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昭唇边那抹温文尔雅的笑意终于淡了些,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惊。
屋子里骤然安静了下来。江瑀方才那一句问得随意,却刺破了他先前所有圆融得体的辞令。
他一直知道江瑀的本事,所以这些年来一直都在竭力避免出现在江瑀面前。他敢肯定,在那日暗道初遇之前,江瑀绝对不知道他的存在。
他的出现,无论在任何人看来都代表着白氏,白氏也毋庸置疑一定会和小苏站在一起。
这几日在这小院中,说是他收留了无处可去的江瑀和陆蒙,给他们一个安全的栖身之处,可白昭同样派人暗中监控着这二人的一言一行,他们断然不应该有探查消息的机会。
他没有可能知道白昭的底细。
所以,江瑀如何会有这样一句疑问?
白昭沉默片刻,忽而低笑一声,最终还是决定先按兵不动:“公子果然聪慧过人。”
江瑀面色仍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神情却是冷淡,半点也不肯退让:“白公子若不愿答,也无妨。左右我已然独自一人走到了这一步,未必就一定需要什么人的帮助。”
白昭眸光沉了沉。
若非知晓江瑀此刻的确是寄人篱下,受制于自己,还当真要以为他才是独占上风的那一个!
今日来此之前,白昭几乎已经做好了胜券在握,全程引着江瑀给他想要的答案的准备。
他自然知道江瑀没那么容易低头,但却也自信这位江公子便是再厉害,如今毕竟都是在他的地盘上,处处都要受制于他。
若这人就这么死在这里,天大的谋算也无处施展。江瑀不会想不明白这一点,所以白昭以为他的态度多少也会软化些许。
可万万没想到,他尚未来得及出言威胁,便已先被江瑀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江瑀知道他与白氏并非一心一体,这不是一个被关在这里无法与外界互通消息的人可以做到的。
他如何知晓?他怎么会知晓?在白昭的层层监视下,江瑀是如何做到的?
白昭不知道,想不出,也就不敢再妄言。
他早该想到的,江瑀能够自五年前的绝境走到今日,就不会轻易甘愿成为旁人棋子。
这个人不容小觑。
白昭心念电转,终于还是做出了决定。
他垂下眼,再次恢复方才的温和态度,缓缓道:“白氏想扶持小殿下,这不假。可眼下真正站出来做这件事的,的确更多是我。”
江瑀没说话。
白昭继续道:“我出身旁支,在族中并不被重视。白氏这些年风雨飘摇,本家那些人一个个谨慎得很,怕错一步便要被皇帝迁怒,畏畏缩缩什么都不敢做,这才让白氏短短几年便没落至此。旁人提及京城四大家族,几乎要想不起还有我们白氏。”
他说这话时语气依旧平稳,像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旧事,唯独眼底笑意彻底淡了。
“当今皇帝忌惮白氏,白氏子弟几乎没有出头之日。我自认不输于人,可年少光阴不过这短短几载,凭什么要我被困在这样的身份里碌碌无为,了却此生?我为何不能自己搏一把?”
白昭抬眸,看向江瑀,“若小殿下顺利归位,白氏自然能跟着翻身,可对我而言,更要紧的是叫所有人都看见,这局不是旁人下成的,是我白昭亲手推出来的。”
江瑀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一敲,水面散开淡淡涟漪。
若白昭当真一开口便说自己满心只为白氏、只为小苏,江瑀反倒要不信他。
可这人如今这般说,正因为这人图谋自己的前程,图谋权势,图谋借这一局在白氏之中彻底站稳脚跟,才显得真实。
至于实际上的真假么……
江瑀轻笑了笑。
至少暂时没那么重要。
“所以,”江瑀抬眼,“你能调动多少人?”
江瑀眼下最缺的就是真正能够办事,有那样大的能力去办事的人。
否则再怎样好的谋算,受制于他如今这般羸弱的身躯与处境,也是什么都办不成。
白昭微微一笑:“够替公子补上眼下最大的缺口。”
“那便先证明给我看。”江瑀道,“霖州那边,我要旧账,要活口,要能逼得皇帝不得不查的动静。白公子既说要合作,总不好只在我面前说两句漂亮话。”
白昭颔首:“明日一早,我会把能用的人和能走的路都送来。”
说罢,他起身告退。
可临行却又被江瑀唤住。
“还有一件事,要多谢白公子。”江瑀道:“白公子送来给陆蒙的熏香很是好用,这味道我也很喜欢,能否也送些给我?”
这话倒是让白昭微微一愣:“熏香?在下……不知总督大人与公子喜好这个。若公子想要,在下这就着人去准备。不知公子想要什么样的味道?”
江瑀目光顿了顿:“我并非这个意思。白公子……不曾见过陆蒙用熏香么?”
白昭更摸不着头脑了,多年来凡事都要想个明白透彻,旁人一句话一个眼神都要在心里反复琢磨的习惯让白昭在脑内飞速思考过了无数种可能,却都想不出江瑀这句话到底有什么深意。
更何况他这几日也见了陆蒙几面,没觉出来陆蒙还有这等闲情雅致。
便只能先挑一个最稳妥的回答,观察着江瑀的神情:“在下与总督大人并不相熟,不曾注意到大人是否有用熏香的习惯。”
江瑀听后,沉默片刻,倏尔笑了:“我只是随口一问,没别的事了。多谢这些日子白公子的照料,方才所说之事,还要有劳白公子。”
白昭更莫名了,瞧他模样,回去之后怕要讲江瑀这句话翻来覆去琢磨不知多久。
待屋门终于重新合上,陆蒙才从外间转了回来。
他已换过了衣裳,连发冠都重新束得整齐。
“如何?”他在江瑀对面坐下,“这人肚子里是不是全是弯弯绕绕?”
江瑀嗯了一声:“能用。”
陆蒙一挑眉:“就这两个字?”
“不然呢?”江瑀抬眸看他,“我们才相识不过短短几日时间,你指望他能在我面前有多坦诚?”
陆蒙嗤地笑出了声:“那倒不必。我怕你夸得太好,明日我看他会更不顺眼。毕竟方才你夸我时,那般随便。”
江瑀懒得同他贫,只将方才所谈内容简短说了。
陆蒙思忖片刻:“如今我的人不便回京,你要用他的人也好,省去我们不少麻烦。但对这人还是得留些心眼,我总觉得他有什么事瞒着我们,没有透底。”
“他若当真轻易便对我透底,我反而要怀疑这是不是可以一起共谋大事之人了。”江瑀道。
“我都无所谓。”陆蒙双手叠在脑后,怯意地躺倒在阳光中,“反正用他也好,用柳成谦也罢,只要最后不把你自己折进去,旁的我都不管。”
江瑀唇角极轻地动了动。
这时,檐上忽地传来微不可察的砖石碰撞声。
陆蒙皱了皱眉:“不是交代过了晚上再来,大白天的也不怕被人发现。”
但却还是在探查过,确保不会被人察觉之后,避开白昭的眼线将人放了进来。
进来的人一身劲装,显然是陆蒙手下:“世子,宫里方才递出一点消息,说惠文公主有危险。”
陆蒙脸色骤然一沉:“她怎么了!”
*
皇帝虽然说过不会因为陆蒙而牵扯到惠文公主,但她处境并不安全。
留她性命,一来不过为了作势,二来恐怕也是为了威胁陆蒙。
让陆蒙知晓妹妹还在皇帝手上,他即便暂且行踪不明,却也不可能当真不顾及惠文的安危。
可如今陆蒙的人进不了宫,惠文宫中的人也出不来。那么她究竟当真是死是活,又有谁知道?
只需要让陆蒙以为她还活着,陆蒙就不可能毫无牵挂地离开。
而且太后这人的脾性,向来是顾忌不了太多的。
那日的一碟点心让太后记了仇,如今得了机会,恐怕没那么容易放过她。
一旦太后起了心思,要磨死她的方法实在太多。
陆蒙霍然起身:“我得想法子——”
可一时间,却也不知到底还能做什么。
如今皇帝增强了宫中守卫,他不可能再闯一次皇宫。
更何况,即便他能救出惠文,也还有端亲王府的父亲和爷爷在。
没有了惠文公主,皇帝大可以用端亲王来继续威胁陆蒙。没了惠文,首先会被皇帝选中的,一定是端亲王。
陆蒙忽地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在这样的情形下,他竟半分办法也想不出。
江瑀看着他,皱了皱眉,起身缓步走到陆蒙身后,伸手搭上了他的肩:“我和你一起想办法。”
*
惠文公主倚在软榻上,静静看着新换上来的宫女替她收拾妆台。
那小宫女动作笨拙,连玉梳该摆在何处都弄不清,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紧张。惠文什么都没说,只在她第三次把香盒错放到药盏旁边时,终于忍不住出言打断。
“你从前在哪一宫当差?”她问。
小宫女身子一颤,立刻跪了下去:“奴婢……奴婢原先在尚衣局。”
惠文点了点头。
她垂眸看着自己腕间那只细细的银镯,许久之后,才轻声道:“起来吧。既来了这里,往后便学着规矩些,莫要再把香和药放在一处。”
那小宫女连声应是,战战兢兢退了出去。
殿门重新合上,四下便只剩死一般的安静。
惠文缓缓闭上眼,指尖却一点点掐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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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