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你吧。”
两人一齐出了幼儿园大门,好不容易将点头哈腰的教导主任和校长轰走,贺琛对转身要走的丛溪道。
丛溪脚步顿住,回头蹙着眉看了他一眼,摇了下头:“不用了。”语气没有刚才那么冷冰冰。
礼貌地点了下头,转身离开时电话响了,看到来电人的名字,丛溪眉头一拧,走出几步远接通电话。
“你在哪儿?又不来上班!”
丛溪今天排的是早班,下午两点到十点,上午办完事下午去上班,他计划得好好的,谁承想被耍了一顿,学校的事情直到下午才解决,没有任何招呼就没去上班,经理在电话里劈头盖脸把他一顿骂,直言要扣他这个月的绩效。
这份工作的基本工资少得可怜,全指着绩效收入,如今已经到了月底,辛辛苦苦上满了一个月的班,却要被扣绩效,丛溪当然不干。
经理没打算真的开除他,他虽然不服管又清高得要命,但实在漂亮,干了半年多从没提过什么要求,就算摆在店里什么都不干当个门面也是值的,何况最近有个大客户对他挺有兴趣,正好趁这个机会压一压他的气焰。
“你是不是仗着我平常照顾你,分不清大小王了?”
丛溪看了眼时间,走到路边准备拦车:“现在刚过两点,六点才正式营业,我现在过去还来得及。”
“你以为你是客人吗?六点营业你就六点来?那你是不是还要想走就走?你还想不想干了?!”
“我儿子学校有事。”丛溪耐着性子解释。
“有儿子了不起啊!就你有儿子,就你儿子整天在学校惹是生非,就你每天都要迟到早退,酒吧是你家开的吗?”
现在这个时间段,学校门口连路过的车都没有几辆,更不提出租车,丛溪心中烦躁,经理又在那边狗叫,他啧了一声,回道:“你别发疯。”
沉默。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钟,经理不可置信地反问:“你说什么?”声音都降下去了。
“我说我现在就过来,大不了多加两个小时的班,或者你多扣我两个小时的工资,行了吧?”丛溪盯着路口,远远看到一辆浅绿色的车子,似乎是出租车,他往路边走了两步,抬手想要拦下。
经理听到这不耐烦的话,觉得丛溪是越来越嚣张了,再不给他点颜色,只怕他都要骑到自己头上来了。
“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你以为你是谁啊?不过是出来卖笑的,跟老子这儿高傲个什么劲儿?
“哼!像你这种身份不明还带着个孩子的人,我随时都能把你举报给儿童保护署,让你进去蹲局子!
“你别忘了,当初是你求我给你一个工作机会的!是我!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出租车开到了近前,丛溪看见那不是一辆空车,扬长而去,电话那头聒噪的声音喋喋不休,一浪比一浪高,丛溪的烦躁已经到了顶峰,他舔了下后槽牙。
秋南跟老师回去上课了,学校的事情暂告一段落,丛溪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再次萌生了为儿子换学校的念头。
过去他不知道孩子在学校被欺负,如今看到了简直心如刀绞,要不是教导主任带着校长来向他一再保证肯定会重点关注秋南,不再让他受欺负,不然丛溪一定要不顾一切立刻带他离开。
只是换学校没有那么简单,秋南的身份有问题,他得准备好足够的钱。他不能在这时候丢了这份工作,至少这个月的工资得保住。
“嗯。”丛溪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当做顺应了对方,不打算再跟他斗了。
他不知道,这种忽视反而让对方更加生气,经理提高嗓音,直接问:“你不想干了是吧?你要是不想干就来找财务把你这个月的工资结了!”
这一辆车又不是,丛溪心急地吐了口气,经理的声音聒噪如鸭,听得他快要骂人了,真想直接挂断电话。
“我没说过这种话,你不要发散思维。行了,我打车过来了,就这样,挂了。”
不等电话那边还要说话,丛溪挂了电话,声音消失,他才感觉好了一些,继续站在路边张望,前后左右哪里有一辆出租车过来?
路边只剩他一个人了,那个贺琛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连个招呼都没打,跟他侄子齐文文的没礼貌一脉相承,上梁不正下梁歪,这地方指定风水有问题,看来给秋南找新学校的事情得尽快办了。
丛溪下定决心,后又叹了一口气,一事刚消一事又起,跟妈当年说的一样,养了孩子这辈子就有操不完的心,别想闲下来。
那时,他看着小小的孩子不以为意,没听母亲的劝告,此刻才有些感悟,却无人去诉。
久远的记忆就像冬季的空气,雾蒙蒙又冷刺刺的,他开始想念有父母在的温暖小家。
嘀的一声,打断了丛溪的回忆。
他回过神来,面前不知何时停了一辆车,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里头的人抬起手肘架在车窗上,对他说:“现在不好打车,我送你吧。”
是贺琛。
“真的不用。”丛溪往回退了一步,疏离得过分。
贺琛被拂了面子,脸上冷了一下,但还是说:“那你要在这里一直等下去吗?”
丛溪这回没有立即回应,刚才等了好半天才路过一辆出租车,还是有客的,一直等下去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如果一个小时赶不到酒吧,只怕那个烦人的经理又要找自己的麻烦。
“上车吧。”贺琛下车绕到副驾驶,纡尊降贵地给他打开了车门。
丛溪脑海中突然浮现贺琛把他带到山里去挖个坑埋了的画面,他刚才的礼貌不会是有预谋的杀猪盘吧?
“怎么了?”见他愣住,贺琛问道。
“呵,没什么。”丛溪说,我这种小人物应该还轮不到贺琛亲自动手,而且就算真发生那一幕,我也不是一定打不过他。
丛溪抿了下唇,扬起嘴角道了句谢谢,在贺琛护着车门的手势下,弯腰坐了进去。
车内有暖气,一进去丛溪心里的烦躁就下去大半,关上车门,贺琛却没发动车子。
丛溪等了等,察觉到贺琛从上车后一直没有转过头去,终于按耐不住,转头看他,见他盯着自己,不由疑惑地眨了眨眼,问:“我脸上有什么吗?”
贺琛浅浅勾了下唇角,说:“安全带。”
“……哦。”丛溪尴尬,连忙转头系上安全带,贺琛发动了车子。
“去哪儿?”贺琛问。
丛溪报上一个酒吧的名字,担心贺琛不知道位置,又报上那条街道的名字。
“我知道。”贺琛说。
丛溪哦了一声,有些意外贺琛这种公子哥竟然知道那里,莫非他以前那条街上的常客?看着倒不像。
车内陷入安静,过了一会儿贺琛突然开口:“你在那儿上班?”
“嗯。”丛溪看向他,反问:“你看我像是去消费的吗?”
丛溪突然开了个玩笑,但贺琛没笑。
丛溪尴尬地抿起唇,默默转回头去继续看前面笔直的街道,后悔自己多嘴,他和贺琛可不是能开玩笑的关系。
“工作很辛苦吧?”贺琛闲聊问,转头瞥见他左耳边有一根细发夹,将过长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润圆的耳廓。
“还好吧。”丛溪淡淡回应,生活对自己这种人来说本来就是一件很辛苦的事,但这种话没必要跟贺琛说,他理解不了。
“没想着再找一个吗?”
“嗯?”丛溪疑惑,“找什么?”
“找个伴,会少辛苦一点。”
“……”
丛溪无语,你不如直接说让我找个大款傍,何必绕这样一大圈来暗示。刚才那事让他以为贺琛变了,没想到还是这么自以为是,以为人人都巴不得依附他们这种上层人过活。
“不需要。”
“孩子会想要一个母亲吧?”贺琛竟纠缠着继续问。
丛溪努力保持礼貌,说:“秋南有妈妈。”
虽然不在了,但那不是她的意愿,如果可以,她一定很想亲自抚养孩子,而不是被自己这个粗心大意的人养成这样。
丛溪低下头去,那天她摸着肚子叫他给孩子起个名字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那时,他向她保证一定会让这个孩子在快乐幸福中长大,他们都以为一切会慢慢变好,就像战后的夏城,终会在疮痍中恢复生机。
“这些年我一直在部队里,那时你申请了提前毕业,隔了半年我才知道……我以为你是上前线了。”
贺琛的话打断丛溪思绪,他又想到六年前,那时自己还是军校的第二期生,下学期刚开学,战争的阴云却飘了过来。首当其冲的战区便是自己家所在夏城区域,他和一些同学申请了提前毕业。那时确实是打算上战场的,但没想到突如其来的事情打破了原本的计划,最终没有去前线。
丛溪不想回忆这段往事,笑了一下,揭过这个话题,状似轻松地反问:“你该不会以为我战死了吧?”
“你没有。”贺琛立即反驳。
“什么?”
“你不在作战名单里,也不在牺牲名单里。”贺琛解释。
丛溪愣了愣,疑惑地转头看他,贺琛平静的面孔对着前方,丛溪看了他好一会儿,越来越感到一丝诡异,他为什么会查这个?我没得罪他吧?
“你查我干嘛?”
“你从毕业后就突然消失,没有记录,我怀疑你被作为卧底派往敌方。”
“可是……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丛溪问,“学校每年都有人被选为卧底派去敌方。”
“不一样的,”贺琛的声音突然轻了下来,“卧底的生还率比前线正面战场还低,就算活下来了,可能一辈子都回不来,要永远隐姓埋名下去。”
丛溪却更不解了,歪了下头:“所以呢?”
贺琛下颌突然一绷,严肃重回他的脸上,此后一路他不再开口,也没有回答丛溪的问题。
一小时后,贺琛把丛溪送到酒吧门口,看着窗外艳俗的酒吧门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
“谢谢你送我。”丛溪说,伸手到车门边扣下开门键,推门下车前顿了下,还是回头给了贺琛一个礼貌的微笑。
“丛溪。”贺琛突然开口。
这还是重逢以来丛溪第一次听到贺琛叫自己的名字,叫得丛溪心里毛毛的,莫名开始打怵,心乱地眨了两下眼睛,强撑起镇定,尽量平静地回视他:“怎么了?”
没变。
跟六年前一样。
这幅隐隐期待、暗暗紧张、默默注视的样子,和过去一模一样。
贺琛突然一笑,一扫刚才话题中断时的冷峻,简直是春风拂面,将丛溪吹得晕头晕脑。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