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踏雪寻年味

腊月的风,到底还是染上了凛冽的寒意,卷着细碎的雪沫子,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发出细微的呜咽声。栖云居的暖阁里,却是一片春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烘得室内暖洋洋的,一室的静谧与安详。

我坐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搭着一张雪白的狐裘,手里捧着一盏刚烹好的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我的眉眼。窗外,是铅灰色的天空和渐浓的暮色,而窗内,是足以隔绝世间一切寒凉的温柔乡。

“咳……”我轻咳了一声,将茶盏放下,目光投向了正坐在书案后,不知在捣鼓些什么的玄玖。

他闻声,抬起了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我略显慵懒的身影。“怎么了?可是觉得冷?”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我摇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身子微微前倾,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道:“夫君,你过来。”

玄玖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走到我身边,顺手将我身上的狐裘往上提了提,确保我不会受一丝一毫的风寒。“何事这般郑重?”他在我身旁坐下,侧首看我。

我迎上他的目光,眼波流转,带着几分期盼与雀跃:“夫君,你瞧,我这身子骨,养了这许久,如今总算是大好了。气色也红润,走起路来也轻快,再不似先前那般虚弱了。”

他细细打量了我一番,点了点头,眉宇间也染上了几分欣慰:“嗯,确实好了许多。气色瞧着比前些日子强了不少。”

得了他的肯定,我更是来了精神,拉着他的衣袖,晃了晃,声音也软了几分:“那……夫君,你看,这都腊月了,年关将至,外头想必热闹得很。你先前答应过我的,待我身子骨养利索了,便带我出去走走,散散心。你可不能食言。”

玄玖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他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我,温声道:“外头天寒地冻的,你才刚好,万一再受了风……”

“不妨事的,夫君!”我连忙打断他,生怕他再寻出什么理由来拒绝我,“我这身子骨,如今结实着呢!再说了,我自有分寸,穿得暖暖和和的便是。这几月整日里闷在这栖云居,都快要把我闷出病来了。你就依了我吧,带我出去瞧瞧?”

我眨巴着眼睛,尽量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楚楚可怜,又带着无限的渴望:“你看,澈儿也睡熟了,有乳娘和嬷嬷们照看着,不会有事的。我们就出去一小会儿,好不好嘛?”

玄玖被我摇得无奈,又见我这般情真意切,终于松了口,轻叹一声,宠溺地刮了刮我的鼻尖:“罢罢罢,依你便是。不过,出去可以,必须多穿些衣裳,围好风帽,不可任性。”

“好好好,都听夫君的!”我喜上眉梢,眉眼弯成了月牙儿,心中雀跃不已。终于可以出去透透气了,这栖云居虽好,到底不是我的天地。

“那……夫君,我们何时动身?”我迫不及待地追问,生怕他反悔。

玄玖想了想,道:“明日一早吧。明日天气若好,我便陪你出去走走。想去哪儿?”

“只要能出去,去哪儿都好!”我笑靥如花,心中早已盘算开了,明日定要好好逛逛这久违的市井烟火,感受一下这将至的年关气息。

玄玖看着我雀跃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他握住我的手,那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暖到了我的心里。“好,都依你。只要我的娘子开心便好。”

翌日清晨,天光还未大亮,栖云居里已有了动静。

我比平日里醒得格外早,心里揣着事儿,人也精神,半点睡意也无。侧首看了看还在安睡的玄玖,他睡着时的模样,少了平日里的几分清冷,多了些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惊扰了他。窗外,昨夜的雪似乎停了,天地间一片素裹银装。我心中更是雀跃,这雪后初霁,正是出门的好时候。

屏风后,早已备好了热水。我简单梳洗过后,便钻进了庖屋。这栖云居平日里虽有下人,但今日这顿早饭,我却想亲自动手。

灶膛里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噼啪的轻响。我挽起袖子,动作麻利地和面、擀皮。不多时,案板上便整整齐齐码好了一排小巧玲珑的水晶虾饺,个个褶子匀称,晶莹剔透,隐约可见内里粉嫩的虾馅。又熬了一砂锅绵密软糯的翡翠白玉粥,切了几样精致可口的小菜。

刚把最后一盘桂花糕端上桌,便听见寝室的方向传来了轻微的响动。

我心中一动,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走了出去。只见玄玖已坐起身来,正揉着眉心,乌黑的长发如流水般泻在肩上,衬得他肤色愈发如玉般温润。

我走到床畔,俯下身,双手托着腮,笑盈盈地望着他:“夫君,醒了?今日可要妾身为你更衣?”

玄玖睁开眼,眸中还带着初醒的惺忪,待看清是我,那点惺忪便化作了了然的笑意。他挑了挑眉,语带调侃:“哦?今日怎么舍得纡尊降贵,给为夫更衣了?这般勤快,倒是稀罕。”

我听出他话里的打趣,也不恼,只撅了撅嘴,理直气壮地道:“今日我心情好,便大发慈悲地赏你这个脸面。快起来吧,莫要辜负了我这一片心意。”

说着,我已伸手去拿那件早已熨烫平整的墨色锦缎外袍。玄玖任由我摆布,站起身来,张开双臂。

我一边为他系着盘扣,一边仔细地将他衣领整理妥帖,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他温热的脖颈。他的身形挺拔,即便不问世事,这通身的气度也非寻常人可比。

“好了。”我退后一步,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成果,“夫君果然天生就是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

玄玖转过身,好整以暇地看着我,那双洞察世事的眸子仿佛能看透人心:“娘子今日这般殷勤,不仅亲手更衣,想必还有后招吧?”

我吐了吐舌头,知道自己的那点小心思早就被他看穿了。我也不隐瞒,上前一步,直接拉住他的手腕,将他往膳房的方向拽:“夫君真是料事如神。走,你且瞧瞧去。”

玄玖被我拉着,无奈地笑着,任由我将他带到了膳房。

桌上,几样精致的早饭正冒着腾腾的热气,香气扑鼻。

我指着那一桌饭菜,邀功似的说道:“夫君,你看!我亲手做的。连粥都是温在砂锅里的,就等你来吃。快,趁热尝尝!”

我将他按在椅子上,又殷勤地为他盛了一碗粥,递到他手边:“快吃快吃,吃完我们好出门!”

玄玖看着我忙前忙后的样子,又看了看桌上色香味俱全的早饭,眼中的笑意更深了,那是一种被珍视和依赖的暖意。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水晶虾饺,咬了一口,细细品味后,点了点头,由衷赞道:“嗯,手艺不错。这虾饺鲜嫩,粥也熬得火候正好。”

“那是自然!”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眼巴巴地看着他,“夫君满意就好。那你可得快些吃,吃完了,咱们就出发?”

玄玖一边慢条斯理地用着早饭,一边好笑地看着我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终是点了点头:“好,依你。吃完就带你出去。”

清晨的寒气尚未散尽,街市上却早已是一派喧闹景象。叫卖声、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充满生机的暖流。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糖炒栗子的甜香、新蒸包子的麦香,还有远处飘来的淡淡梅花冷香。这久违的人间烟火气,让我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夫君,你看!你看!”我忍不住在他身边转了个圈,裙裾飞扬,带起细碎的雪花,“我好久没有逛这街市了!今日终于出来了,真是太好了,太棒了!”

玄玖跟在我身侧,任由我像只出笼的鸟儿般雀跃。他微微含笑,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纵容和无奈:“慢些走,别摔了。今日只要你乖乖的,想要什么,为夫都给你买。”

得了他这句话,我更是心花怒放,眼睛像探照灯似的在两旁的摊位上扫来扫去。我的目光,很快就被路旁一个首饰摊子上的一支玉簪吸引了。

那是一支羊脂白玉簪,簪头雕成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心处嵌着一点极小的红宝石,在冬日清冷的阳光下,折射出一点温柔而诱人的光。

我拉着玄玖的衣袖,几乎是飞奔着过去,指着那支簪子,仰头对他道:“夫君夫君,你看那支簪子!我要那个!”

摊主是个精明的妇人,见我们衣着不凡,立刻满脸堆笑地将簪子取了出来,递到我面前:“这位娘子好眼光!这可是上好的和田玉,雕工也精细,戴在您头上,那才叫人比花娇呢!”

我爱不释手地摩挲着簪身,玉质温润,触手生温。我晃着玄玖的胳膊,撒娇道:“夫君,我要这个,好不好嘛?”

玄玖看着我,唇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仿佛早就料到我会看上什么。他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递给摊主,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条件:“好,都依你。这支簪子,为夫买了。但是,娘子,为夫有个条件。”

我正满心满眼都是那支漂亮的玉兰簪,哪里还听得进什么条件不条件的,只顾着一个劲儿地点头:“嗯嗯嗯,好好好,夫君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肯定做到,肯定做到!”

玄玖看着我这副心急的样子,轻笑出声,他接过摊主找的零钱,将那支玉簪稳稳地插进我的发髻里,动作轻柔地为我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现在先不告诉你是什么条件。”他凑近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这个条件,先赊着。等改日,为夫想好了,再同你说。”

他的眼神深邃而温柔,里面盛满了对我的宠溺和一丝捉摸不透的促狭。

我抚着发间的玉簪,只觉得它漂亮极了,心里也甜滋滋的,根本没把那个“条件”放在心上。

“好呀!”我笑靥如花,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口,“都听夫君的!只要夫君高兴,别说一个条件,十个我都依你!”

玄玖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亲昵逗得一愣,随即眼中笑意更浓,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被我亲过的脸颊,低声笑道:“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绝不反悔!”我牵起他的手,将那只温热的大手紧紧包裹在自己的手心里,拉着他继续往前走,“夫君,我们再去前面看看!听说前面有卖糖人儿的,我要吃小兔子的!”

“好。”他任由我牵着,声音里满是宠溺的笑意,“都依你。”

我手里举着那只刚买来的兔子糖人,走在回栖云居的雪地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我心情极好,一路蹦蹦跳跳,那糖兔子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晶莹剔透,惹人垂涎。

玄玖则不紧不慢地跟在我身后,手里还提着几样零碎的物事。他看着我雀跃的背影,唇边始终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任由我像个小姑娘似的撒欢。

回到栖云居,我将糖人小心地放在盘子里,正要坐下喘口气,玄玖便走过来,含笑问道:“娘子,今日玩得可还开怀?”“开怀,十分开怀!”我用力地点点头,眉飞色舞地向他描述着今日的见闻。

“那便好。”玄玖笑意更深,“既然玩也玩够了,这会儿,也该去瞧瞧澈儿了。这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腊月中旬。这孩子,也愈发伶俐了,前些日子还只会扶着东西摇摇晃晃地站,如今竟已能甩开旁人的手,自己独立走好几步路了,整日里精力旺盛得紧。”

我这才想起屋里还有个小祖宗,连忙起身。玄玖说得不错,这孩子大了,光在屋里闷着也不是个事儿,总得有个玩伴才好。

我走进内室,只见澈儿正扶着床柱,眼巴巴地望着门口,见我进来,立刻“呀呀”地叫着,张开肉乎乎的小 arms要我抱。

我将他抱起,亲了亲他粉嫩的脸颊,心里却盘算开了。这孩子大了,身边得有个伴才行。

晚间,我靠在玄玖肩头,便同他商量道:“夫君,你看澈儿如今也学会走路了,正是好动的时候。咱们整日里照看他,到底少了些童趣。我那姐妹霜盏,她前些时日捡了一只小雪狐,唤作阿绒。那阿绒虽是狐身,却已通了灵性,能讲人言,生得雪白可爱,性子也极好。我想着,不如将澈儿送到霜盏家去住上几日。一来,让澈儿与那阿绒做个伴,解解闷;二来,霜盏是我姐妹,知根知底,有她照看,我也放心。夫君以为如何?”

玄玖听了,略一沉吟,便点头道:“娘子想得周到。那阿绒既已通灵,性子又温顺,倒是个极好的玩伴。送去你姐妹家,也好。既然你想好了,那便送去吧。”

我一听,喜上眉梢:“夫君真是通情达理!那……我们何时送过去?”

玄玖看着我急不可耐的样子,失笑道:“你若想早些清闲,现在便可送去。”

“好!就现在!”我一骨碌从他身上爬起来,连忙去为澈儿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襁褓和他爱玩的拨浪鼓,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便催着玄玖一同出门。

霜盏的住处离我们不算远,没走多远便到了。霜盏正坐在窗下做针线,见我们抱着孩子进来,先是一愣,随即打趣道:“哟,这是什么风,把你们给吹来了?还抱着澈儿。怎么,这才多大点功夫,就急着让他来认干亲了?”

我将澈儿往她怀里一塞,笑道:“干亲就免了,哪能让你白占便宜。我是来给你添麻烦的。”

霜盏接过澈儿,稀罕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又抬头看我:“哦?此话怎讲?”

我理直气壮地道:“你看,澈儿如今会走路了,整日里在我眼前晃,吵得我头疼。你家那阿绒,不是通人性又可爱么?正好,让他俩做个伴。你帮我照看着,也省得我操心。再说了,阿绒那孩子多懂事,有他陪着澈儿,多好!”

霜盏听了,又好气又好笑,点着我的额头道:“好你个孟凛,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这是把孩子扔给我,好让你自己偷懒去!”

我挽住她的胳膊,撒娇道:“哪能呢?我这不是想着,让两个小家伙一起玩耍,日后也能互相照应嘛!你就答应吧!”

正说着,一个雪白的小团子从里屋一溜烟地跑了过来,仰着毛茸茸的小脑袋,用清脆的童音问道:“霜盏姐姐,是谁来啦?呀,是小宝宝!”

正是阿绒。他通体雪白,一双琉璃般的眼眸清澈见底,此刻正好奇地围着霜盏怀里抱着的澈儿打转。

我见了,更是欢喜,蹲下身逗弄他:“阿绒,乖!日后可要帮姐姐照顾好这个小弟弟哦!”

阿绒歪了歪脑袋,脆生生地应道:“好呀好呀!我喜欢小宝宝!我会陪他玩!”

霜盏看着阿绒那可爱的模样,又看了看怀里正对着阿绒咯咯笑的澈儿,终是笑着摇了摇头:“罢了罢了,算我怕了你。既然你都把孩子抱来了,那就留下吧。正好阿绒也喜欢。”

我见她答应,顿时心花怒放,将怀里的包袱塞给她:“那就这么说定了!孩子就交给你了,我和玄玖……哦不,我还有点事,先走了啊!”

腊月十五,栖云居的窗棂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

我坐在妆台前梳头,铜镜里映出玄玖的身影。他不知何时走到我身后,双手搭上我的肩,微微俯身,下颌轻轻搁在我的发顶。

“娘子,”他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今日是腊月十五了。”

“嗯。”我应了一声,继续梳着长发。

“年关将近,”他慢悠悠地说,“为夫那日说的‘条件’,今日总算是想好了。”

我心头一紧,手里的梳子差点掉落。那日买簪子时他提过的条件,这些天我早忘到了九霄云外,没想到他竟还记着。

“夫君……”我转过头,有些忐忑地看着他,“什么条件?你直说便是。”

玄玖却不急,他从我手里拿过梳子,一下一下地为我梳着如瀑的长发,动作轻柔。梳了几下,他才低声道:“这几日,栖云居里清净得很。”

我知道他是说澈儿送去霜盏家的事。孩子不在,这屋里确实安静,安静得让我有些不习惯。

“夫君是嫌冷清了?”我小声问。

他没答,只是将我的长发拨到一边,温热的气息靠近我的耳畔,声音低沉而缱绻:“娘子,那日你说,无论什么条件都答应为夫。这话,可还算数?”

我被他温热的气息弄得耳根发痒,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算数。”

他低低地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得逞的意味。他凑得更近了些,在我耳边轻声道:“那为夫的条件便是——”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一字一句道:“咱们再要一个女儿吧。为夫想再得一捧掌上明珠,娘子以为如何?”

“什么?!”

我惊得手一抖,那支刚插上鬓角的玉簪都歪了。再生一个?那得多遭罪啊!

我吓得从凳子上跳起来,转身就想往门外跑:“不……不可以!夫君,别的什么都好说,唯独这件事不行!我……我还没养好身子呢!”

我刚跑到床边,手腕便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牢牢抓住。玄玖轻轻一拽,我便跌进了他怀里。

“娘子,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抱着我,顺势倒在了柔软的床榻上,将我圈在怀里,“你答应为夫的事,怎能反悔?”

我吓得缩在床角,双手护在胸前,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夫君,咱们有话好说,再生一个……太吓人了……”

玄玖看着我这副惊慌失措又无可奈何的模样,眼中的笑意浓得化不开。他伸手,轻轻捏了捏我的脸颊,柔声道:“别怕,为夫会很小心的。”

“我……我……”我语无伦次,想逃,却被他牢牢困住,动弹不得。

他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洒在我的颈侧,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乖,别动……”

天光早已透过窗棂,在室内洒下一片清亮。

我整个人埋在软绵绵的被褥里,像只被煮熟的虾米,动一下手指头都觉得酸软。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被彻底“宠爱”过的疲惫,腰肢更是酸得厉害。

玄玖已经起身洗漱妥当,一身月白色长袍,清俊得让人想咬一口。他走过来,坐在床沿,伸手想替我理一理散乱的鬓发。

“娘子,”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该起来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我没好气地把脸埋进枕头里,用行动表示我的抗议——不想起!起不来!

玄玖也不恼,任由我耍赖。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依旧纹丝不动,便俯下身,凑到我耳边,用那种低沉又带着点坏心思的语调慢悠悠地说道:

“再不起来,为夫可就要怀疑了……难道娘子是想,再为为夫添一个小世子,好凑个‘好’字?”

“你……!”

我一听“小世子”三个字,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就想护住自己的肚子。这人,怎么成天就想着这些事儿!

我猛地转过身,气鼓鼓地瞪着他,眼眶里还蓄着未散尽的水汽,脸颊也因为羞恼而红扑扑的。

“不理你了!”我咬牙切齿地丢下一句,然后“唰”地一下,把被子连同自己整个儿裹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蚕宝宝,只留给玄玖一个决绝的后背。

哼!成天就知道欺负我,还拿小世子来吓唬我!

被子里传来我闷闷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委屈:“你成天就知道欺负我……我不想理你了……”

玄玖看着我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震得床榻似乎都在微微发颤。

他伸手,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语气里满是宠溺的无奈:“好好好,是为夫的错,是为夫欺负你了。那娘子再睡会儿,为夫让人备着早膳,等你睡够了再起,好不好?”

我依旧把头蒙在被子里,不说话,也不理他。

玄玖又逗了我一会儿,见我当真不理他,这才笑着摇摇头,起身走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替我掖了掖被角。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我这才从被子里探出一点缝隙,偷偷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外面隐约传来他低沉的吩咐声:“……去灶膛,把那盅燕窝粥温着,等夫人醒了再端进来。”

时光荏苒,转眼便是三月过去。

窗外的大雪依旧纷纷扬扬,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我坐在软阁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小腹已经非常明显,整个人也丰腴了些许,脸上泛着孕期特有的红润光泽。

正百无聊赖间,窗棂上忽然传来“笃笃”的轻叩声。一只通体雪白的小雪狐扒在窗沿上,正是阿绒。它灵巧地从窗户缝隙里钻了进来,抖了抖身上的雪花,化作一个雪白毛茸茸的小团子,一溜烟跑到我脚边,仰着小脑袋,用清脆的童音说道:“姐姐,姐姐!我来给你送信啦!”

它从怀里掏出一封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信笺递给我。

我笑着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拆开信一看,果然是霜盏的笔迹。信上说,澈儿这几日总是念叨着想娘亲,夜里睡觉也总喊着要找娘,问我们何时去将他接回来。

看着信上的字,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思念如潮水般涌来。那小家伙,才离开多久,就这么想我了?

“阿绒,”我放下信,对脚边的小雪狐说道,“你回去告诉霜盏姐姐,就说我一会儿便去接澈儿回家。”

阿绒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又化作一道白光,从窗户缝里钻了出去,消失在风雪之中。

我心心念念着去接澈儿,当下便站起身,准备去门口穿鞋。

玄玖下值回来时,看到的便是我正要往外走的身影。

“娘子,你要去哪儿?”他连忙上前,拦住我的去路,有些疑惑又带着一丝警惕。

我仰起脸,满心欢喜地说道:“夫君,你回来啦!霜盏来信说,澈儿想我了,我这就去把她接回来。霜盏家不远,我走着去足矣。”

说完,我又要去穿鞋。

玄玖却一把拉住了我,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他目光落在我已经显怀的肚子上,又看了看窗外漫天的风雪,语气瞬间变得严肃起来:“不行,不许去。”

“啊?”我不解地看着他,“为何?”

“外面风雪这么大,路滑难行,”玄玖不由分说地将我打横抱起,重新放回软榻上,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坚决,“你如今身子重,怎么能冒雪出门?万一摔着、磕着、碰着,如何使得?”

“可是……霜盏家真的不远,我走慢些便是,”我还想争取,“我想澈儿了,我想亲自去接他。”

“不行,”玄玖打断我的话,神情更加严肃,“接澈儿的事,为夫去办。你,就老老实实地待在府里,哪儿也不准去,好好休息,安胎。”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神示意我老实坐着。

“夫君……”我有些委屈地拉了拉他的衣袖。

他却不为所动,只是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我的鼻尖,语气虽然宠溺,但态度却异常强硬:“听话。接儿子是大事,但你和肚子里的‘掌上明珠’,更是大事。你若实在想他,等为夫把他平安接回来,让你抱个够,可好?”

看着他那不容商量的眼神,听着外面呼啸的风雪声,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我知道,他这是在担心我和孩子。

我只能有些失落又无奈地点了点头,心里默默期盼着,夫君能快些将我的澈儿带回来。

六月的天,本该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可今年的雪像是下疯了,白茫茫的,把整个小院都裹得严严实实。

我挺着个大肚子,在屋里走来走去。这孩子比预想的还要沉,每走一步,腰都酸得不行。

“吱呀——”

门被推开了,玄玖抖了抖身上的雪花,从外面进来。他的耳朵有点湿漉漉的,那是他没藏好的狐狸耳朵,毛茸茸的,纯白如雪,和窗外的雪景几乎融为一体。

“怎么又出去了?”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他嘿嘿一笑,从身后拿出一个油纸包,献宝似的递给我:“我瞧你这几日没胃口,特意去镇上给你买了你爱吃的桂花糕。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

我闻到那甜丝丝的香味,肚子还真叫了一声。可我还是板着脸:“放那儿吧。”

他把桂花糕放在桌上,凑过来想扶我,又不敢碰,只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护着:“稳婆已经在隔壁打盹了,产房也早就收拾出来了,铺的都是新棉花,软和着呢。你要是觉得不对劲,咱们立马就能开始。”

我看着他这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心里的气消了大半。

上一回生澈儿,他什么也不懂,只知道在旁边干着急,连热水都端不稳。这一回,倒是学乖了。

“娘子,你吃块糕。”他掰了一小块,送到我嘴边,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讨好,“你多吃点,有力气,咱们的小千金才能健健康康的。”

我张嘴吃了那块桂花糕,甜味在嘴里散开。

“哎哟!”我突然闷哼一声,手扶住了肚子。

“怎么了?怎么了?”玄玖吓得脸都白了,那双纯白的狐狸耳朵瞬间竖得笔直,“是不是要生了?我这就去叫稳婆!”

他转身就要往外跑,我赶紧拉住他:“别慌!没事儿……大概是咱们的小千金等不及了,踢了我一脚。”

玄玖松了口气,摸摸耳朵,有点不好意思:“吓死我了。那……那你躺着歇会儿?我扶你过去?”

我点点头,由着他扶我到产床上躺下。

产房里烧了炭盆,暖烘烘的。稳婆听到动静,也赶紧进来,检查了一下,笑着说:“夫人别急,还得等会儿,这阵痛才刚开始呢。”

玄玖就守在床边,握着我的手,一刻也不肯松开。

我知道他担心。虽然他只是一只普通的狐狸,法术也只够变些小戏法,比如变朵花啊,变个糖啊,哄哄澈儿还可以,但对我现在这样,是半点忙也帮不上。

可他就是想守着我。

“唔……”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我忍不住叫出声,手紧紧地回握住他的手。

“怎么了?又疼了?”他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狐狸尾巴都控制不住地冒了出来,毛茸茸的一团,在身后焦急地晃来晃去,“我……我给你吹吹?”

他说着,真要凑过来吹我的肚子。

我被他逗笑了,疼得冒冷汗:“你给我吹什么?傻不傻?”

他愣愣地看着我,尾巴还晃着:“我……我想帮你……”

“好啦,”我抽出手,摸了摸他露出来的纯白狐狸耳朵,软乎乎的,“有你在这儿陪着我,就不疼了。”

他顺势把头埋在我肩窝里,温热的气息喷在我脖子上:“娘子,你辛苦了。等咱们的小千金生出来,我一定好好疼她,好好疼你。”

我躺在产床上,汗水浸湿了鬓角,看着他那双毛茸茸的纯白耳朵因为紧张而一抖一抖的,忍不住出声提醒。

“夫君,”我喘了口气,拉了拉他的手,“你还是把你的狐狸尾巴和耳朵藏起来吧。稳婆待会儿进来了,免得吓到她。”

玄玖看了看我,又了看了看门口,听话地点点头:“哦,好。”

他心念一动,那双可爱的纯白狐狸耳朵便慢慢缩回了发丝之间,身后毛茸茸的大尾巴也跟着消失了。

刚收拾好,产房的门就被推开了。稳婆提着一个热水桶,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看到玄玖还守在床边,笑着催促道:“王爷,哦不,这位公子,您先出去候着吧!这里交给我就行啦。您在这儿,反倒碍手碍脚的。”

玄玖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被推出了产房。

“夫人,孩子头已经露出来了,您加把劲!”稳婆在床尾鼓励道。

我咬紧牙关,随着稳婆的指示,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下使。

“啊——!”

伴随着我一声嘶哑的喊叫,腹中一阵轻松。

“哇——!”

一声响亮的啼哭声,瞬间充满了整个产房。

“生了!生了!是个千金小姐!”稳婆喜气洋洋地喊着,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抱到我眼前。

我累得浑身脱力,但还是强撑着看了一眼。

小家伙的脸皱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哭声却很响亮。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毛茸茸的头顶——一对纯白的狐狸耳朵,正湿漉漉地贴在小脑袋上。紧接着,稳婆包裹她的时候,一条蓬松柔软的纯白狐狸尾巴也露了出来。

我笑了笑,果然是随了她爹。

“快!快抱给外边那位看看!”我虚弱地对稳婆说。

稳婆应了一声,抱着孩子走到门口,打开一条缝。

“公子,母女平安!是个漂亮的千金小姐!”

玄玖早就等得心急如焚,听到这话,立刻凑到门口,探头往里看,目光首先就落在了孩子身上。

当他看到孩子那对纯白的耳朵和尾巴时,紧张的脸上瞬间绽开了巨大的笑容,眼睛里闪烁着喜悦的泪光。

“像我!像我!”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想进来又不敢,只在门口搓着手,“娘子,你辛苦了!我……我这就去给你熬汤!”

我看着他那副傻乐的模样,心里又暖又有点好气。

“行了,汤先不熬晚点再熬也不迟,”我朝他招招招手,声音还有些虚弱,你就看这一眼就走了你不是最喜欢掌上明珠也不仔细看看 你心心念念的掌上明珠。

玄玖这才如蒙大赦,蹑手蹑脚地走进来,仿佛怕踩坏了地上的砖。他走到床边,看着襁褓里那个皱巴巴的小脸,还有那对和他一模一样、此刻正无意识抖动着的纯白狐耳,眼眶又红了。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小婴儿的脸颊,触感软乎乎的,像最上等的丝绸。

“她……她真小。”他喃喃地说,语气里满是惊奇和疼爱。

“刚生下来的孩子都这样,”我笑着看他,“跟你当初看到澈儿时的表情一模一样,傻乎乎的。”

他嘿嘿一笑,握住我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娘子,谢谢你。你辛苦了。”

我任由他握着,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心里无比踏实。

“玄玖,”我看着他,故意板起脸,用一种“谈判”的语气说道,“现在,咱们的小世子有了,你心心念念的‘掌上明珠’也有了,还有我这个……嗯,可可爱爱的娘子也有了。”

我顿了顿,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这都该说‘三得其美’了吧?”

他被我逗乐了,连连点头:“是是是,三得其美,三得其美!”

“那就好,”我趁机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既然都齐了,那你以后是不是该消停了?应该不折腾我了吧?毕竟,两个孩子也够了,是不是?”

我可太了解他了,就怕他以后还想着“再要一个”的鬼话。

玄玖听完,先是一愣,随即笑得肩膀都在抖。他俯下身,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金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温柔的笑意。

“娘子说的是,”他柔声说道,语气里满是宠溺和满足,“小世子有了,掌上明珠有了,还有娘子你,我此生已再无他求。”

他伸出手,帮我理了理散落在额前的汗湿的发丝,眼神真挚而深情。

“折腾?我疼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折腾你?以后啊,我就好好守着你们娘仨,哪儿也不去,再也不‘折腾’了。”

他顿了顿,又坏笑着补充了一句:“除非……娘子你想‘折腾’我?”

“去你的!”我笑着啐了他一口,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却温暖如春。

我看着身边这个笑得一脸满足的狐狸,又看了看怀里皱巴巴却无比珍贵的女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是啊,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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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诰
连载中椿芜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