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 49 章

白昭脸上的笑容有一瞬的僵硬,看得出费了些功夫才维持住了脸上的笑意:“总督大人……慢走。”

屋门重新合上时,陆蒙已走远了。

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连带着那股侵略性极强的松木香也一并淡去。

江瑀总觉得白昭看自己的眼神似乎都有哪里不对了。

好在他并不是一个多么在意世俗名声的人,很快让自己恢复了冷静,起身作揖迎道:“多谢白公子这段时日的收留,在下……”

话未说完,便已被白昭扶住了胳膊:“公子大病初愈,无需起身,还是要多休息为好,快先请坐。”

他唇边始终挂着那抹温温和和的笑,倾身为江瑀面前的茶盏续了半盏热水。

“公子是明白人,我便也愿意同公子坦诚相待。”他轻声道,“且今日公子既唤我来,想必您想同我谈的,和我想要同您说的,是同一桩事吧。”

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对面人的眉眼。

江瑀没碰那盏茶,只道:“如何能说是我唤您前来呢?是以为白公子您有要事找我,又当我尚在病中不便来打扰,才特意让小苏去告知您一声我的近况罢了。”

这人眼下看着倒是坦荡,可若当真这般不设防,为何要隐藏这么久才肯现身?

他没法全然相信这个人,便只能等着让他先开口。

聪明人说话往往不需要说得太透。

白昭闻言编已明白江瑀的心思,倒并不在意,反倒解释起来:“先前种种,不过是局势不明。在下不怕同公子交底,在下对公子的确曾心存怀疑。”

江瑀还以为他会直接开口说要合谋,却不想竟听到了这样的一句话,忍不住挑眉:“怀疑我?”

“小殿下身份特殊,这一点自然无需多言。当日太子殿下骤然丧命北原,紧接着小殿下便不知所踪。站在我们白氏的角度……实在很难不怀疑是有心之人想要暗害小殿下。”

这话说得倒也有理。江瑀于是颔首,示意他继续。

“起初我的确担心小殿下会不会被有心之人利用,可您这些年如何对待小殿下,小殿下已经全部告诉了白某,白某明白公子心之所想。如今既已到了这一步,咱们也不妨把话说得直白些。小殿下流着白氏一般血脉,无论他想要得到什么,白氏都必将鼎立扶持。至于公子您……”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公子这些年谋划至今,总不只是想替故人讨一个说法吧。”

江瑀眼底无波:“那白公子觉得,我想要什么?”

白昭望着他,片刻后才道:“公子想要旧案翻出水面,想要当年所有涉局之人一个都跑不掉,最好还能借此撬动朝局,替小殿下清出一条可走的路。”

他说到这里,稍稍一顿,声音反倒更轻了些。

“可若只是如此,便也不值得公子忍这些年,熬这些年,把自己一寸寸逼到今日这一步。”

江瑀眸光终于动了动,仔细打量着眼前之人。

白昭没有避开他的视线,缓声道:“若公子只想报仇,翻旧案杀仇人,让哪些凶手偿命,也就够了。可公子偏偏把局布到如今,偏偏要借陈氏、柳氏、皇帝彼此牵咬,把整盘棋一起掀翻。说明公子真正不甘的,从来不只是当年的血债。”

滴答一声响,是屋外化雪低落在了地上。

“公子真正不甘的,”白昭轻声道,“是明明见过这天下本可以是什么样子,却偏偏看着它一年烂过一年。”

“当今天子多疑寡恩,最在意的只有自己的皇位。他嘴上说的是社稷,心里算的却从来只是皇权。边关死多少人,流民添多少户,赋税压垮多少家,石脂水流到谁手里又能烧死多少百姓,于他而言都不过是秤盘上的砝码。”

“陈氏敢坐大,柳氏敢遮天,不正是因为他们都知道,皇帝要的不是海晏河清,而是这潭浑水永远别清。一旦水清了,底下藏着什么,坐在龙椅上的那位便也未必还能装作看不见了。”

屋中静得厉害。

白昭的语气依旧平和,可那些话却像一寸寸钉进人心口里。

“所以公子要换掉他们。”他看着江瑀,一字一顿,“不是为了争一口气,不是为了给故人立一块碑,而是因为公子比谁都清楚,只要还是这个皇帝坐在上头,只要还是这群人把持朝局,便不会有真正的太平!小殿下纵然侥幸回京,也不过是被重新推进另一座牢笼。”

“公子想要的,分明是叫这乱局彻底翻过来,叫那些被踩在泥里的人,有朝一日也能抬头看见天光。”白昭垂了垂眼,低声道,“公子想要的,是一个不必再拿百姓性命去成全帝王权术的盛世。”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屋中连风声都像滞了一瞬。

江瑀没有立即说话,只是静静坐在那里。

盛世。

海晏河清,河山无恙,百姓安居。

那曾是许多年前,有个人曾站在松林间同他说过的话。可惜多年过去,记忆早已变得模糊,他至今连那人到底是谁都不知道。

量就过去,江瑀才终于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白公子既看得这样明白,想来也该知道,有些话不是白说的。既要合谋,白氏如今能做什么?”

分明如今江瑀才是寄人篱下的那一个,可一言一行却看不出半分受制于人的窘况,倒像是他仍占上风似的——他愿意与白昭合作,但不可能在什么都得不到的情况下,便先将自己的底牌拱手亮出。

白昭并不急着回答,反倒先问:“那也请公子先告诉我,您原本的打算,究竟是什么。”

四目相对,谁都没退让。

半晌,江瑀才将茶盏放回案上,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白公子来这一趟,便是为了空手套话?”

白昭声音温和:“公子说笑了。只是如今局势和先前有了变化,若不先知晓公子原本打算,白氏便是想帮,也无从帮起。何况……”

他笑了笑:“公子总不会以为,白氏当真什么都不知,便敢贸然掺和进来吧?”

江瑀眼睫微抬。

“那便说说看,”他道,“你们都知道些什么。”

白昭也不绕弯子:“柳氏这些年借兵械、矿脉、转运之便,暗中插手石脂水生意,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旁人能查到的,大多只到外围,再往里,就都是死人了。公子手上既然有东西,那想来不只是知道这桩买卖,而是手里捏着能真正咬死人的证据。”

他这话说得仍旧温和,内容却锋利。

江瑀脸上神色未变,心里却已了然。

白氏果然早就在盯着这条线。

“继续。”江瑀道。

“可柳氏只是卖方,也只是这条线的来处而已。既有来处,便必得有去处。公子原本的打算,应当是顺着这桩生意,把火烧到陈氏头上。”

白昭缓缓道,“那夜在别庄中进行石脂水交易的人里,卖方是公子的人,而买方,其实是陈氏的人。只要皇帝的人抓住了线头,审下去,便一定会审到陈氏。”

江瑀终于抬眸,凤眼里带了几分冰凉笑意:“白公子猜得不错。”

其实他猜得并不全对。

一开始江瑀也是这般想的,可自从那日汤池围杀之后,江瑀便一直在想这件事,终于想到了极为可怖的另一个可能——他可能从一开始就猜错了什么。

他做这般计划,从头到尾都有一个预设的前提,那就是陈氏的确就是买方。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别的人选。

可如今整件事中,他都不曾抓住与陈氏相关的哪怕一点线索与端倪。就连皇帝,也选择了相信买房其实是陆蒙。

若这买方真是陈氏,皇帝当真能做到如此笃定吗?

这件事江瑀尚未想明白,此刻便也没有提及。

白昭见他肯接这话,心底稍定,语气却越发谨慎:“只是如今的问题在于,公子人手不足,许多事做起来不便,而总督大人的人又不在京中。如今陛下下令追杀总督大人,先前您和总督大人布好的局想继续往下走,怕是不容易。”

说到这里,他略略一顿:“这个缺口,白氏可以替你们补。”

江瑀看着他,没出声。

白昭便也由着他看,神色坦然得很。

可越坦然,便越显得此人深不可测。

“皇帝多疑,陈氏势大。”江瑀缓声道,“单凭一条石脂水线索,未必就能将他们一击毙命。”

白昭颔首:“不错。”

江瑀又道:“而我手上,恰好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白昭眸光微闪。

他当然知道江瑀说的“东西”绝不会轻,可真正听见这话从江瑀口中说出来,仍旧难免心惊。

虽然江瑀尚且没有说出他到底有什么,但白昭却也已经像一只嗅到了血腥味的野兽,连骨骼也轻微战栗起来。

像已经看到了胜利前夜的曙光。

“公子需要白氏做什么,”白昭拱手道:“我白氏必然鼎力相助。”

江瑀看着白昭,忽而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却看得白昭心头微凛。

“不急。”江瑀缓声道:“还有一事我不明白,还请白公子解惑。您想扶持小殿下的意图我已然明白。可我想知道,扶持小殿下的究竟是白氏……还是你白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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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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