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烤摊支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口,塑料凳歪歪扭扭围了一圈,炭火熏出的白烟混着辣椒和孜然的味道。
李沐阳一坐下就豪迈地拍菜单:“老板,三十串牛肉,二十串羊肉,十串鸡翅,一打啤酒!”
“啤什么酒。”贺秋一把按住他,“咱们还穿着校服呢,被逮到又得三千字。”
“那可乐。”
徐文捧着菜单研究了快五分钟,贺秋忍不住凑过去:“你选妃呢?点个串要多久?”
“这个秘制烤馒头片,”徐文指着菜单角落,“看起来比别的划算。”
贺秋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暮春时没参与点单,他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被汗浸透一层的灰色T恤。烧烤架里的炭火一明一灭,映在他侧脸上。
“暮哥,”李沐阳用筷子撬开可乐瓶盖,气泡滋滋往上涌,“你今天从老郄那儿出来,咋跟丢了魂似的?骂你了?”
“没骂。”暮春时接过可乐灌了一口,“就说了几句。”
“说什么了?”
暮春时没答。他想起他妈在电话里那句“这孩子给您添麻烦了”,想起郄雅楠转述时难得放缓的语气,和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他没让贺秋他们知道请家长的事,只说检讨交了,这事儿翻篇。
其实也没完全翻篇。他心里还压着别的。
羊肉串端上来,滋滋冒着油光,孜然粒在□□里焦成深褐色。贺秋一边嘶嘶喊烫一边往嘴里塞,徐文正专心致志地用筷子把馒头片上的芝麻一粒粒拨开,他非要吃不带芝麻的那一块。
李沐阳趁他不注意,飞快抢走了他刚拨干净的那片。
“我操李沐阳你!”
“哈哈哈哈抢的就是你的!”
暮春时咬了一口牛肉,嚼了半天,没尝出什么味。
兜里空空的。
那支笔还回去之后,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又说不上来少了什么。
“哎,”贺秋忽然压低声音,拿签子指着巷口方向,“那不是你们班那谁吗?”
暮春时顺着看过去。
巷口便利店的灯箱亮着惨白的光,飞蛾绕着光晕打转。白子衿站在冰柜前面,手里拎着一袋速食馄饨,正低头看手机。他换了便服,一件浅灰的薄卫衣,在这蒸笼似的夏夜里显得格格不入。
暮春时没说话。他看着白子衿拎着那袋馄饨,走进便利店旁边那栋老旧的居民楼。楼道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又灭了。
贺秋咬着肉串若有所思:“你说这种学霸,不该住那种新小区吗,门口带保安、电梯要刷卡的那种。”
徐文慢吞吞咽下他好不容易抢回来的半片馒头:“这楼看着有年头了,九几年的吧,没电梯。”
“你又知道?”
“刚才路过看到的啊。”徐文一脸理所当然,“外墙瓷砖是那个年代流行的淡粉色,早就停产了。你俩眼睛是摆设吗?”
李沐阳和贺秋同时沉默。
暮春时收回目光,把最后一口可乐灌完,空罐捏扁。
“老板,再加十串。”
他们吃到快九点。
暮春时没让李沐阳送,自己沿着老街往回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揉短,再拉长。经过那栋居民楼时,他脚步顿了顿。
楼道口那盏声控灯坏了,黑黢黢的洞口对着街道。他仰头往上数,三楼东边那户亮着灯,暖黄色,很旧的那种白炽灯泡。
他看见一个人影走到窗前,拉窗帘。
他以为那是白子衿。
结果一句“你跟踪我?”吓了暮春时一跳。
“没。别自恋”
隔着几米,隔着夜色,隔着无数他理不清也说不明的情绪,他只看见一个轮廓。那人影顿了一下,像是也看见了他。
暮春时没躲。
他就站在路灯下,手插兜,仰着头,望着那扇窗。
“嗯”
“暮春时。”
身后传来白子衿的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
暮春时脚下一顿。
“这不是我家。”白子衿说。
暮春时回头。
“我外婆家,”白子衿顿了顿,“她上周住院了,我来帮她喂猫。”
暮春时愣了一下。
“哦。”他说。
然后补了一句:“……猫呢?”
白子衿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睫毛动了一下:“在楼上。”
“哦。”
又没话了。
暮春时觉得自己站在这儿像个傻子。他应该走,脚却钉在地上似的。
“你外婆,”他开口,声音有点干,“严重吗?”
白子衿看了他一眼。
“年纪大了……要住一阵子。”
暮春时“嗯”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子衿也没再开口。
塑料袋里那盒牛奶有点重,白子衿换了一只手拎。
暮春时看见他手指被勒出浅浅的红印。
“那你每天放学都过来?”暮春时问。
“嗯。”
“喂完猫再回家?”
“嗯。”
“你家住哪儿?”
话问出口,暮春时才反应过来这问题有点越界。他咳了一声,刚想找补,白子衿已经回答了。
“翡翠云邸。”
暮春时愣了一秒。
翡翠云邸。市中心那个新楼盘,据说最小户型一百八十平,门禁严得跟保密局似的,贺秋之前路过还指着售楼处说“这辈子能在这儿买个厕所我就烧高香”。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白子衿也没解释,只是微微垂下眼睛。
“我得上去喂猫了。”他说。
“……哦。”
白子衿转身往里走。楼道那盏声控灯还没修好,他的身影很快没入暗处。
暮春时站在原地,看着那黑洞洞的楼道口。
过了几秒,三楼东边那户亮了灯。
窗帘没拉。
他看见白子衿走到窗边,把牛奶和吐司放进柜子,从角落里端出一只食盆。一只橘白色的猫从沙发底下钻出来,绕着他的脚边打转。
白子衿蹲下身,往食盆里倒猫粮。他的手势很轻,动作很慢。
橘猫埋头吃得头也不抬。
暮春时站在路灯下,看了很久。
暮春时笑了一下,不知道在笑什么。
他转身,继续往家走。
第二天早上,暮春时难得没踩点。
昨天他搜了一下翡翠云邸。
最小户型一百八,均价四万七。
他又想起白子衿那支笔,贺秋说一支能买他三双球鞋。想起他永远熨得平整的衬衫领口,从不见褶皱的书包,还有那天在巷子里被围堵时,依旧挺得笔直的背脊。
他到教室的时候,白子衿已经在座位上了,正在整理昨天的数学作业。窗帘拉开了,七点的阳光斜斜切进来,在他侧脸勾出一道安静的轮廓线。
暮春时坐下,椅子没发出太大声音。他从书包里掏课本,掏到一半,动作顿了一下。
白子衿的笔袋就放在桌角,深灰色,拉链开着。
那支笔,他认得的那支,插在最外面那层。
“喂,”他开口,声音有点低,“最后一道大题,你做了吗?”
白子衿侧过脸。
“做了。”
“第三题怎么做……”
“昨天的作业,”白子衿忽然开口,没看他,只是把一本习题册推过来,“第三题,辅助线还有一种画法。”
他低头看那本习题册。
第三题的图上,用铅笔淡淡添了一条虚线,在旁边打了个小小的问号。
不是“你应该这样做”。
是“你来看看”。
暮春时盯着那条虚线看了很久。
窗外梧桐叶的影子晃过来,落在白子衿手背上,碎成一片片光斑。他没有把手缩回去。
“……哦。”暮春时说。
他拿出草稿纸,开始顺着那条虚线往下推。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和白子衿写字的声音很像。
早读铃响的时候,贺秋从后门冲进来,嘴里还叼着半根油条。经过后排,他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他们暮哥,那个上课不是趴着就是发呆的暮哥,正拿着一支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而且已经写了小半页。
贺秋愣在原地,油条从嘴边滑落,精准掉进徐文敞开的书包侧袋。
徐文低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油条拎出来,用纸巾包好,放在贺秋桌上。
“谢谢,不用,”他说,“你留着自己吃。”
贺秋没理他,指着暮春时,压低声音问徐文:“我是不是没睡醒?”
徐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两秒。
“……他真的在做题。”徐文难得没说那些乱七八糟的。
贺秋又看了暮春时一眼,又看了白子衿一眼,又看了暮春时桌面上那张越写越长的草稿纸一眼。
“完了。”他喃喃。
“什么完了?”李沐阳正好从后门探进来,手里拎着三瓶豆浆,“谁完了?暮哥怎么了?”
贺秋转过头,表情复杂,用一种宣判重大灾难的凝重语气说:
“咱暮哥,好像,要开始学习了。”
李沐阳手一抖,豆浆差点洒一地。
徐文难得没有反驳,只是默默扶了扶眼镜,把那包油条往贺秋那边推远了一点。
第二节课后,李沐阳又从隔壁班溜过来,一屁股坐在贺秋桌上。
“兄弟们,重大发现。”他压低声音,眼睛往暮春时那边瞟,“我刚听说,白子衿他爸是那个——”
他比了个手势,在空中写了个字。
贺秋茫然:“哪个?”
“就那个!”李沐阳急了,“白氏集团!做医疗器械那个!我妈就在他们子公司上班!”
贺秋愣了足足五秒。
“你是说……那个学霸!”
“不然呢!全市有几个白子衿!”
徐文从后门晃进来,手里拎着两瓶冰红茶,听见后半句,难得没有跑偏:“那他在附中念书?”
“不然呢!难道去国际学校?”李沐阳一把抢过冰红茶,“附中是公立啊,又不贵。”
徐文推了推眼镜:“不贵是对你来说。”
李沐阳噎住了。
三个人同时沉默。
暮春时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好像睡着了。
但他没睡。
他想起白子衿在那个老旧的楼道口,手里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说“这是我外婆家”的时候,睫毛垂下来的样子。
那么淡,那么轻。
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暮春时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
郄雅楠进来说了句“保持安静”就走了,教室里很快响起窸窸窣窣的聊天声。
暮春时难得没趴着。
他从书包里翻出那张数学卷子,盯着白子衿早上画的那条辅助线,盯了很久。
然后他从笔袋里翻出一支笔。
不是他那些两块钱一支、用到一半就断墨的晨光。是那支深灰色的、贺秋说能买三双球鞋的、他上周用完之后假装忘记还、在兜里揣了一整天的笔。
他把它插回了笔袋最外层。
不是他自己的笔袋。
是白子衿的笔袋。
趁白子衿被郄雅楠叫去帮忙拿资料那几分钟。
插完他才觉得自己有病。
一支破笔,还了就还了,偷偷塞回去算什么?
他想把那支笔再抽出来。
手指刚碰到笔杆,教室后门被推开。
白子衿走进来。
暮春时触电似的把手缩回去,飞快转回自己这边,抓起语文课本,翻开,脸凑得几乎要贴上去。
白子衿走到座位,坐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笔袋。
那支笔插在最外层,笔夹朝外,角度和之前不太一样。
他顿了一下。
暮春时的语文课本拿反了。
白子衿没说话。
他把笔袋拉链拉开,把那支笔收进最里面的夹层,又取出一支新的、一模一样的深灰色钢笔,插在最外层。
然后他拿出物理练习册,翻开,低头,开始做题。
暮春时余光瞥见了。
他手里的语文课本还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