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瑀一句话说完,小苏瞬间浑身紧绷。尽管不明显,尽管他已经竭力隐藏,江瑀却还是看出来了。
毕竟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江瑀对这个神情太熟悉了。小苏这是在紧张,在担心,在害怕。
心不免因为这个熟悉的神情微软了软。
他终于还是抬掌,在小苏头顶轻抚了抚:“我若不是想要替太子殿下报仇,想要替他保存最后的血脉,想要让你最终走到那个位置去,我当初便不会救你了。这一点,你不需要怀疑。”
小苏像是这才放了心。
江瑀重又开口:“今日来找我问这件事,是白昭让你来的么?”
小苏咬住了下唇,似乎想摇头,但最终还是又点了点头。
而后又慌忙解释:“也不完全是。表舅他……其实没说让我来找您,他只是说让我留心……是我担心您。而且……而且……我是有些想知道……”
不必多言,江瑀也大致猜想得出。
虽然与白昭尚且没有太多接触,但江瑀心中对这人斤两已有大致评判。
从陈观行的死便看得出来,这人与小苏接触的时间已经不短了。
这么长时间却始终不曾将自己的行踪暴露,江瑀也是如今人知晓了这人存在,这才意识到先前诸多事情或许都有这人参与。
可若非如此,他根本没有查到暗处还藏着这样一个人。
甚至包括陈观行的案子。若非小苏说出了他与白昭是在茶霖寺相遇,先前陆蒙又恰好查到陈观行死前曾和茶霖寺的一个小僧来往甚密,谁能将这人与这桩案子联系起来?
而直到今日之前,江瑀都始终觉得这件事和柳成谦有关。
他倒是不怀疑是柳成谦在骗他或者刻意隐瞒白昭的存在。只这么简单的一面之缘,便可知柳成谦不是白昭的对手。
很大概率白昭只是稍加引导,柳成谦便自以为是自己查出了小苏身份,并因此对江瑀产生怀疑与隔阂,进一步才有了平白替人做嫁衣的之后种种。
连柳成谦这般精明的人,也能平白替这人认下这件事,并以为是出自自己本意,可见此人极其擅长借刀杀人。
如此手段,三言两语挑拨得小苏对他生疑前来质问,又有什么难?
江瑀不想为难小苏,便打断道:“我知道了,不必多言。”
“公子……”
“我先前瞒你,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担心你年纪太小,我怕你承担不起这样的真相,才想要等你长大些再告诉你。可既然你如今知晓,我也便不会再瞒你。”
江瑀转了转手中茶盏:“你已不是小孩子,日后落在你肩头的担子只会越来越重,该有对人对事基本的判断。白昭这人,你需得小心。他告诉你的未必就是全部的真相,你对他所说的话,也不要全然相信,更不要轻易便被他影响了情绪。”
小苏似乎有些愣,却还是很快问道:“公子,您会一直帮我的。是不是?您会……一直像以前一样待我,是不是?”
到底还只是个孩子,江瑀是对他而言最熟悉也最值得信任的长辈,他只怕会被江瑀丢下。
江瑀只能无奈应道:“自然。去告诉白昭一声吧,就说我身子已经好了,感谢他这些日子的收留,请他前来一叙。”
这是江瑀的表态。
他虽还是对白昭心存诸多疑虑,可看在他是白氏族人,是小苏的母族的份上,他愿意勉强相信他们有着一样的目标。
为了小苏,他愿意与此人合谋,共谋大业。
小苏闻言,从进门开始便竭力绷着的大人姿态总算褪下,露出了孩童天真的笑:“我这就去告诉表舅!”
瞧他这副模样,江瑀忍不住被逗得微勾了勾唇角:“既然你已经知道全部真相,便也该知晓自己肩上重担,日后功课要更用心才是。分别这么些日子,没有我考校,你自己可有拉下功课?”
小苏的笑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他实在没想到,此情此景之下江瑀居然还能想起来询问这件事。
看他这样子,江瑀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得再次无奈道:“那个位置不是那么好做的,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如今心中既有了目标,该更加努力才是。我曾教导过你的,你总该还没忘。”
小苏收敛些许,但看得出还是开心,颔首离开了屋子。
连出门后再看到陆蒙,神情间都重又恢复了几分骄傲与自信。
屋子里物件备得齐,该有的什么都有,几乎不需要江瑀和陆蒙特意向仆役们再去要什么。
待小苏离开,江瑀顺手便拿过了笔墨开始书写,也不知在写些什么。
陆蒙抱胸靠在门框边:“他不合适。”
江瑀笔尖微微一顿,滴答落下一个墨点,散开在暗黄的纸页上。
他抬眸,视线冰冷:“那你觉得谁合适?”
陆蒙嗤笑一声,看向了院中尚未抽条的枯枝:“是啊。如今除了他,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他便是再不合适,也只能合适了。”
江瑀却冷笑一声:“我看未必。这不是还有其他人么?反正……你们陆氏子孙这般多。”
陆蒙不由有些不是滋味。
如果他喜欢一个人,那么任何和此人接近的人,他都会看不惯,他恨不能对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恨不能将这人圈起来,只有自己能看到。
所以他不明白,江瑀对太子究竟是怀揣着怎样一种情感,才能在对方有妻有子的情况下仍旧心意不改,能在他死后这么多年仍旧惦念着对方,甚至爱屋及乌到了对对方的孩子都如此上心的地步。
分明这小子也没多像太子,反倒像太子妃多一些。
他吊儿郎当地靠着门:“你不必用这样的话试探我,我没那个心思。我这么说,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他合不合适你自己心里也清楚,来日真坐在了那个位置上,朝臣们可不都是像你这般的忠臣良将,他这好拿捏的性子,你如何确保旁人不会生出异心?”
“没有人天生适合那个位置。他现在只有十二岁,还是个孩子,日后的路还很长。他总会长大。路不走到脚下,没有人会先一步知道在这个位置上会怎么走。”
江瑀说着看向陆蒙,此刻反倒很平静:“你要阻止我吗?”
陆蒙怎么会要阻止江瑀?
他叹息一声,上前替江瑀重换了一张纸:“你如果一定要辅佐他,我会支持你。谁做皇帝对我而言区别不大,我只希望能够保我在意的人安全,让我自己能有建功立业实现抱负的机会而已,我对那个位置没兴趣。”
先前的诸多信任也好不信任也罢,到底认识了这么多年,如今又一起相处了这些日子,江瑀并未对陆蒙如今这话抱有太多怀疑。
否则他也不会在自己还身陷别人地盘的时候,同江瑀说这些。这纯粹是找死。
更深一层的原因,江瑀有些时候会觉得陆蒙骨子里一些东西其实和自己有点像。
如果是他……其实他何尝不知道小苏的性格并不适合那个位置?
可他是太子遗孤,他是血脉正统,适合与否他都没有别的选择。
至于是否合适,江瑀轻笑了笑。
当初随军出征之前,他也不过是不知人间疾苦的江小公子。
谁能想到一夕之间,便要他肩负起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
那些他曾以为自己必然无法承担的痛苦,真切落在身上的时候,他到底也还是承担了下来。
所以他愿意相信,等来日小苏走到那个位置,也终将成为他需要成为的人。
即便不行,他也会替小苏扫清前路所有障碍,诛尽奸佞,让小苏无需再去面对一个千疮百孔的朝堂。
陆蒙坐在江瑀对面,将被抽走的那张纸展开在了自己面前。
江瑀尚未来得及写下太多内容,纸页上如今只有两个姓名,和一个巨大的墨团。
陆蒙一看那几个名字,便心下了然:“你这般早,便想替他将可用之人名录列下了?”
“先前我势单力薄,你尚未与皇帝撕破脸,许多事不得不徐徐图之,但如今形势不同了。”江瑀道:“有白氏助力,许多事情会方便很多。且眼下境况,快刀斩乱麻方是上策。既如此,许多事便不得不早做准备了。”
“这些事你去想就是。”陆蒙自顾自也寻了一支笔来,顺着那团墨迹随意涂抹:“我虽无所谓你要扶持谁去做皇帝,但有一点我需得提醒你,小苏心思太细,如今又知晓自己身份。你日后同他相处时,言谈皆需小心。”
江瑀原本正在罗列名单,无意间一抬头瞧见了对面陆蒙纸页上的正在逐渐抽枝的一树寒梅,忍不住微微一愣,被吸引了目光。
“这是什么眼神?”陆蒙察觉到他的视线,微微挑眉,补完了最后几笔拿给江瑀看,语气间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这是什么眼神?随手涂鸦罢了,瞧瞧如何。”
那团墨迹被他晕成了树下阴影中的一块石头,两个名字也被不动声色融入树干之中,看不出什么端倪。
纸页上只剩一株枝叶繁盛,花蕊剔透的梅树,在风雪中傲然盛放。
梅枝向纸角斜刺而出,主干虬曲,花瓣轻薄,墨色由浓到淡层层晕开,一笔一划都带着如陆蒙这个人一般的强势风格。
江瑀看着画,认出了这笔触与别院他房间中的那一幅出自同一人之手——原来那幅画竟也是陆蒙画的!
陆蒙居然还会作画!
江瑀像是这么多年来头一次才认识陆蒙一般,看了看画,又看了看陆蒙,抿唇半晌,克制地道:“不错。你竟然会作画,何时学的?”
这回轮到了陆蒙微微一怔:“你不知道我会作画?”
江瑀莫名其妙:“我为何会知道?你又不曾告诉过我。”
陆蒙这下是真被气到了:“因为你当年生辰,我给你送过我自己画的画!”
他撑桌而起,隔着小几倾身向前压向了江瑀,咬牙切齿道:“那幅画,我画了足足三个月,你可别告诉我你半点都不记得!”
感觉我应该能保持日更了,存稿增加中
感谢观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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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