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溪一整个晚上上班都心不在焉,反复回想着贺琛那个诡异的笑,过去在军校练就的直觉让他觉得,事情一定不简单。
说什么明天见?
明天又没有事,为什么要见面?
是幼儿园的事情他还不打算作罢吗?
可我不是已经说了算了吗?我都已经同意不叫齐文文的爸妈来了,他还有什么必要纠缠呢?
“嗨,刚才送你来的那个人是谁啊?车挺不错的。”调酒师林清在他眼前挥了挥手,挤眉弄眼道。
“没谁。”丛溪抬手敲了敲吧台,催促道:“快一点。”
为了不让酒吧的人看到,也为了不让贺琛知道自己在哪儿工作,丛溪特地让他把自己放到隔壁便利店门口,然后从后门进来,没想到还是被人看到。
每次遇到贺琛都没好事,那家伙就是自己的灾星。
林清哗哗地晃着手里的雪克杯,不怀好意地斜眼睨他,不信地哼了一声,朝旁边的同事使了个眼色。
丛溪受不了被当做话题,酒一做好,就端了托盘转身而去,将调酒台里头的两个人甩在身后。
一杯杯地把鸡尾酒轻轻放在客人的面前,卡座里的人不知道说到了什么,一群人突然爆发一阵大笑,啪啪地用力拍着桌子。
一把精巧华丽的蝴蝶刀在桌上震得转了个方向,丛溪手顿了顿,面不改色地将最后一杯酒放在桌上,起身时照例微笑了一下,见他们聊得尽兴,没有给小费的打算,便也没有纠缠,转身要走。
“站住。”身后卡座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丛溪转身,脸上扬起假笑,问:“先生还有什么吩咐吗?”
那男人的衬衣快要敞到肚子,旁边小鸟依人的红裙女人软若柔荑的一只手正搭在那其中,似有若无地抚摸过那老虎形状的纹身。
男人用力一搂女人,对丛溪抬起下巴,说:“你长得不错,过来陪我喝酒。”
丛溪低下头,态度谦卑,说:“抱歉先生,我酒精过敏,不能喝酒。”
“嗤!”男人将女人推开,身子向前拿起酒杯,重重磕在丛溪的面前,酒液泼洒了出来,刚做好的颜色分层一晃,混合在了一起,变成了灰扑扑的蓝。
“喝了!”男人声音雄浑,肚子上的肥肉跟着抖了一抖。丛溪听出来这人多半是个混的,应该有些身手。
“有我还不够吗哥?”女人轻轻按了按男人的胸膛,娇声道。
丛溪往后退了半步,余光寻找离开的路线,口上还不动声色地继续说:“先生,我只是服务生,您要喝酒我可以帮您叫人来。”
“老子叫你喝了!”男人突然刷的站了起来,将旁人的女人吓了一跳,小声惊叫了出来。
卡座里旁边一群人刚才还在跟女伴们调笑,闻此动静,不约而同地停下朝两人看了过来,打量着丛溪,又看着男人,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看这架势,这男人大概是这群人里的头,以多对少,自己胜算可就不大了。
在这里上班半年,这种闹事的也不是没遇到过,总有些人二两黄汤下肚就分不清大小王,逮着一个好欺负的服务生就来欺侮,把自己从别处得来的气撒在更弱小的人身上,以此催眠自己也是人上人。
往常遇到这种事,丛溪都是叫经理来的,经理那人长袖善舞,在这一带有些名声,一般的小混混他根本不怵,就算碰到厉害的,只要他一出面,对方总要给点面子。
但今天,丛溪刚在经理那儿挨了骂,再因为自己搞不定的事情去找他,只怕他更有理由要扣自己这个月的工资了。
丛溪挤出一个谦卑的微笑,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对男人说:“真的很抱歉先生,我酒精过敏,喝不了酒,您的这杯酒我心领了。”端起酒杯,做出敬酒的姿态。
“谁他妈要你心领,你算哪根葱!”
丛溪还没来得及听清骂的是什么,一杯酒就朝他泼来,他下意识地偏头躲避,杯子砸在他的额头上,瞬间红了一块。
玻璃酒杯掉在地上,四散碎开,周围的人听见这动静一静,纷纷朝他们看来。
丛溪头发和脸上淅淅沥沥地滴着酒液,对面的男人还在叫嚣:“这不是能喝吗?怎么样?老子赏的酒好喝吧?”
丛溪抬手一抹脸上的酒液,又把额前湿掉的头发往后一抄,抬起头看向男人。男人仍横眉竖眼,脸上的横肉激动地鼓动着,像他儿子秋南绘本上画的那只邪恶癞蛤蟆。
丛溪因这个联想嗤地笑了一下,男人却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丛溪垂眸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玻璃片,以此为中心,周围的人都在看着他,看他如何回击。
再过半分钟,经理就会得到消息赶过来,他一定不会管事情的经过谁对谁错,只会不由分说地压着自己给客人道歉,以此来出气。
不能让他得逞,丛溪咬了下牙,深吸一口气,再度抬眼时神态已经变得无比平静。
“谢谢客人您的酒,”丛溪微微弯腰,“我还有事要忙,告辞。”
他转身踩着碎玻璃片大步离开,穿过人群,不理周围打量的视线,快速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将脸伸到水池里。
屈辱。
他张着口重重地喘着气,捧起水泼到脸上,试图洗去脸上的屈辱,每当他以为洗干净了的时候,酒气又扑了上来。
直到冷水将他整张脸浸得发白,像冰块一样冷,他的呼吸才渐渐正常下来,关上了水龙头。
“不至于吧。”女人轻声一笑,说道。
丛溪心乱如麻的时候,冷不丁在不该有女人出现的男洗手间里听到女人的声音,惊得脚一滑,差点摔了。
“你?”丛溪认出这是刚才依偎在那个男人身边的红裙女人,这人是酒吧的常客,大概是酒托一类,没有固定的工作酒吧,按照当场的消费来提成,似乎跟经理他们认识,丛溪在这儿见过她几面,但没说过话。
“这是男洗手间。”丛溪转身扯了两张纸,胡乱地把脸上的水擦去,湿结的头发却没法,只能捋到额头上。
转过身时,他看了眼自己在镜子里的样子,脸白得像鬼,他匆匆移开视线,不想多看。
女人却还没走,丛溪正要再说,女人歪头一笑,说:“怪不得王经理一直想让你出台,你这样子,确实有当小白脸的潜质,以后都把头发梳起来好吗?”
莫名其妙。
丛溪蹙起眉,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如果你是来当说客的,大可不必,我没有那种打算。”
丛溪绕过她要走,女人的高跟鞋在地上一转,说:“站住。”
即使是叫人站住,声音也又娇又柔,像是撒娇。
女人向他微微倾身,丛溪下意识地想避,就听女人开口说:“那个人是虎哥,上头有人,就是你们老板也得让三分面子,你最好不要招惹他。”
“哦?”丛溪转头看着女人,一挑眉,“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女人依然笑意盈盈:“我想让你离他远一点。”
“什么?”丛溪一愣,他还以为这女人是来替那个虎哥来招揽自己“投诚”的。
“虎哥这人心眼小,这次事儿没闹大,过去也就过去了,但是你要是再出现在他面前,勾起他的火来,只怕下次就没这么简单了。”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还能为什么呀?”女人嗔道,“当然是怕你抢了我的生意了。你可千万别听你经理的,老老实实地当服务生就行了,千万别出台,不然我的生意都要被你给抢走啦。”
女人的指甲戳了下丛溪打湿的胸口,他这次却没避开,顿了两秒,诚恳地说:“谢谢你。”
女人哼地一笑,转身扭着腰走了。
丛溪身上的工作服打湿了,他从洗手间出来后没有回去工作,转身钻到员工区的换衣间里把工作服脱下,换了自己的衣服。
工作服没有多的,他抱着衣服又去了洗衣房,将衬衫塞进烘干机里,这衣服薄,二十分钟也就烘好了。
做完一切,他才坐了下来,掏出手机,经理竟然一直没有给他打电话来?难道那事已经解决了?
如果是这样就最好了,丛溪没打算去问经理,免得触他霉头。
丛溪坐在洗衣房里,耳边是轰轰工作的机器,有些吵,他转身离开洗衣房,来到走廊里,给家里的小朋友打去了一个电话。
“爸爸。”
听见儿子的声音,丛溪的心里一轻,什么烦恼都忘了。
“南南,吃晚饭了吗?”
“吃了!”秋南高兴地跟爸爸分享今天的晚餐,“吃了烤小土豆!”
“在陈爷爷家要听话,不要看太多电视,到时间了就回家去睡觉,知道吗?”
“知道,”秋南的声音低了下来,“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因为这份工作,丛溪没时间去接孩子放学,好在学校有校车,会把秋南送到小区门口,秋南自己走回楼栋,上楼去敲陈爷爷家的门。
陈爷爷是住在他们家对面的一个老人,家里也有一个上幼儿园的小孩,丛溪上夜班时一直都是拜托老人照顾的。
陈爷爷家就他们爷孙两人,那小孙子的爸爸妈妈离婚了又各自组建新的家庭,小孩被丢给老人后整天闷闷不乐,只有跟秋南一起玩时才会露出孩子的笑容。
陈爷爷收入不高,靠联邦给孤寡老人的补助过活,丛溪每个月从工资里拿出一部分给他作为伙食费,算是感谢他帮忙照看儿子的报酬。
他推辞了几次,后来是日子过得实在苦,孙儿都要营养不良了,才终于接了丛溪的钱,这些钱他只用于两个孩子的伙食,从不给自己省下一星半点。
丛溪对他是感谢的,如果可以,他愿意多给陈爷爷一些钱,带他去看一下心脏的毛病,不让他每次看着孙儿时,露出那种唯恐时日无多的深深注视。
只是自己工资有限,每个月还得给王警官上缴“学费”,经常不够还要去“弄点钱”才能凑够,实在没有更多的收入来贴补他。
听着儿子和陈家小孙子童真的声音,丛溪的笑一直没放下去过,那笑渐渐地僵在他的脸上,让他发酸。
“宝宝。”丛溪轻声叫他。
秋南跟陈家小孙子玩得开心,在电话那头咯咯地大声笑着,没听见丛溪叫他的声音,两个小孩滚到一团去了,电话被撂倒在一旁,丛溪听了好几分钟,终于依依不舍地挂断了电话。
丛溪打开还没到时间的烘干机,拿出半干的衬衫,重新套在了身上,面色平静地回到了工作岗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