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办公室出来,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好打响。走廊瞬间被涌出的学生填满,喧闹嘈杂。
“靠,三千字!”贺秋哀嚎,“我写个三百字的周记都能要老命!”
李沐阳倒是心大:“写呗,网上找找模板,东拼西凑一下。请家长才麻烦,我妈刚送我过来,转头又得被叫来……”
暮春时没说话,双手插兜走在前面。
“春时,想啥呢?”贺秋凑过来,“不会真在琢磨检讨怎么写吧?”
暮春时回神,踢了脚边的空饮料瓶,瓶子咕噜噜滚远。“写个屁。”他烦躁地说,“烦。”
回到教室,大部分同学已经收拾书包准备离开。暮春时走到自己座位暮春时一屁股坐下,椅子发出响声。他盯着白子衿的侧脸,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旁边的人听清:“喂。”
白子衿动作没停,拉好书包最后一个拉链,才转过脸,用眼神示意:有事?
暮春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今天……谢了啊。” 这话说得别扭,更像是一种试探。
白子衿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谢什么?”
“谢你没在办公室门口,就跟我老班说,‘老师,他们刚从电玩城回来,身上还有游戏币的味道’。” 暮春时故意把语气放得夸张。
白子衿显然没想到暮春时会这么说:“这不关我的事。”他顿了一下“而且我不知道。”
贺秋探过头来:“你跟他说啥了?他咋还是那副死样子?”
“没什么。”暮春时收回目光,胡乱把桌上的书扫进书包,“走了,回家。”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校门口,李沐阳被隔壁班新认识的同学叫住说话,贺秋和徐文还在争论检讨的“创新写法”与
“怂包。”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说白子衿,还是在说自己心里那股莫名的不痛快。
暮春时没等他们,双手插兜,耷拉着肩膀,独自朝着家的方向晃荡。
“不知道?”暮春时踢飞一颗小石子,石子砸在路边的铁质垃圾桶上,发出“当”一声脆响,“装得挺像。”
他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老街,路两旁的香樟树投下浓密的阴影,稍微驱散了些暑气。几个穿着附近初中校服的小孩尖叫着追逐跑过,差点撞到他身上。他侧身让开,眉头拧得更紧。
快走到老街尽头时,一阵不太和谐的声音隐约传来,像是争执,夹杂着推搡和几声粗鄙的喝骂。
暮春时脚步顿了顿,抬眼望去。前面不远处,一个窄小的巷子口,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正围着一个穿着明川附中校服的人。看背影,那人身形清瘦,背着个黑色的双肩包,被堵在墙角,进退不得。
暮春时眯了眯眼。那书包……还有那站姿……
他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像是没看见一样。离巷口还有几步远时,里面传来一个黄毛青年拔高的声音:“小子,撞了人不知道道歉?哥几个鞋都被你踩脏了,这可是新买的!”
就在黄毛伸手要去推搡那人肩膀的瞬间——
“喂。”
暮春时的声音不。
巷子里的几个人同时转头。被围在中间的人也侧过脸。
果然是白子衿。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镜片后的眼睛在看到暮春时的一刹那,极快地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
黄毛上下打量着暮春时,见他穿着同样的校服,个子虽高但看起来清瘦,单肩挂着书包,一副散漫样,顿时嗤笑一声:“哟,还有同伙?怎么,想多管闲事?”
另外两个青年也围了上来,不怀好意地逼近暮春时。
暮春时没看他们,目光穿过这几个人,落在白子衿脸上,嘴角勾起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巧啊,大学霸。这次……需要帮忙吗?”
他刻意加重了“这次”两个字。
白子衿的唇线似乎抿紧了一瞬,没说话。
黄毛被暮春时这目中无人的态度激怒了:“跟你说话呢!聋了?!”说着就伸手来抓暮春时的衣领。
暮春时身体微微一偏,让开了那只手,同时顺势将单肩挂着的书包甩到身前,动作快得让人眼花。他没立刻动手,只是看着白子衿,眼神里带着挑衅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问你呢,白子衿。要,还是不要?”
巷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那几个青年也察觉到这两人之间古怪的气氛,一时竟没再动作。
白子衿的目光与暮春时在空中相接。夕阳的光从巷口斜斜切进来,一半落在他清冷的脸庞上,一半隐在阴影里。
就在黄毛不耐烦要再次发作时,白子衿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清冽,却似乎比平时低了一度:
“随你。”
他不再看白子衿,猛地将书包朝着离他最近的一个青年脸上砸去,同时侧身一脚狠狠踹在黄毛的膝窝!
“操!”黄毛猝不及防,痛呼一声跪倒在地。
巷子里顿时乱成一团。叫骂声、拳脚到肉的闷响、书包砸在墙上的声音混在一起。暮春时打架没什么规律,但下手快、准、狠,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戾气,专门往疼的地方招呼。对方虽然人多,但显然没料到这个学生模样的家伙这么能打,一时间竟被撂倒了两个。
白子衿始终贴着墙站着,没有加入战团,也没有惊慌失措。他甚至连书包都没有放下,只是静静地看着暮春时在狭窄的巷子里腾挪闪避,拳起脚落,额发因为剧烈的动作而飞扬,眼神亮得惊人。
黄毛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膝盖,指着暮春时:“你……你他妈给老子等着!”说完,赶紧扶起同伴,灰头土脸地跑了。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暮春时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弯腰捡起被扔在地上的书包,拍了拍灰。他校服衬衫的扣子崩掉了一颗,袖子蹭脏了,脸上倒是没添新伤,只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夕阳下亮晶晶的。
他转过身,看向还站在原地的白子衿。
白子衿也看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刚才目睹的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街头表演。他抬手,用指尖轻轻推了下眼镜框,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添了几分疏离。
“谢了。”白子衿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多少诚意,但至少说了。
暮春时盯着他,胸口因为刚才的打斗还有些起伏。他没接这句“谢了”,而是往前走了两步,直到距离白子衿只有一步之遥。
“白子衿,”暮春时开口,声音因为喘息而有些低哑,带着一种近乎逼视的意味,“胡同里那次,你录像,然后跑了,对吧?”
白子衿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回避暮春时的目光,也没有否认。
“报警了?”暮春时又问,语气笃定。
白子衿沉默了两秒,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所以,你不是怂包,你只是……”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选择了更聪明的办法,然后,”他逼进一步,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与他截然不同的,干净清冽的气息,“假装不认识我?”
“暮春时,不是所有事,都需要用拳头解决。”
“行。”他点了点头,语气说不清是失望还是了然,“你是聪明人,大学霸。我们是两条道上的人。”
说完,他不再看白子衿,将书包甩到肩上,转身,朝着巷子外走去,背影被夕阳拉得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