇子,以及身旁散落的罗盘、铜钱上。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她这一世,竟成了个风水师?还混得如此落魄。

“带走。”他站起身,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手下小妖一愣:“帝君,带……带谁?”

玄玖看也未看他们,目光始终锁在孟凛身上,语气淡漠:“她。”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先行一步,衣袂翻飞间,已消失在夜色中。

小妖们面面相觑,虽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其中胆子稍大的一个,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仍在熟睡中的孟凛打横抱起。

入手轻盈,仿佛没有骨头一般。

孟凛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一股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像极了梦中那道模糊的身影。她无意识地往那气息来源处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睡得更沉了。

小妖们抱着她,紧跟上前方那道孤傲而落寞的身影。

夜风中,隐约传来玄玖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执拗。

“回宫。”

这一世,既然找到了,便再也不会让你逃了。

不管你记不记得,不管你愿不愿意。

你,只能是我的。

孟凛是被一阵浓郁的异香熏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入目不再是破庙的断壁残垣,而是一顶绣着繁复云纹的玄色纱帐。

身下,是柔软得不可思议的锦缎,暖玉温香,与昨夜破庙里的冰冷干草简直是天壤之别。

她一个激灵,瞬间坐起,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极大的寝殿,装饰奢华,却处处透着冷清。殿内点着安神的龙涎香,香气缭绕。

“醒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殿内的屏风后传来。

孟凛心头一紧,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男子,正背对着她,负手而立。他一身玄色长袍,墨发如瀑,只用一根简单的发带束着,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透着一股睥睨天下、唯我独尊的孤傲与霸气。

那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气息,正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孟凛的瞳孔猛地一缩。

玄玖!

她下意识地想要调动体内的“春线”,想要做出防御的姿态。可那条强大的灵脉,此刻却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巨大的威压,不仅没有暴动,反而变得异常安静,甚至带着一丝……顺从?

这怎么可能!

孟凛心中骇然。

这时,那男子缓缓转过身来。

玄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深邃如寒潭,却又带着一丝迷离与破碎,让人看不透其中情绪。他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带着一丝不稳,仿佛随时会跌倒。

孟凛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混沌,心中的警惕与恨意,竟被一丝莫名的情绪所取代。她张了张嘴,声音因初醒而带着一丝沙哑,却清晰地吐出了那个刻在灵魂深处的名字。

“玄玖。”

不是质问,不是惊呼,只是一个陈述。仿佛在确认,眼前这个堕灵狐帝,是否真的是她踏破虚空、寻遍三生的那个玄玖。

玄玖的脚步,在听到她声音的瞬间,顿住了。

他那双混沌的丹凤眼,微微眯起,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审视,一丝探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你认得我?”他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却又带着一丝沙哑,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倨傲与疏离。“报上名来。你,是谁?”

孟凛的心,像是被针尖刺了一下,泛起一阵尖锐的疼。

他问她是谁。

他把她带到这里,却又问她是谁。

是失忆了?还是……在装傻?

孟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孟凛。”

她没有说“我是孟凛”,只是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她想看看,这个名字,能否唤醒他哪怕一丝一毫的记忆。

玄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孟凛……

这个名字,在他混沌的脑海里,似乎触动了某根久未被拨动的弦。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在他眼底闪过。但很快,那丝波动便被更深的迷离与疯狂所掩盖。

他似乎觉得有些烦躁,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脸色愈发苍白。

“孟凛……”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随即又恢复了冰冷,“一个风水师?”

他记得她的身份,却不记得她的人。

孟凛看着他痛苦而陌生的表情,心中五味杂陈。她这一世,只是个落魄的散修风水师。而他,已经是魔界之主,堕灵狐帝。两人之间的身份,云泥之别。

“你为何带我来此?”她没有再追问他的记忆,而是直接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玄玖似乎被她这个问题问住了。他那双迷离的紫眸,直直地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孟凛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霸道:

“因为……顺眼。”

因为顺眼。

多么荒谬,又多么符合一个半疯半醒的魔尊的行事作风。

他不要青楼的绝色,不要天上的仙子,只因在破庙里看了一眼,觉得顺眼,便不由分说地将人带了回来。

孟凛的心,在听到这个理由时,竟感到一丝莫名的酸楚。她看着他苍白的脸和痛苦的眼神,忽然很想问一句:你可知道我是谁?你可知道,我寻了你多久?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冰冷的质问:

“玄玖,你到底想做什么?”

玄玖看着她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有震惊,有迷茫,有恨意,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他心中一动,指尖的温度,似乎也变得柔和了一丝。

他俯下身,凑近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声音低沉而蛊惑:

“我想做什么,你很快就会知道。”

“这一世,你既已入我手,便休想再逃。”

“你,只能是我的。”

孟凛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冷的、带着一丝药草味的独特气息——那是他为了压制体内疯魔之症而常年服用的药物味道,而非血腥味。

她忽然想起,上一世,他虽为半疯半醒的状态,却从未亲手杀过一人。那些所谓的“杀伐果决”,不过是旁人对他的畏惧与误解。他的双手,依旧干净。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一颤。

玄玖看着她眼中闪过的一丝动容,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他直起身,转身走向殿门,声音恢复了清冷。

“你且在此住下,无人敢动你。”

“待我……清醒之时,再来寻你。”

说罢,他推门而出,将自己融入了殿外的夜色之中。

孟凛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无言。

她知道,他口中的“清醒之时”,或许是他那半疯半醒的状态中,难得的清明。

这一世,竟以这样一种方式,开始了。

而她那条强大却无法掌控的“春线”,在玄玖靠近的瞬间,竟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颤动了一下。

仿佛,飞蛾见到了烈火。

翌日清晨,天光透过窗纸,映出一个朦胧的亮色。

孟凛从调息中睁开眼,那条名为“春线”的灵脉在体内缓缓游走了一周天,将一夜的疲惫尽数驱散。她环顾这间奢华却冰冷的寝殿,心中那份不安与焦躁,比昨夜更甚。

她站起身,整了整身上那件粗布麻衣,抬步便向殿门走去。

既然他把自己带了回来,总要给个说法。她倒要看看,这所谓的“堕灵狐帝”,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然而,当她的手触碰到那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时,异变陡生。

一股强大的、带着凛冽寒意的灵力反震,猛地从门板上弹了回来。孟凛猝不及防,只觉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被震得向后连退数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她捂着被震得发麻的手掌,惊疑不定地看向那扇门。

这不是普通的门。或者说,这整个寝殿,都被一层无形的、坚不可摧的结界笼罩着。那结界的气息,冰冷而霸道,带着一丝她熟悉的、属于玄玖的味道。

她不信邪,又起身走到窗边,用力去推那扇木窗。

结果一模一样。一股比门上更阴寒的力道顺着她的掌心窜入经脉,激得她体内的“春线”一阵悸动,本能地想要抗拒,却又像是被什么压制住一般,只能发出一声无声的哀鸣。

孟凛颓然地滑坐在地,额角渗出一丝冷汗。

出不去。

这哪里是金屋藏娇,这分明就是一座为她量身打造的囚笼。

她在这寝殿里转了又转,试了又试。无论是墙壁、地板,还是屋顶,都笼罩在那层无形的结界之下。这结界高明至极,不仅能阻隔内外,更能压制她体内的灵力,让她那条强大的“春线”变得迟钝而无力。

她就像一只被关在精美笼子里的鸟,只能等待主人的垂怜。

这一等,便是半日。

直到日上三竿,寝殿那扇被下了结界的门,竟无声无息地滑开了一道缝隙。

一个穿着黑色侍女服、低眉顺眼的小妖,端着一个食盘,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那小妖将饭菜一一摆在桌上,从始至终,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更别说与她交谈。

饭菜很精致,色香味俱全,甚至蕴含着一丝丝精纯的灵气,一看便是出自魔宫大厨之手。

孟凛冷冷地看着,一言不发。

小妖摆好饭菜,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那扇门再次合拢,结界的力量也随之恢复,将孟凛与外界彻底隔绝。

午饭是这样,晚饭亦是如此。

一日三餐,顿顿不落,送来的东西皆是珍馐美味。但除了这些饭菜,再无其他。没有人与她说话,没有人告诉她这是哪里,更没有人告诉她,玄玖什么时候会再来。

她问那送饭的小妖,小妖便如同未闻,只顾低头做事。

她也曾试图用强硬手段,逼那小妖开口,可那小妖宁可自己撞向墙壁,也不愿吐露一个字。

孟凛终于明白,自己是被彻底“圈禁”了。

这魔宫的寝殿,固若金汤。她试遍了所有方法,甚至尝试用那把羽毛扇子去扇动结界,结果却只是徒劳。扇子扇出的风,一触及结界,便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

夜深了,孟凛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那轮被结界扭曲得有些变形的月亮。

她想起昨夜玄玖那双迷离而破碎的眼睛,想起他那句“你只能是我的”。

原来,这就是他的“只能是我的”方式。

像养一只金丝雀,给她最好的笼子,最好的吃食,却收走她的翅膀,让她永远也飞不出去。

玄玖,你这个疯子……

孟凛喃喃自语,握紧了手中的羽毛扇子。

她不知道的是,在寝殿之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花园里,一道玄色的身影,已伫立了许久。

玄玖负手而立,仰头望着她窗内的那盏孤灯,目光深邃而复杂。

他的神智,在夜色的浸染下,似乎比白日里清醒了许多。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她在他布下的结界里,是如何挣扎,如何尝试,又是如何一点点陷入绝望。

他想进去,想告诉她,这结界是为了保护她。

因为他的疯病,因为他体内那股不受控制的、随时可能爆发的魔气,除了这座由他亲手设下的、能隔绝一切的结界,没有任何地方能让她绝对安全。

可是,他开不了口。

他怕看到她眼中的恨意,怕听到她质问的声音。

他只能这样,远远地看着,守着。

“再等等……”他对着那盏孤灯,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夜风里,“等我彻底清醒过来,再放你出来。”

“现在,你只要好好待在里面,活着,就好。”

半个月,整整十五天。

这座奢华的囚笼,连一只飞鸟的影子都未曾放过。孟凛从最初的奋力挣扎,到后来的沉默寡言,每日里除了打坐调息,便是望着那扇永远打不开的门出神。

她体内的“春线”灵脉,在这半个月的压抑与调养下,似乎又强韧了几分,可越是如此,她心中的不安便越甚。她像是一把被藏在鞘中太久的绝世好剑,剑气内敛,却时刻渴望着出鞘一战。

终于,在第十六天的清晨,当她如往常一般,习惯性地伸手去触碰那扇冰冷的门扉时,预想中的强大反震力,竟消失了。

掌心之下,不再是拒人千里的无形屏障,而是温润的木质感。

门,开了。

孟凛的心,在那一瞬间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试探性地推了一下。

“吱呀——”

沉重的殿门,应声而开,露出了外面那片被封锁了半月的天地。

清晨的阳光带着一丝凉意,却无比明媚地洒在她脸上,暖洋洋的。殿外是一条用汉白玉铺就的长廊,蜿蜒曲折,通向远方。远处,是连绵的假山,奇花异草,虽是初春,却已是一片生机盎然。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孟凛。她顾不得多想,为何这困了她半月的结界会突然消失,也顾不得去揣测这背后是否又是什么阴谋。

自由!

她只知道,她要出去!

她要呼吸一口这魔宫里,不属于那间寝殿的空气!

孟凛几乎是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心情,迈开脚步,冲出了那道门。她沿着汉白玉长廊,一路向前奔跑。风吹起她的衣袂和长发,那把从不离身的羽毛扇子在她腰间轻轻晃动。

她跑过假山,跑过小桥,跑过一片开满不知名红花的花海。眼前的一切都那么新奇,那么令人沉醉。她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除了龙涎香之外,那属于泥土和花草的、久违的芬芳。

“原来……这就是外面。”

她停下脚步,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却不由自主地绽放出一丝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这半个月来的阴霾,似乎在这一刻,被这清晨的阳光驱散了大半。

然而,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清冷的气息,毫无征兆地从她身后传来,瞬间将她笼罩。

孟凛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她缓缓直起身,还未等她转身,一个低沉而磁性的声音,便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戏谑,一丝慵懒,更有一丝不容错辨的占有欲。

“想去哪儿啊,孟凛?”

玄玖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身后。他换下了一身玄色长袍,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便服,墨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看上去竟有几分谪仙般的出尘气质。只是那双丹凤眼里,此刻正闪烁着危险的光芒,牢牢地锁住她。

他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

“半个月不见,胆子倒是大了。”他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那双迷离中带着清醒的紫眸,近距离地审视着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这刚一能出门,就跑得这么远……怎么,是觉得我这魔宫,留不住你?”

他的目光,从她因奔跑而泛着红晕的脸颊,滑到她微微起伏的胸口,最后,定格在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眸上。

“还是说……”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她的下巴,强迫她与他对视,语气里带着一丝危险的温柔,“你想出去,却不想带上我?”

“用不用我陪你啊?”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疯批般的执拗。

“嗯?”

孟凛被他禁锢在方寸之间,动弹不得。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冷的药草味,也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深处,那尚未完全褪去的混沌与疯狂。

她逃了半个月,以为终于看到了自由的曙光。

却不曾想,这曙光,不过是那疯子暂时收回了锁链,放她出来,透口气罢了。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丝戏谑的笑容,刺痛了她的眼。“玄玖,你到底想怎么样?”她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玄玖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怒火与恨意,非但不怒,反而觉得她此刻的模样,比那半个月的死气沉沉,鲜活可爱了千百倍。

他喜欢她有情绪的样子。

无论是爱,是恨,还是怒。

只要是冲着他来的,就好。

他凑得更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声音低沉而蛊惑:

“我想怎么样?”

“我只想让你,乖乖地,待在我看得到的地方。”

“这魔宫的每一寸土地,你都可以去。”

“但是,别想逃。”

“因为,你逃不掉的。”

说罢,他放开了她的下巴,却并没有退开,而是很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像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美玉。

“既然出来了,”他拉着她,转身,指向不远处一座更高的山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霸道,“那便陪我去那里看看。”

“那里的风景,比这里,更好。”

孟凛被他牵着,身不由己地向前走去。

她看着两人紧紧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那张俊美却疯魔的侧脸。

这哪里是放她出来透气。

这分明是,换了个更大的地方,将她,囚禁在他身边。

次日清晨,天光已然大亮,我是被窗外檐下鸟雀的啁啾之声唤醒的。这一觉睡得沉,连日来心头的紧绷,似是松泛了些。我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正欲下榻。

转头看向那张客榻,上面早已空空如也,玄玖不知何时便已起身。

我起身推开窗,清晨的微风带着一丝凉意扑面而来,我深吸一口气,正想好好感受一下这难得的清新。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我瞬间愣在原地。

只见整个魔宫,不知何时,竟变了模样。

昨日还是一片清冷肃穆的玄色宫殿,今日竟处处张灯结彩,挂满了大红色的绸缎和灯笼。连院子里那几棵光秃秃的古树,都挂上了红丝带,随风飘扬。几个小妖正忙着在院子里摆放成对的红烛,脸上都带着喜气。

整个魔宫,洋溢着一股喜气洋洋的热闹气氛,与这向来阴冷的魔界,显得格格不入。

我揉了揉眼睛,疑心自己尚在梦中。

我走出寝殿,拉住一个正抱着一卷红绸路过的侍女,指着满院的红色,疑惑地问道:“今日……是何光景?为何这般喜庆?”

那侍女被我唬了一跳,抬头见是我,连忙垂首敛目,恭敬地答道:“回仙子,今日是您与帝君大婚的日子。”

“大婚?”我心头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和谁大婚!?”

侍女似乎觉得我问了个怪哉的问题,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自然是和仙子您啊。帝君说您性喜清静,不愿张扬,故而只在寝殿这边略作布置,但该有的礼数,一样都不少。”

“和我?”我更是糊涂了,“我怎的不知?”

侍女愈发疑惑了:“帝君说,您只是害羞,不愿声张。这婚礼的一切事宜,都是他亲自操办的。您看,那喜袍都给您送来了。”

顺着侍女手指的方向,我这才看到,自己寝殿的正中央,不知何时,已搭起了一个小小的喜堂。一张红木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套凤冠霞帔,金线绣成的凤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看便知是稀世珍宝。

而那个所谓的“新郎官”,此刻正从寝殿外,一步步走来。

玄玖依旧是一袭白衣,只是今日的白衣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龙纹。他墨发高高束起,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虔诚的笑意。他的眼神清亮,比这几日任何时候都要清醒,那双金眸里,盛满了星光,只映着我一人。

他走到我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支通体碧绿的玉簪,簪头雕琢成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栩栩如生。

“凛凛,”他唤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今日,我娶你。”

“你……可愿么?”

他将玉簪,轻轻递到我面前。

我看着那支玉簪,又抬首看了看他那双满是期待与紧张的眼眸。

我想起这半月来的朝夕相处,想起他偶尔流露的脆弱与偏执,想起他为我设下的那道护我周全的结界。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为何不早言?想问他,这算什么?是囚禁的变本,还是真心的告白?

可话到嘴边,看着他那双清澈而疯狂的眼眸,却什么也问不出来了。

这偌大的魔宫,都在为这场婚礼欢腾。

而我,是这场盛大喜剧中,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主角。

我看着他,没有伸手去接那支玉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玄玖,你告诉我,这当真是……你我二人的婚礼么?”

“你未曾诓我?”

玄玖看着我,郑重地点了点头,眼眸里,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与坚定。

“未曾诓你。”

“孟凛,我要娶你。”

“我要让这天地,都知道,你是我玄玖的妻子。”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要穿透我的灵魂。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半疯半醒的魔主,看着这个将我囚禁,却又真心待我的男人。

我没有答话,只是缓缓地,伸出了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要穿透我的灵魂。

我没有去接那支玉簪,而是轻轻握住了他那只拿着锦盒的手。

那只手,依旧冰凉。

玄玖的身躯,在我握住的瞬间,猛地一僵。

他抬首,那双金眸里,满是错愕与惊喜。

我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既是如此……”

我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那我,便勉为其难地,应下你罢。”

玄玖的眼眸,瞬间亮了。

他猛地将我一把抱住,那股清冷的药草味,瞬间将我包裹。

“太好了……凛凛,太好了……”

他将头埋在我的颈窝,像个得了心爱之物的稚子,欢喜得像个痴儿。

而我,则任由他抱着,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向了寝殿外那片被红色装点得喜气洋洋的天空。

这场婚礼,来得突兀,却又似,早已命中注定。

只是,我尚不知晓,这场婚礼的背后,还藏着玄玖更深的、不为人知的筹谋。

婚礼的流程繁复冗长,我被他们摆布着,一会儿拜这个,一会儿拜那个,只觉得头晕目眩。玄玖倒是很配合,平日里那股疯劲儿似乎都收敛了,只是那双紫眸,自始至终都胶在我身上,一刻也未曾移开。

好容易熬到了宾客散去,偌大的寝殿里,终于只剩下我和他。

殿内红烛高照,将喜字映得一片通红,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龙涎香和酒气。我坐在床沿,身上那身厚重的喜服压得我喘不过气,头上的凤冠也沉甸甸的,坠得我脖子发酸。

玄玖遣退了所有下人,自己则走到桌边,提起酒壶,往两个白玉杯中斟满了酒。他端着酒杯,一步步向我走来。

烛光下,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被映得如同温玉,平日里那双混沌迷离的紫眸,此刻竟出奇的清明,深邃得像一汪寒潭,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他走到我面前,将其中一杯酒递给我,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凛凛,喝了它。这是合卺酒。”

我抬眼看他,没有去接。

“玄玖,”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苦笑:“我想做什么,你还不明白么?我要你,生生世世,都留在我身边。”

他将另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固执地将手中的酒杯递到我唇边,眼神里带着一丝近乎偏执的祈求:“喝了它。喝了它,你就是我的人了。”

我看着他那双执拗的眼睛,知道今日是逃不过了。我伸出手,接过了那杯酒。

酒液辛辣,呛得我一阵咳嗽。玄玖连忙上前,轻轻拍着我的背,眼神里满是心疼。

喝完酒,他似乎很高兴,脸上泛起了一层薄红,不知是酒意,还是羞意。他挥了挥衣袖,一股劲风拂过,将那两支燃烧的红烛尽数熄灭。

殿内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光。

他转过身,面对着我,开始一件件地解自己身上的喜服。月白色的中衣,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很快,他便只剩下一身中衣。他那具修长挺拔的身躯,在月光下若隐若现,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

他向我走近一步,声音低沉而磁性,带着一丝蛊惑:“凛凛,该你了。”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双手护在身前,警惕地看着他:“你……你要做什么?”

玄玖看着我惊慌的样子,似乎觉得有些好笑。他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稀世珍宝。

“既然你害羞,”他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那我便大方一回。”

他忽然转过身,背对着我,双臂张开,语气里带着一丝任君采撷的意味,还有他那独有的、不容抗拒的霸道:“我准你,先来验验夫郎。”

“嗯?”

最后一个音节,拖得又轻又慢,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我的心尖。

我愣住了。

“不要。”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脸上瞬间烧得滚烫,连耳根都红透了。

我低着头,不敢去看他的表情,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喜服的衣角,声音细若蚊蚋:“我……我不验。”

玄玖转过身来,看着我通红的耳根和脖颈,看着我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羞恼模样,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朗愉悦,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得意。

他不再逗我,走上前,轻轻握住我的手,将我有些僵硬的身体,慢慢引向床榻。

“不验也行,”他在我耳边,用气音说道,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敏感的耳廓上,“那便由为夫,亲自来验验娘子罢……”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床榻上翻了下去。

“不要。”

这两个字,我几乎是喊出来的。脸上那股火烧般的热气,瞬间蔓延到了脖子根。我低着头,根本不敢去看玄玖此刻的表情,是恼怒,还是嘲讽?

我只知道,我必须逃。

这个疯子,他已经疯到了这种地步,竟真的假戏真做了!什么大婚,什么合卺酒,都是他精心布置的陷阱!

我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只想离他那具散发着危险气息的身体远一点,再远一点。我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慌不择路地朝着寝殿的门口冲去。

“想跑?”

玄玖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在我身后响起。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开。

我还没跑到门口,眼前一花,一道白影闪过。

玄玖已如鬼魅般,挡在了我的身前。

我猛地刹住脚,心脏狂跳。他离我太近了,近到我只要一抬头,就能撞进他的怀里。他身上那股清冷的药草味,瞬间将我包裹,让我一阵晕眩。

“让开!”我色厉内荏地低吼道,双手死死地护在身前,攥着喜服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玄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双金眸里,清明的神色似乎正在一点点褪去,又被那层熟悉的、迷离的混沌所笼罩。他似乎觉得我此刻的样子很有趣,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意。

“不让。”他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随即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径直朝我的衣领探来。“既然娘子害羞,那为夫便帮你一把。”

“你敢!”我惊叫一声,慌忙向后退去。

可我的速度,又怎么比得上他?

他轻易地便扣住了我的手腕,一股大力传来,我整个人都被他拽了回去,重重地撞进他坚硬的胸膛里。

“我有何不敢?”他在我的惊呼声中,低下头,凑到我的耳边,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丝疯魔般的执拗,“孟凛,你既已入我彀中,这辈子,都别想再逃。”

我拼命地挣扎着,像一只被网住的鱼,徒劳地扭动着身体。

“放开我!玄玖,你这个疯子!放开我!”

我不停地捶打着他的胸膛,踢踹着他的腿。可我的挣扎,对他而言,却像是不痛不痒的挠痒。他只是收紧了手臂,将我死死地禁锢在他怀里,任由我如何撕打,他都纹丝不动。

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只是任由我抓着、挠着,那双扣住我手腕的手,却丝毫没有放松的迹象。

“你这个疯子……你放开我……”我渐渐力竭,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我放弃了无谓的挣扎,只是死死地护着身前的衣服,将自己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刺猬,用仅剩的尖刺,做着最后的抵抗。

“我不走……我哪里也不去……你放开我……”

我哽咽着,声音里满是绝望和屈辱。

玄玖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他看着我这副死守着最后一点尊严的模样,眼中的混沌似乎散去了一些。他松开了扣着我手腕的手,却没有退开,而是伸出手,有些笨拙地、轻轻地,拭去了我脸颊上的一滴泪水。

他的指尖,冰凉。

“不走便不走。”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妥协,“我不逼你。”

“你先松手,”他用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我死死攥着衣襟的拳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哄劝,“这样攥着,手不酸么?”

我没有理他,依旧固执地护着自己。

他也不恼,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我靠在他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良久,他才小心翼翼地,将我从他怀里扶正,然后弯腰,将我打横抱起。

我惊得想要尖叫,可他却只是抱着我,一步步走回床榻边,轻轻地将我放了上去。

“睡吧。”他为我拉过锦被,盖在我身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我不碰你。”

“我……就在这儿守着你。”

他在我床边的脚踏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床沿,双臂环膝,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你睡吧。”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而沙哑。

我裹着锦被,惊魂未定地看着他。

月光从窗棂透进来,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有些脆弱。

他真的,就那样坐着,一动也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那双金眸里的疯狂与执拗,不知何时,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化不开的黑暗。

我看着他,看着看着,心中的惊恐与愤怒,竟慢慢平复了下来。

这个半疯半醒的魔主,这个将我囚禁的疯子……他此刻的样子,竟让我觉得,有些可怜。

我拉高了锦被,将自己整个蒙住,隔绝了他那道灼热的视线。

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依旧跳得很快。

而床边,那个疯子,却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座沉默的雕像。

这一夜,注定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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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诰
连载中椿芜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