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瑀暗自叹息一声,只得制止:“你吓唬他干什么?”
陆蒙背对江瑀,神情仍是阴鸷。
小苏后背贴上了花架,忍不住看向江瑀:“公子……”
江瑀只加重了语气:“陆蒙!”
陆蒙阴恻恻看了小苏一眼,这才收了周身戾气:“谁吓唬他了?不是他让我出去的么?我出去不得站起来么?”
江瑀头疼地揉着眉心:“那你还不走?”
陆蒙缓缓挪动步子,路过小苏身边时深深看他一眼,而后才退出屋外。
小苏缓缓松一口气,自顾坐在了江瑀对面:“公子,我问过刘大夫了,他说您的伤已无大碍,只是身子太虚,所以这次风寒才会这般严重。我这几日天天都想来探望您,可总督大人他总不许我见您。”
“他并非是要阻你见我,只是前几日我一直在昏睡,不想让你多跑这一趟。”
小苏温和地笑了笑:“如今公子既然没事,我就放心了。”
江瑀以为小苏见到自己,必然就要问及他的身世,却不想他竟半分也不提。
可便是他不提,江瑀也是要问的。
他需要判断白昭此人是否可信,白氏是否当真能成为助力,也需要知道如今小苏的想法。
于是便直截了当开了口:“你的身世,你已经知道了。是白昭找到你,告诉你的么?”
小苏微愣了愣,但到底是被江瑀带了五年的孩子,料到了江瑀不会在这件事上同他兜圈子,也知道自己若在江瑀面前说谎,八成会被看穿。
于是便说了实话:“不算全是。公子将我身份瞒得好,这些年表舅虽一直都在找我,却始终没有找到。是年前我生病,公子照顾我的时候,隐约想起了一些事。”
他这般说,江瑀心下便了然了。
五年前太子在战场身亡,临死前只留下一句不是意外的遗言。
为了这四个字,江瑀险要熬尽一身心血。
他当时自己也是身陷重围,奄奄一息,甚至一度落入北狄士兵手中,险些丢掉性命,却仍要在此等境况之下分神去想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果不是意外,如果太子不是战死的,那是谁要他死?
这个人想做什么,下一步又会做什么?他接下来,会不会还要对谁下手?
很显然,太子遗孤是最有可能被下手的下一个目标。
因此江瑀在费劲周折终于从北狄人手中逃生之后,在明知江府已在朝中被怀疑叛国的情况下,还是辗转回到了京城,果真正巧撞破有刺客企图刺杀小苏与太子妃。
他晚了一步,没能救下太子妃,只能拖着一身未愈的伤,带着年仅七岁的小苏先行离开。
可不知是不是因为孩子小小年纪便亲眼目睹了母亲在自己面前被人杀死的场面,被吓得起了高热,整日整夜地只知道说胡话,没个清醒的时候。
江瑀自己也是一身伤痛,身无分文,无处可去,连看大夫买药的钱都没有。
朝廷的追兵在追杀他,暗处的杀手也在追杀他。
江府已经被抄,江瑀回不去了。
可他还能向谁求救?白氏吗?
若白氏靠得住,太子妃和小苏怎会在京城之中被人掳走。
江瑀谁也不敢信,谁也靠不住,只能靠自己护着小苏。
只能当掉了自小便佩在胸前,母亲留给他的连北狄人都不曾抢走的长命锁,请来了大夫。
可惜那点钱只够给一个人买药。
孩子身体虚弱,任何病痛都不容忽视。至于他自己……那时候到底年轻底子好,熬一熬,或许也就过去了。
江瑀没有哄过自己的妹妹,不曾亲自侍奉过父母,却着实带着病,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小苏好几日。
几日后,小苏总算好转。
虽然似乎烧得有些糊涂,记不清自己是谁,也记不清发生了什么,但总算是好了。
可追兵却也眼看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
江瑀无可选择,只能在一群他不信任的人中选了一个他勉强最信得过的,暂且将小苏托付于他,而后以身为饵,被抓回刑部。
而后便是暗无天日的审问。
江瑀闭了闭眼,不愿回想那些时候的那些细节。
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
他现在只想知道……
“既然那么早就想起来了,为什么不来问我?”
小苏垂眸笑了笑:“因为知道公子是为我好。一开始只是一些零星的片段,想起小时候家中似乎有很多仆从,想起总被一群人围着照顾,也想起暗巷不远处的茶霖寺……隐约记得小时候似乎被家里人带着去过那里。”
他相貌带着男孩少有的水样的漂亮,其实不大像太子。
太子虽也柔和,敦厚却更多一些,而小苏的相貌则更多添了几分太子妃的和婉,这样的长相无论什么样的神情都容易显得温柔。
“那时候还没想起太多,只以为自己是不是其实出身在富贵之家,如果认祖归宗,是不是就能让公子不必再住那等茅屋草舍,所以就想循着儿时记忆去找一找那处寺庙。可我又不敢告诉公子,怕公子觉得我嫌吃苦,以为我想要抛弃苏府。”
江瑀已然明白:“所以你就趁我不知,偷偷溜出府去,去了茶霖寺?”
京城小苏是进不去的,否则直接找上白府,那很多事情或许都会不同。
但想要去茶霖寺却并不困难。
后面许多事的细节已经没有必要再去细问。或许是小苏凑巧在哪里遇到了白昭,白昭认出了与他姐姐眉眼相似的小苏,也或许是白昭其实早就查到他的身份,不过借了茶霖寺作遮掩假作偶遇。
总之,小苏遇到了白昭,白昭不知同小苏说了什么,正好与小苏那断断续续的记忆相吻合。
但小苏起初应当是没有全信,所以仍旧回了苏府,仍旧老老实实去做江瑀的侍从,但到底还是觉得自己身份地位已然不同,无法再与府上其他侍从混到一处。
再后来,或许是有什么契机,或许是受了府上其他孩子的气,也或许只是觉得茅屋草舍的冬天实在太冷,想要重新过回记忆中小时候那种前呼后拥的生活,小苏再次主动找上了白昭。
江瑀轻叹一声:“陈观行死前,据说曾与一个小僧来往甚密。那小僧,便是茶霖寺的么?”
小苏咬住了下唇,眼底有惊慌一闪而过。
但也不过是一瞬,便又重新恢复了冷静:“是。不过表舅并未做什么,他只是告诉我陈氏是害死父皇凶手!杀父之仇,儿子怎能不替父亲报仇!”
此言一出,江瑀目光瞬间凌厉扫向小苏,茶盏重重一声磕在桌上。
小苏被吓了一跳,一个激灵挺直了脊背。
“祸从口出。”江瑀冷冷道:“你如今既然知晓自己身份,那我不再瞒你。可今日你这话,若被旁人知晓,你这条命还要不要?”
小苏放在膝上的双手紧紧攥拳,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可这一次,他却没有像先前许多次那样,在被江瑀训斥的时候乖顺地低头认错。
反而直视江瑀的眼睛:“若非乱臣贼子所害,我父亲顺利登基,此刻我便该是太子。我不能唤他一声父皇吗?更何况此处只有你我,我才会这般说。公子,您是想说您会将我所说的话说出去……还是想说正在屋外的总督大人会说什么?”
江瑀一时茫然。
看着这个被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他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但小苏很快又乖顺了下去,仿佛刚刚那一瞬的强硬不曾存在。
“我知道公子是为我好。当初若非公子救我,或许我早已随母妃一同去了。这些年也是公子一直照顾我,保护我,替我隐瞒身份。我知道这世上,不会有人比公子对我更好了。”
他说着,伸手轻握了握江瑀的手,眸光盈盈:“日后无论发生什么,无论王朝如何更替,您永远都是我的公子。哪怕……皇权更替。”
一时间,屋子里落针可闻。
江瑀听明白了小苏的暗示,也知道了小苏此番前来找他的目的。
他想要试探,想知道江瑀是不是希望他走上那个位置,想知道经历过了这么多,江瑀在这样的情形下,自己会不会选择站在他的身后辅佐他,支持他。
江瑀忍不住轻轻叹息一声。
虽然江瑀一开始的计划的确如此,他想替太子报仇,想要扶持小苏上位,可在他的计划中,这一切的复仇计划都与小苏无关。
小苏还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他不想让一个孩子过早地牵扯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中来,也不希望因此将危险带给小苏。
复仇不是一件一定会成功的事,如果在小苏还小的时候就过早让他背负这样的压力,来日若有万一,他担心小苏做不到再以寻常人的心态安稳度过此生。
他只希望用自己一身血肉之躯为小苏扫清所有障碍,之后再让小苏毫无阻碍地走到那个本就该属于他的位置去。
在这期间,他会竭尽全力教导小苏,他会将自己毕生所学全部传授于他。
若事成,小苏顺理成章登基,他的那些所学将能够让他知道应该去怎么做;但若失败,小苏什么都不知道,也就不会失落伤心。
而江瑀教给他的东西,至少也能够让他安身立命,安稳此生。
但眼下,小苏全都知道了。似乎什么都没变,但好像又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
江瑀抬眸看向小苏时,眼底带了几分疲惫:“你觉得我会给你什么样的回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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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