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笔杆

三千字检讨,暮春时硬是拖到了第二天早读前。

贺秋蹲在教室后门,叼着包子,看他趴在桌上龙飞凤舞地赶工,忍不住探头:“你这写的啥?我看你这字怎么一行比一行斜?”

“闭嘴。”暮春时头也不抬,笔尖几乎要把草稿纸划破。

暮春时把笔一摔。

“我写不出来。”

贺秋凑近看那篇未完成的检讨,忍不住乐了:“不是,你写了半天,翻来覆去就三句话?我错了,不该逃课,下次注意——这叫三千字?你怎么不干脆写已知逃课错误,求证下不为例?”

暮春时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烦死了。”

贺秋刚想再贫两句,余光扫到前门——白子衿背着那个黑色双肩包走进来。

暮春时的脑袋还埋在胳膊里,耳朵却动了动。

他没抬头。

白子衿也没有看他。

早读铃响。

郄雅楠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手里拿着张名单,扫了一眼教室后排,目光在暮春时空荡荡的桌面停了两秒,没说话,只是把检讨催交通知又强调了一遍。暮春时把那张写废了的草稿纸揉成团,塞进桌肚。

第一节是数学。

暮春时听不进去,他把头偏向窗户,看梧桐叶的影子在玻璃上晃来晃去。旁边白子衿的笔尖匀速移动,发出稳定的沙沙声。

暮春时忽然想,这个人是不是连呼吸都有固定频率。

他偷偷斜了一眼。

昨天巷子里,他说:“不是所有事,都需要用拳头解决。”

暮春时收回目光,把脸重新转回窗户。

操。

他想,这人到底什么意思。

课间。

李沐阳从隔壁班溜过来,一脚踹开后门:“走,小卖部,我请客。”

贺秋立刻响应,徐文在论证“课间摄入高糖分饮料对第四节效率的正相关影响”,被李沐阳一把薅起来:“说人话。”

“去。”

三人朝门口走去。暮春时慢吞吞起身,经过白子衿座位时,脚步顿了一下。

白子衿正在做题。他似乎永远在解题,像一台不会累的机器。

暮春时忽然开口:“喂。”

白子衿笔尖没停。

“检讨写了吗?”暮春时问。这话没头没尾,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个。

白子衿终于停下笔,抬眼看他。那眼神依旧平静,像询问,也像审视。几秒后,他开口,声音清冽:“我没逃课。”

暮春时噎住。

“……我知道你没逃课。”他把后半句“我就随便问问”咽回去,脸上那点不自在迅速被惯常的散漫取代,撇了撇嘴,“行,大学霸,不食人间烟火。”

他转身走了。

小卖部里人挤人。李沐阳豪气地拍出一张红票,贺秋立马抱了两瓶冰红茶,徐文在冷柜前研究哪种冰淇淋的性价比最高。暮春时倚在门口,没去抢,手里捏着个打火机,反复开合,发出咔嗒咔嗒的脆响。

“春时。”李沐阳把一瓶可乐怼到他怀里,压低声音,“隔壁班那黄毛,昨天是不是找你麻烦了?”

暮春时动作一顿。

“不是找我。”他拧开瓶盖,灌了一口,语气很淡,“是找白子衿。”

“哈?”贺秋凑过来,“那个大学霸?他能惹什么事?”

他也不知道白子衿能惹什么事。

或者说,他不知道那个人,究竟藏了多少事。

“你帮他打架了?”李沐阳眼睛一亮,“我靠,暮哥,你不是看他特不顺眼吗?”

暮春时把空了一半的可乐瓶捏得咔咔响:“看他们人多,顺手。”

李沐阳和贺秋对视一眼,都识趣地没再追问。徐文终于从冷柜里挑出一根绿豆冰棒,撕开包装,慢条斯理地说:“根据人际交往的互惠原则,这属于单方面提供帮助,有助于改善双边关系”

“改善个屁。”暮春时打断他,把可乐瓶扔进垃圾桶,瓶身与桶壁碰撞,发出闷响,“人家不稀罕。”

他顿了顿,又说:“他就是那种人。别人帮了忙,他连谢谢都说得像欠他钱。”

李沐阳咬着冰棍,含糊不清:“那不跟你挺配的吗?你欠钱那表情也挺欠揍的。”

暮春时抬脚就要踹,李沐阳早笑着跳开。

午休。

教室里安静下来,大部分人都趴在桌上补觉。暮春时难得没睡,他用校服蒙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白子衿在做英语阅读,五道题,四分钟,正确率百分之百。

他翻到下一页。

纸页摩擦的声音很轻,但暮春时听见了。他把校服往下扯了扯,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瞄向旁边。

白子衿的桌面很整洁。

白子衿忽然侧过头。

暮春时来不及收回目光,四目相对。

“有事?”白子衿问。

暮春时噎了一下,脱口而出:“你那个笔,借我用用。”

说完他就后悔了。他的笔明明滚到桌角,一伸手就能够到。

白子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笔袋里抽出那支深灰色的、暮春时叫不出牌子的笔,递过来。

暮春时接过去。笔杆凉凉的,有点沉,像某种金属。

“……谢了。”他声音很低,几乎被教室里的呼吸声盖住。

白子衿已经转回去继续做题,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暮春时握着那支笔,没有用它。笔杆的温度慢慢被掌心焐热。

窗外,梧桐叶的影子又一次晃过他的桌面,碎成一片片光斑。

下午第二节课后,郄雅楠把暮春时叫去办公室。

家长已经沟通过了。他妈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这孩子……给您添麻烦了。”郄雅楠复述这句话时,语气难得软了些。她看着暮春时低垂的脑袋,叹了口气,没有再多批评什么,只是把检讨收走,挥挥手让他回去。

暮春时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他靠着墙,站了很久。

夕阳还没到落下的时候,阳光斜斜地从窗子照进来。

他把手插进了口袋里,摸到了凉凉的东西。

是那支笔。

他忘了还。

回到教室时,白子衿正在收拾书包。他好像永远走得准时,从不早退,也不多留。

暮春时走到座位,把书包单肩挂上,脚尖在地上蹭了两下,没动。

白子衿拉好拉链,站起身,侧过脸看他。

暮春时从兜里掏出那支笔,递过去,眼睛看旁边:“忘了还。”

白子衿接过去,看了一眼笔杆,又看了一眼暮春时。那目光很轻,像蜻蜓点水,却让暮春时莫名有些僵硬。

“还有事吗。”白子衿问。

不是疑问句,更像陈述。

暮春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往旁边让了让,给白子衿让出过道。

“没。”

白子衿点了一下头,从他身侧走过,校服衣摆带起一阵极淡的风,有洗衣液的味道。

走到校门口时,贺秋他们还在等。李沐阳蹲在花坛边上刷手机,贺秋和徐文对着小卖部新出的零食包装争论。看到他出来,贺秋扬起手:“春时!晚上去不去吃那家新开的烧烤?”

暮春时没回答,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公交站台。

“暮哥?”李沐阳凑过来,“看什么呢?”

暮春时收回目光。

“没。”他说,声音有点干,“走,吃烧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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