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你说,该取个什么名儿好?”她眼波流转,望向我,满是信赖与期待。“这可是你心心念念的掌上明珠,不得起得雅致些,好听些?”
我凝视着那粉雕玉琢的小脸,心中百感交集。我不过是个无甚身份的狐,居于这小小的栖云居,能有何等惊天动地的名号赐予她?只愿她一生平安喜乐,无灾无难便足矣。
我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娘子以为,‘安宁’二字如何?愿她此生,安之若素,宁静致远,无病无灾,长乐长安。”
孟凛闻言,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渐渐泛起水光,轻轻颔首:“安之若素,宁静致远……好,好一个安宁。便依夫君所言,就叫玄安宁。”
她将孩子往我跟前又送了送,柔声道:“小安宁,快看看你爹,你爹给你取了顶好的名字。”
我伸出毛茸茸的狐爪,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柔软的小脸蛋,心中默念:吾女玄安宁,愿你如山间清风,林间朝露,自在安然,一世无忧。
我看着孟凛那苍白疲惫的脸,心疼得紧。听她这么说,我赶忙上前,用我那毛茸茸的、还带着些许凉意的狐掌,轻轻接过那个软乎乎的小包袱。
“好,好,娘子你快歇着。” 我的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怀里的小人儿,也怕吵着了孟凛。“这掌上明珠,为夫这就带走,你且安心休养,什么都别管了。”
孟凛闻言,嘴角牵起一丝虚弱的笑意,眼底满是信赖,缓缓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显是累极了。
我抱着怀中名为“安宁”的小女儿,蹑手蹑脚地退出了内室,回到了栖云居的外厅。月光从窗棂洒入,照在襁褓上,小安宁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小嘴一瘪,竟要哭出声来。
“嘘——” 我连忙笨拙地轻拍着襁褓,用脸颊蹭了蹭那柔软的小脸蛋,柔声哄着,“安宁乖,莫要吵了娘亲安睡。爹爹在呢。”
许是我的气息让她感到安心,小安宁抽噎了两声,竟真的又睡熟了过去,小拳头还无意识地攥着我的一缕狐毛。
我抱着她,在窗下的软榻上坐下,月光将我们父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低头看着她那精致得不像话的小脸,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和责任感。
“小安宁啊小安宁,” 我低声自语,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小鼻子,“你娘子累坏了,从今往后,爹爹便是你的天。定护你一世周全,让你在这栖云居里,快快乐乐地长大。”
时光荏苒,恍若白驹过隙,转眼间,小安宁便满月了。
栖云居虽是我这无名小狐的清修之地,但既得了这掌上明珠,我和孟凛商议后,也想热热闹闹地办个满月宴,一来与亲朋好友分享这份喜悦,二来也想借着众人的吉言,为这孩子祈一份福泽。
是日,栖云居张灯结彩,虽无那豪门世家的奢华铺张,却也处处透着温馨喜庆。平日里相熟的山精野怪、方圆百里的善良好友们,都携着贺礼前来道喜。孟凛产后恢复得极好,今日盛装出席,更显得明艳照人,她抱着小安宁,脸上洋溢着初为人母的骄傲与幸福,与来客们寒暄应酬,自有一番当家主母的风范。
我则在一旁,笨手笨脚地帮着招呼客人,尾巴尖儿都不自觉地翘着,满是欢喜。
待到吉时,便是小安宁的“抓周”仪式了。我们依着古礼,在软垫上摆好了几样物件,皆是我们精心挑选,希望能窥见孩子未来一二的期许:
一方端溪古砚,一支紫毫大笔,寓意文采风流,学富五车;
一册线装《论语》,一卷山水画轴,寓意知书达理,品性高洁;
最后,是一柄特地请山下铁匠打制的、只有巴掌大小的精钢短剑,剑身寒光闪闪,虽是模型,却也煞是可爱。这是我放的,或许,我心底深处,也希望她能有几分英气,不被人欺。
众人屏息凝神,目光都聚焦在软垫中央那个粉妆玉砌的小人儿身上。小安宁今日穿了一身红绸绣花的小袄,头上梳着两个冲天鬏,被孟凛轻轻放在了软垫上。
她先是好奇地看了看那支毛笔,伸出小手碰了碰笔尖,又缩了回来,似乎觉得那触感有些扎手。接着,她又爬向那册《论语》,翻开看了看,咿咿呀呀了几声,显然对上面的字迹不甚感兴趣。那枚玉佩,她拿起来看了看,似乎觉得光泽不够闪亮,又丢在了一旁。
众人见她对文墨玉器都不上心,不免有些失望,窃窃私语起来。
就在这时,小安宁的目光,被那柄短剑的寒光吸引住了。她的眼睛倏地一亮,仿佛见到了什么稀世珍宝,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一把就抓住了那柄小小的短剑,紧紧攥在手里,怎么也不松开,还举起来,“咯咯咯”地笑个不停,小脸上满是得意的神情。
“哎呀!这……这孩子怎么抓了剑?”有客人惊呼出声。
“看来咱们小安宁,将来是个不爱红装爱武装的女侠呢!”也有人笑着打趣。
孟凛先是一愣,随即爽朗地笑了起来,眼中满是赞许:“好!不愧是我孟凛的女儿!习文练武,皆是安身立命之本。我女儿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我看着小安宁那副挥舞着小剑、煞有介事的模样,心中也是百感交集。她抓了剑,将来或许会走一条与我截然不同的路,或许会遇到许多风雨。但那又如何?只要她心中有光,手中有剑,便能斩断一切荆棘,活出自己的精彩。
我走上前,将孟凛和小安宁一并揽入怀中,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朗声道:“好一个‘安宁’!手中有剑,心中有光,方能护得一世安宁!我玄玖的女儿,无论她选择哪条路,我与娘子,都会是她最坚实的后盾!”
满堂宾客,皆为我这番话喝彩。小安宁似乎也听懂了,挥舞着小剑,笑得更加灿烂了。
抓周的热闹告一段落,小安宁似乎也玩累了,被孟凛抱在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看就要睡过去。那把小短剑还被她紧紧攥在手里,生怕被人收了去,那副护食的模样,惹得众人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
我见时辰差不多了,便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对着满堂的亲朋好友团团作了个揖。
“诸位,诸位!”我朗声道,声音里还压抑不住地带着方才小安宁抓周的那股子得意劲儿。“今日承蒙各位赏光,来我这小小的栖云居,为我这掌上明珠庆贺满月,玄玖在此,多谢了!”
众人纷纷起身还礼,七嘴八舌地说道:“玄兄客气了!”“你家的小小姐天资过人啊!”“恭喜恭喜!”
我笑着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好了,好了,吉时已过,抓周也抓了,咱们这肚子也该饿了。内子已在后堂备下了几样粗茶淡饭,些许薄酒,不成敬意,还望各位不要嫌弃。大家吃好喝好,一醉方休!”
孟凛也抱着小安宁,含笑向众人颔首致意。
当下,众人便移步到了后堂的宴席。山珍野味,自酿的米酒,虽比不得天宫琼浆玉液,却也都是山间地头最鲜甜的滋味,满满都是我们夫妻俩的心意。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好不热闹。
大家一边品尝着菜肴,一边还在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刚才小安宁抓周的情景。
“玄兄,你看你家小安宁,那小手抓着剑,多有劲儿!”一个平日里爱舞刀弄枪的狐朋狗友,一边啃着一只鸡腿,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将来定是个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啊!”
“是啊是啊,”另一个朋友接口道,“我看这孩子,将来必是英气逼人,说不定比她娘亲还要厉害三分呢!”
我听着这些夸赞,嘴上谦虚着:“哪里哪里,孩子还小,顽皮了些。”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脸上都快笑出褶子来了。我给孟凛夹了一筷子菜,她也正看着我笑,那眼神里,满是心照不宣的甜蜜与满足。
一顿饭吃了许久,直到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宾客们才酒足饭饱,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辞。
我与孟凛抱着已然熟睡的小安宁,将客人一一送到栖云居门口。
“玄兄,嫂子,我们就先回了。”
“多谢款待!”
“下次再来啊!”
“好说,好说!”我挥着手,笑道,“各位慢走,山路难行,注意安全!”
待到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喧嚣散尽,栖云居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我关上院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孟凛怀中睡得香甜的小安宁,和她相视一笑。
“娘子,”我走上前,自然而然地接过孩子,将她打横抱起,另一只手则揽住了孟凛的肩膀,声音里满是温柔与倦意,“终于清净了。咱们也回屋歇着吧。”
孟凛点点头,靠在我肩上,轻声道:“嗯,这一天,可累坏我了。不过,真好。”
喧闹了一整天的栖云居,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我关上院门,反手靠在门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待客迎送往日里看着别人做觉得有趣,真轮到自己身上,才发觉真是个体力活。好在,客人们都尽欢而散了。
“娘子,夜深了,咱们也早些安置吧。”我转身,走到孟凛身边,轻声说道。她正抱着小安宁,坐在灯下,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女儿熟睡的小脸,眉宇间虽带着一丝疲惫,却掩不住那份初为人母的满足。
“嗯。”孟凛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将小安宁放进早已准备好的、铺着厚厚软垫的摇篮里。我又转身去看了看在里间榻上早已睡熟了的小世子澈儿,他睡着时眉头微蹙,似乎还在梦里演练着他的剑法,那小小的模样,看得我心头一软。
我轻轻为他掖了掖被角,熄了大半的灯,只留一盏如豆的油灯,在堂中幽幽亮着。
翌日,天刚蒙蒙亮,栖云居里便有了动静。
我推开窗,一股清冽的寒气夹杂着冬日特有的干爽气息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为之一振。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晨曦中若隐若现,近处的树枝上挂着点点霜花,晶莹剔透。年关将至了,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辞旧迎新的味道。
“娘子,醒啦?”我回过头,看见孟凛已梳洗完毕,正站在门口,笑意盈盈地看着我。
“嗯,”她走到我身边,与我一同望着窗外,“今日天气极好,是个出门的好日子。”
“正是。”我转过身,看着她,眼中满是计划好的兴奋,“我正想同你说,今日咱们一家四口,便下山去,到街市上办点年货。这山里清冷,可不能让咱们的两个小家伙,过了一个冷冷清清的年。怎么也得把这栖云居,弄得红红火火,热热闹闹的才好。”
孟凛闻言,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啊!我也正有此意。澈儿醒了知道要下山去逛,定会高兴坏了。安宁虽然还小,但也该让她见见这世间的热闹。”
说干就干,我们二人手脚麻利地收拾着出门的物事。我将小安宁裹得严严实实,像个圆滚滚的小粽子,抱在怀里。孟凛则去唤澈儿起身。
不一会儿,小世子澈儿便精神抖擞地跑了过来,小脸上满是期待:“爹,娘,我们何时出发?”
“这就走。”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澈儿,今日下山,可要跟紧了,别乱跑,要照顾好妹妹。”
“是!”澈儿挺起小胸脯,脆生生地应道,小大人似的模样,煞是可爱。
下了山,街市果然比山上热闹百倍。
才转过街角,那喧闹的人声、叫卖声便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糖炒栗子的甜香、腊肉的熏香还有新炸出的油果子那诱人的油香。小世子澈儿一落地,眼睛就忙不过来了,这里瞧瞧,那里看看,小手紧紧抓着娘子的衣角,生怕走丢了。
我一手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安宁,一手牵着澈儿,生怕人多把他挤着。
“卖鞭炮喽!响当当的鞭炮!”
“新出锅的桂花糕!又香又甜的桂花糕!”
“来看看哟,刚出摊的细瓷碗!”
我们先在一家挂着红灯笼的杂货铺前停下了脚步。我指着那琳琅满目的烟火架,对那店家道:“掌柜的,给我来一挂百子闹春的长鞭,要响亮的。”接着,我又挑了些适合在院中施放的架子烟火,还有那成盒的“盒子花”,据说一层一景,颇为精巧。孟凛则选了些温和些的“仙女棒”和摔炮,说是为了给澈儿玩的。最后,我们还买了一盏画着吉祥云纹的孔明灯,准备留着晚上放。
“老板,结账!”我爽快地掏出碎银。
从杂货铺出来,小安宁在襁褓里动了动,发出了一声细小的哼唧。孟凛连忙凑过去看,柔声道:“咱们安宁是饿了还是困了?”
我见状,忙指了指旁边飘着甜香的点心铺:“先去买些吃的填填肚子,再给两个小宝贝买衣裳。”
点心铺里,我买了一包油亮亮的炸春卷,这是安庆这边大寒时节最爱吃的,寓意迎接新春;又买了一包软糯香甜的驴打滚,给澈儿解馋。孟凛则挑了些无花果丝和山楂片,说小孩子吃着开胃。
接着,我们便走进了一家成衣铺。
铺子里挂满了各色衣裳,琳琅满目。我一眼就相中了两件
一套是给澈儿的。那是一件玄色的锦缎小袄,上面用银线绣着精致的云纹,领口和袖口都滚着雪白的兔毛,穿在身上,衬得他小小年纪便有几分英姿飒爽。
“好啦,去试试。”我将衣服塞到澈儿手里。
另一套,是给安宁的。那是一件粉嫩的夹棉小袄,料子是上好的苏绣软缎,上面绣着几朵精致的并蒂莲,摸起来柔软顺滑,不会伤到小安宁娇嫩的肌肤。我还特意选了个红色的绣花小肚兜,上面挂着个金灿灿的长命锁,寓意长命百岁,平安健康。
孟凛拿着那件粉袄,在安宁身上比划了一下,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料子,安宁穿着定是极舒服的。”
我们就在铺子里让两个孩子换上了新衣。
澈儿换上新衣走出来,挺胸抬头,小模样别提多神气了,活脱脱一个小将军。小安宁被孟凛抱在怀里,粉雕玉琢的小人儿穿着粉嫩的新衣,衬得皮肤更加白皙透明,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奇的世界,可爱得让人恨不得一口咬上一口。
“好看!都好看!”我看着眼前这一双穿着新衣、神采奕奕的儿女,再看看身边笑意盈盈的孟凛,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结账!”我大手一挥,声音都高了几度。
从成衣铺出来,我们手上又多了几个沉甸甸的包裹。夕阳西下,给整个街市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一家人满载而归,怀里揣着给孩子们买的糖,手里提着新衣和烟火,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和欢喜。
这年,是真的要到了。
夕阳的余晖刚刚隐去,天边还残留着一抹紫霞,栖云居的院子里便已清扫干净。
白日里买回的那些鞭炮烟火,我都仔细收进了库房,只留下那一盏新买的孔明灯。那些响动大的,自是要留到大年三十夜、正月初一晨去炸响,图个辞旧迎新的彩头。但这孔明灯,却是今夜便可放飞的。
我将灯展开,那灯罩是上好的竹篾为骨,糊以透亮的绵纸,四角垂着浸透了油脂的棉布引信。孟凛抱着小安宁,澈儿则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满是期待地盯着那灯。
“爹,这就是孔明灯吗?”澈儿仰着小脸问我。
“正是。”我笑着点头,将灯平放在院中空地上,“澈儿,帮爹扶着灯底。”
澈儿闻言,立刻伸出小手,学着我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扶住那竹篾架子。孟凛也将小安宁抱得近了些,让她也瞧瞧这新鲜物事。
我取出火折子,“嗤”地一声,吹燃了引信。火苗“腾”地一下窜起,开始有些不稳,灯罩内的热气尚不足。我与澈儿一左一右,稳稳地托着灯底,不敢有丝毫松懈。
渐渐地,灯罩内被热气充盈,那纸糊的灯笼变得饱满鼓胀起来,开始有了向上的浮力。
“娘子,快,许个愿。”我抬头对孟凛说道。
孟凛闻言,会心一笑,将熟睡的小安宁往怀里紧了紧,双手合十,闭上眼,默默祈愿。晚风轻拂,吹动她鬓边的发丝,灯火映照下,她的侧脸温柔而宁静。
我也在心中默念:愿我玄玖一家四口,平安喜乐,岁岁年年。
“松手!”
随着我一声低喝,我和澈儿同时松开了手。
那孔明灯先是微微晃了晃,随即,借着满载的热气与晚风,轻盈地、缓缓地升了起来。它越飞越高,像一颗脱离了尘世束缚的星辰,带着我们一家四口的祈愿,向着深邃的夜空飘去。
澈儿兴奋地拍着手,小安宁也被惊醒了,睁着懵懂的大眼睛,望着那越飞越远、越来越小的光点,咿咿呀呀地叫了起来。
我将娘子和孩子揽入怀中,仰头望着那一点温暖的光,渐渐融入漫天星河。
灯火阑珊处,年味,已然浓了。
这时间啊,真是如指尖流沙,转眼间,大年三十便到了。
清晨,院子里传来夫君放鞭炮的“噼里啪啦”声,硝烟味混着硫磺的气息弥漫开来,宣告着旧岁已除,新年将至。热闹过后,我便与夫君商量:“夫君,今年过年,我想去霜盏家过。她一人带着阿绒那小雪狐,冷冷清清的,咱们一家四口去,也热闹些。”
夫君听了,当即点头应允:“娘子想得周到,咱们这就动身。”
主意既定,我们便不多耽搁。一家四口,带着备好的年礼,步行便往霜盏家去。
到了她家门口,还未进门,便听见院子里传来阿绒那软糯又带着期盼的声音,正围着霜盏打转:“姐姐,姐姐,你说澈儿哥哥,会不会来我们家过年?会不会来吃年夜饭呢?”
我与夫君相视一笑,推门而入。
“阿绒,你看谁来了?”霜盏笑着朝我们这边一指。
只见一个小雪狐正扒在灶台边,听见声音,立刻转过身来。正是阿绒。一对毛茸茸的狐狸耳朵警觉地竖着,随着声音微微转动。见是我们,那双清澈的兽瞳里瞬间迸发出巨大的惊喜,身后一条蓬松的雪白狐尾也兴奋地摇晃起来,像个小绒球。
“姐姐!澈儿哥哥!”阿绒脆生生地叫着,人还未到,那尾巴已经先一步欢快地扫了过来。
澈儿也笑着迎上去,两个孩子立刻凑作一团,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稀客啊 稀客啊 ,你们可算来了。”霜盏迎上来,脸上满是惊喜,“快,快屋里坐,外头冷。”
我们进了屋,将带来的年礼放下,霜盏忙着添碗筷,招呼我们坐下。
灶上的饭菜香气直往鼻子里钻,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霜盏擦了擦手,笑道:“正好,年夜饭也快好了,你们这一来,锅也满了。”
我们便在一旁稍作歇息,没等多久,一桌热气腾腾的年夜饭便摆了上来。
这顿饭,吃得格外香,也格外暖心。
饭毕,又坐了片刻,眼看着天色渐晚,我们便起身告辞。
霜盏,我拉着她的手,指着还在和阿绒玩得开心的澈儿和安宁,笑道,“这两个孩子啊,就留在这儿陪你了。你看,阿绒有了玩伴,也不孤单,你也能热闹热闹。”
霜盏闻言,行……行啊 我再帮你带一段时间呗。
我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言:“就这么定了。我们先回去了,过些日子再来接他们。”
夫君也上前一步,对霜盏说道:孩子们就交给你了。他们喜欢和阿绒玩,你多费心。”
霜盏看看我们,又看看那三个玩作一团的孩子,眼中闪过一丝暖意,终于点了点头:你们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他们的。
“那我们便走了。”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三个小小的身影。
这热热闹闹的几十天年味儿,就跟那指缝里的沙似的,攥也攥不住,眨眼间就散了个干净。家里一下子清静下来,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我寻思着,趁着开春这股子生发之气,得给夫君玄玖来个彻底的“换骨”,好让他那半疯半醒的脑子,能真正地清醒过来。我伸手去摸那贴身藏着的玄冰针,准备施针引气,可这一摸,却摸了个空。那日放在衣襟深处的玄冰针,竟不翼而飞了。
我皱了皱眉,在身上又摸索了几遍,确实没了踪影。许是哪次换衣裳时掉出来了?也或许是……我想了想,终究没再多费心思。罢了,既已丢了,强求不得,总会有别的法子。
既然换骨之事暂且搁置,我便起了玩心。这山上的风景,日日看也看厌了,总得出去透透气。我跟夫君一说,他自然是千肯万肯,那模样,活像个得了糖的孩子,眼里只有我。我走到哪儿,他的步子就跟到哪儿,寸步不离,黏人得紧。
我们刚走出栖云居没多远,还没来得及欣赏几眼山下的春色,周围的空气忽然就冷了下来。风里带着股子说不出的腥气和怨气。
我警觉地停下脚步,只见林子里影影绰绰地闪出几个人影。他们穿着统一的紫黑相间的衣裳,那颜色沉闷得像凝固的血和夜,脸上罩着面具,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子阴冷的、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怨气。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念头一闪而过——是霁川派来的。
没等对方开口,我便已运起玄气,摆出了防御的架势。身旁的夫君也瞬间变了脸色,方才还是一副痴缠的柔情模样,此刻眼神里却透出一股子凛冽的杀意,他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将我护在了他身后。
“不知死活的东西!”我冷哼一声。
那些紫黑衣人也不废话,嘶吼着便扑了上来,招招狠毒,直取我性命。
我与夫君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多年的默契早已刻在骨子里。我主攻,他主守,又或是他引敌,我出奇招。我们的玄气在空中交织,一时间,掌风呼啸,气劲四溢。
那些小魔崽子虽然人多,但在我们夫妻联手之下,不过是土鸡瓦狗。夫君的招式狠辣而精准,我的玄气则刚猛而迅捷。不过片刻功夫,那些紫黑衣人便一个个倒在地上,没了声息,只留下几具冰冷的尸体和渐渐消散的怨气。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着满地狼藉,冷笑一声:“就这么点本事,也敢来送死?”
夫君走到我身边,那股子疯劲儿似乎又压了下去,眼神重新变得温顺,他关切地上下打量我,仿佛在确认我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我冲他笑了笑,挽住他的胳膊,“咱们回去吧。”
他顺从地点点头,任由我挽着。我们踩着夕阳的余晖,一步一步走回栖云居,身后,是被春风渐渐吹散的血腥味。
这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冰湖月圆之夜。
这些天我几乎把栖云居翻了个底朝天,总算是把那根丢失的玄冰针给找回来了。听闻今夜冰湖之上,月华最盛,凡是有灵脉之人,在此修炼或施法,法力都会大大增加。这简直是天助我也。
夜幕降临,一轮满月高悬,清冷的光辉洒在冰湖上,将整个湖面照得如同白昼,又似一块巨大的寒玉。
“夫君,”我拉着他,语气轻快了些,“咱们去湖边散散步吧。”
他依旧是那副黏人又温顺的模样,任由我牵着,眼神里满是依赖。
我们走到冰湖中央,四周万籁俱寂,只有月光和寒冰。我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他,心中百感交集。
“夫君,”我凝视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道,“今夜,我便要将你这半疯半醒的魂魄,彻底唤醒。”
他似乎听懂了,眼神闪烁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期待的傻气。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施法。玄气在周身流转,引动着月华与冰湖的寒气,汇聚于掌心。一切都很顺利,夫君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力量,又似乎在苏醒。
到了最后一步,我从怀中取出那根寒光凛凛的玄冰针,只要将它封入夫君的灵台,一切便大功告成。
我刚要动手,心中忽然升起一丝警兆,但为时已晚。
一直潜藏在暗处的霁川,就如同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在这最关键的时刻,骤然发难!他不知何时已潜伏在周围,精准地掐好了时间,就在玄冰针即将入体的瞬间,发动了夺舍!
夫君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神瞬间变了。那熟悉的、温顺的、甚至带着点傻气的眼神,刹那间被一抹阴鸷、冰冷、充满野心的光芒所取代。
夺舍,成功了!
我心中大骇,手中悬空的玄冰针还未来得及刺下,便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夺走。那是霁川的手,此刻,它操控着我夫君的身体,动作快如闪电。
寒光一闪,那根我本打算用来救夫君的玄冰针,此刻却带着致命的寒气,精准地刺向了我的咽喉!
“呃……”
剧痛与麻痹感同时传来,我的喉咙被瞬间封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我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此刻却挂着霁川那令人作呕的冷笑。
他……他竟然……
霁川——或者说占据了夫君身体的霁川,看都没多看我一眼,仿佛我只是路边的一块绊脚石。他冷哼一声,将玄冰针拔出,随即,他竟主动放弃了对夫君身体的控制,将身体的主导权又还给了玄玖。
“呼”的一声,夫君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神恢复了清明,那条属于他的狐尾,终究是在这里断下一尾,显得有些狼狈。
玄玖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看着我,又看看自己的手,眼中满是迷茫和惊恐。
而就在这时,脚下传来了令人心悸的“咔嚓”声。
那被玄气和月华震荡过的冰层,再也支撑不住,轰然碎裂!
“夫君!”我惊呼一声,却发不出声音。
玄玖也终于反应过来,他想拉住我,但已经来不及了。冰面迅速崩解,我们两人,连同破碎的冰块,一同坠入了那幽深、冰冷、不见底的湖水中。
刺骨的寒意瞬间将我吞没,意识在迅速流失。在彻底沉入湖底前,我最后看到的,是夫君那双充满焦急和悔恨的眼睛,和他向我伸来的、徒劳的手。
风,依旧在吹。月,依旧在照。
冰湖之上,只留下一个巨大的窟窿,和一圈圈扩散开来的涟漪,很快就又被新结的冰封住,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意识在刺骨的寒意中一点点流失,肺部像是被火灼烧一般,却又吸不进一丝空气。我知道,我快要死了。
在这生死弥留之际,眼前的一切忽然变得模糊、扭曲,仿佛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紧接着,那无边的黑暗与寒冷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失重的漂浮感。
当我再次“看”到光亮时,我发现我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混沌虚无的空间。这里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流转的、五颜六色的光带,像是时间的长河,又像是命运的丝线。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他。
玄玖,我的夫君,他也在这里。他似乎比我更茫然,正呆呆地站在不远处,身上还带着沉湖时的狼狈,眼神里满是惊疑和未散的恐惧。
我们隔着这片混沌的空间对视着,却无法触碰,也无法言语。
就在这死寂的时刻,一个声音忽然在这片空间里响起。那声音不像是从耳朵传入,更像是直接在我们的灵魂深处震荡开来。
“世界轮回,看命,看人,看天。”
随着声音,一个模糊的身影在我们面前的虚空中缓缓浮现。他没有具体的形体,仿佛是由这片混沌本身凝聚而成,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眼睛,古井无波,却又仿佛映照着万千世界。
“入此轮回者,皆为过客。”那神秘人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同生共死,缘起缘灭,皆在一线之间。”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穿透了我和玄玖,落在我们之间那看不见的牵绊上。
“同不同时,同不同地,皆看天意。若命里有时,纵使轮回百转,亦能重逢;若命里无时,即便近在咫尺,也是殊途。”
话音落下,他那模糊的身影开始消散,融入周围的混沌之中。
在彻底消失前,他最后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既入轮回,便看造化。是同舟共济,还是各自飘零,就看你们……与这天命的博弈了。”
随着他的消失,这片混沌空间也开始剧烈地旋转、扭曲。我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将我和玄玖向不同的方向拉扯。
在意识被卷入那股力量的前一瞬,我终于明白了。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轮回。
原来,我们所经历的一切,或许不过是一场更大棋局中的片段。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我最后看到的,是玄玖向我伸来的手,和他眼中那抹不愿割舍的、深切的眷恋。
这一次,我们又会被抛向何方?是同一个世界,还是天各一方?
神秘人说,这得看天了。
看着玄玖的身影在混沌中被拉远,感受着那股将我们强行分离的力量,一股从未有过的暴戾与决绝在我心中轰然炸开。
“看天?”
我在心底疯狂地嘶吼,尽管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天不让我们重逢,那我便撕了这天规!”
我不信命,更不愿将我与玄玖的未来,交由那虚无缥缈的“天”来裁决。若这天规要拆散我们,那这天规,我便亲手将它毁了!
然而,我的意志在这宏大的轮回之力面前,显得如此渺小。无论我如何挣扎,如何抗拒,那股力量依旧不容抗拒地将我拖入未知的深渊。
紧接着,眼前的一切——那混沌的色彩、流转的光带——全部被一种纯粹的、令人绝望的黑暗所吞噬。
我像是坠入了一个无底的黑洞,四周空无一物,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我被彻底地隔绝了,出不去,也摸索不到任何东西。
在这绝对的虚无里,时间失去了意义,空间也不存在。我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那份深入骨髓的冰冷,和心中那团燃烧着的、誓要撕裂天规的火焰。
黑暗……无尽的黑暗……
我不知道自己在这里漂浮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万年。
「雪诰前朝篇·下」完结,下册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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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掌上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