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字检讨,暮春时硬是拖到了第二天早读前。
贺秋蹲在教室后门,叼着包子,看他趴在桌上龙飞凤舞地赶工,忍不住探头:“你这写的啥?我看你这字怎么一行比一行斜?”
“闭嘴。”暮春时头也不抬,笔尖几乎要把草稿纸划破。
暮春时把笔一摔。
“我写不出来。”
贺秋凑近看那篇未完成的检讨,忍不住乐了:“不是,你写了半天,翻来覆去就三句话?我错了,不该逃课,下次注意——这叫三千字?你怎么不干脆写已知逃课错误,求证下不为例?”
暮春时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烦死了。”
贺秋刚想再贫两句,余光扫到前门——白子衿背着那个黑色双肩包走进来。
暮春时的脑袋还埋在胳膊里,耳朵却动了动。
他没抬头。
白子衿也没有看他。
早读铃响。
郄雅楠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手里拿着张名单,扫了一眼教室后排,目光在暮春时空荡荡的桌面停了两秒,没说话,只是把检讨催交通知又强调了一遍。暮春时把那张写废了的草稿纸揉成团,塞进桌肚。
第一节是数学。
暮春时听不进去,他把头偏向窗户,看梧桐叶的影子在玻璃上晃来晃去。旁边白子衿的笔尖匀速移动,发出稳定的沙沙声。
暮春时忽然想,这个人是不是连呼吸都有固定频率。
他偷偷斜了一眼。
昨天巷子里,他说:“不是所有事,都需要用拳头解决。”
暮春时收回目光,把脸重新转回窗户。
操。
他想,这人到底什么意思。
课间。
李沐阳从隔壁班溜过来,一脚踹开后门:“走,小卖部,我请客。”
贺秋立刻响应,徐文在论证“课间摄入高糖分饮料对第四节效率的正相关影响”,被李沐阳一把薅起来:“说人话。”
“去。”
三人朝门口走去。暮春时慢吞吞起身,经过白子衿座位时,脚步顿了一下。
白子衿正在做题。他似乎永远在解题,像一台不会累的机器。
暮春时忽然开口:“喂。”
白子衿笔尖没停。
“检讨写了吗?”暮春时问。这话没头没尾,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个。
白子衿终于停下笔,抬眼看他。那眼神依旧平静,像询问,也像审视。几秒后,他开口,声音清冽:“我没逃课。”
暮春时噎住。
“……我知道你没逃课。”他把后半句“我就随便问问”咽回去,脸上那点不自在迅速被惯常的散漫取代,撇了撇嘴,“行,大学霸,不食人间烟火。”
他转身走了。
小卖部里人挤人。李沐阳豪气地拍出一张红票,贺秋立马抱了两瓶冰红茶,徐文在冷柜前研究哪种冰淇淋的性价比最高。暮春时倚在门口,没去抢,手里捏着个打火机,反复开合,发出咔嗒咔嗒的脆响。
“春时。”李沐阳把一瓶可乐怼到他怀里,压低声音,“隔壁班那黄毛,昨天是不是找你麻烦了?”
暮春时动作一顿。
“不是找我。”他拧开瓶盖,灌了一口,语气很淡,“是找白子衿。”
“哈?”贺秋凑过来,“那个大学霸?他能惹什么事?”
他也不知道白子衿能惹什么事。
或者说,他不知道那个人,究竟藏了多少事。
“你帮他打架了?”李沐阳眼睛一亮,“我靠,暮哥,你不是看他特不顺眼吗?”
暮春时把空了一半的可乐瓶捏得咔咔响:“看他们人多,顺手。”
李沐阳和贺秋对视一眼,都识趣地没再追问。徐文终于从冷柜里挑出一根绿豆冰棒,撕开包装,慢条斯理地说:“根据人际交往的互惠原则,这属于单方面提供帮助,有助于改善双边关系”
“改善个屁。”暮春时打断他,把可乐瓶扔进垃圾桶,瓶身与桶壁碰撞,发出闷响,“人家不稀罕。”
他顿了顿,又说:“他就是那种人。别人帮了忙,他连谢谢都说得像欠他钱。”
李沐阳咬着冰棍,含糊不清:“那不跟你挺配的吗?你欠钱那表情也挺欠揍的。”
暮春时抬脚就要踹,李沐阳早笑着跳开。
午休。
教室里安静下来,大部分人都趴在桌上补觉。暮春时难得没睡,他用校服蒙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白子衿在做英语阅读,五道题,四分钟,正确率百分之百。
他翻到下一页。
纸页摩擦的声音很轻,但暮春时听见了。他把校服往下扯了扯,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瞄向旁边。
白子衿的桌面很整洁。
白子衿忽然侧过头。
暮春时来不及收回目光,四目相对。
“有事?”白子衿问。
暮春时噎了一下,脱口而出:“你那个笔,借我用用。”
说完他就后悔了。他的笔明明滚到桌角,一伸手就能够到。
白子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笔袋里抽出那支深灰色的、暮春时叫不出牌子的笔,递过来。
暮春时接过去。笔杆凉凉的,有点沉,像某种金属。
“……谢了。”他声音很低,几乎被教室里的呼吸声盖住。
白子衿已经转回去继续做题,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暮春时握着那支笔,没有用它。笔杆的温度慢慢被掌心焐热。
窗外,梧桐叶的影子又一次晃过他的桌面,碎成一片片光斑。
下午第二节课后,郄雅楠把暮春时叫去办公室。
家长已经沟通过了。他妈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这孩子……给您添麻烦了。”郄雅楠复述这句话时,语气难得软了些。她看着暮春时低垂的脑袋,叹了口气,没有再多批评什么,只是把检讨收走,挥挥手让他回去。
暮春时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他靠着墙,站了很久。
夕阳还没到落下的时候,阳光斜斜地从窗子照进来。
他把手插进了口袋里,摸到了凉凉的东西。
是那支笔。
他忘了还。
回到教室时,白子衿正在收拾书包。他好像永远走得准时,从不早退,也不多留。
暮春时走到座位,把书包单肩挂上,脚尖在地上蹭了两下,没动。
白子衿拉好拉链,站起身,侧过脸看他。
暮春时从兜里掏出那支笔,递过去,眼睛看旁边:“忘了还。”
白子衿接过去,看了一眼笔杆,又看了一眼暮春时。那目光很轻,像蜻蜓点水,却让暮春时莫名有些僵硬。
“还有事吗。”白子衿问。
不是疑问句,更像陈述。
暮春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往旁边让了让,给白子衿让出过道。
“没。”
白子衿点了一下头,从他身侧走过,校服衣摆带起一阵极淡的风,有洗衣液的味道。
走到校门口时,贺秋他们还在等。李沐阳蹲在花坛边上刷手机,贺秋和徐文对着小卖部新出的零食包装争论。看到他出来,贺秋扬起手:“春时!晚上去不去吃那家新开的烧烤?”
暮春时没回答,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公交站台。
“暮哥?”李沐阳凑过来,“看什么呢?”
暮春时收回目光。
“没。”他说,声音有点干,“走,吃烧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