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暮春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
照常踩点进教室,照常把书包往桌上一扔,照常趴在桌上装死。
只是趴着的时候,脸会侧向右边。
只是白子衿把习题册推过来的时候,他不会再故意“啧”一声。
暮春时把那支笔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笔杆上没有刻名字。他凑近闻了一下,有股淡淡的、干净的金属味。
“暮哥,”贺秋从他背后探出头,“你闻笔干啥?什么癖好?”
暮春时手一抖,笔差点飞出去。
“滚。”他把笔攥进掌心,塞进桌肚最里面。
贺秋没滚,反而绕到前面,一屁股坐在他课桌角上,压低声音:“你老实交代,你和那个大学霸,最近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他给你讲题,你听他讲题,你们俩——正常吗?”
暮春时抬眼看他:“哪里不正常?”
贺秋噎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以前你看见白子衿跟看见仇人似的,现在你俩之间的空气都不对劲了。但他想了半天,也说不清到底哪里不对劲。
白子衿从前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刚从文印室取回的讲义。他今天穿了件新衬衫,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小领针,在七月的晨光里折出一道细碎的光。
经过后排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物理作业。”白子衿把最上面那张讲义放在暮春时桌上,“第四道选择题,你上次写的是B。”
暮春时低头看了一眼。
他写的是B。
“正确答案是D。”白子衿的声音平平的,“我已经帮你圈出来了。”
暮春时没说话。
白子衿也没等他回答,转身回到座位,坐下,把那叠讲义整理整齐,分出一半递给前桌的同学。
暮春时低头看那张卷子。
第四题旁边,用铅笔淡淡圈了个D,在旁边画了一条小小的辅助线。
李沐阳最近跑他们班跑得格外勤。
课间,他又从隔壁班溜过来,一进门就看见暮春时趴在桌上写写画画,白子衿在旁边翻一本全英文的经济学读物。
“卧槽,”李沐阳压低声音,凑近贺秋,“暮哥这是在……学习?”
“你才发现?”贺秋翻了个白眼,“我已经震惊三天了。”
“老郄给他下药了?”
“你才下药了。”暮春时头也不抬,笔尖没停。
李沐阳挠挠头,又看了一眼暮春时手里那支笔——笔杆深灰色,笔夹简洁,一看就不是学校门口两块钱的货色。他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换了个话题:“晚上去不去吃那家新开的麻辣烫?”
“不去。”暮春时。
“为啥?”
暮春时笔尖顿了一下,没答。
贺秋替他答了:“因为咱暮哥现在每天放学都有正事。”
“什么正事?”
“不知道,问他他让我滚。”
李沐阳和贺秋齐刷刷看向暮春时。
暮春时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腕,面无表情:“我家猫要喂。”
“你家什么时候养猫了?”贺秋一脸震惊。
“上周末。”
“什么品种?”
“……橘的。”
李沐阳还想追问,后门被人敲了两下。
所有人转头。
白子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书包,依旧是那副不冷不淡的表情。他看着暮春时,开口:“今天周四。”
暮春时站起来,把桌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扫进书包,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
“走了。”他说。
“不是,”贺秋拉住他书包带,“你干嘛去?”
暮春时没理他,挣开他的手,大步往外走。
白子衿侧身让开,等他走出门,才不疾不徐地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贺秋、李沐阳、徐文三人并排站在后门口,目送那两道背影被夕阳拉长、交叠、分开、再交叠。
“……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李沐阳喃喃。
“不知道。”贺秋。
徐文推了推眼镜,难得没有长篇大论。
他只是看着走廊尽头那扇被推开又缓缓合上的侧门,轻声说:
“反正不是今天。”
养猫的事,是白子衿主动提的。
还记得那天暮春时照样回家,书包随便一扔,屏幕突然亮起。
衿:【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C:【说吧,我看是什么事。】
衿:【我觉得你这人挺喜欢猫的,我对养猫这件事不熟……想让你和我一起。】
暮春时一脸雾水,虽说他自己也不熟。
“你有病吧……”改成“你脑残啊?”再到最后“为什么只找我……”又写成了“好”
输好的文字打了删,删了打。
最终还是妥协。
老街的傍晚总是比别处来得更早一些。
暮春时跟着白子衿爬上三楼。
这是他第一次上来。
三楼东边。
白子衿从兜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门开了。
“进来吧。”他说。
暮春时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来。
橘白色的猫从阳台蹿进来,绕在白子衿脚边,尾巴竖得像根旗杆。
白子衿蹲下来,从柜子里端出食盆,倒猫粮。
猫埋头吃得头也不抬。
暮春时站在玄关,不知道该往哪儿站。他低头看自己的鞋——校服球鞋,鞋边蹭了灰,踩在这干净的旧地板上,显得格格不入。
“坐。”白子衿指了指沙发。
暮春时坐下。
沙发很软,弹簧明显用了很多年,陷进去一个坑。他坐得不自在,背脊僵着,手不知道放哪儿。
白子衿去厨房倒水。
暮春时趁机四处打量。
客厅不大,陈设简单,但每样东西都摆得很规整。茶几上摞着一叠报纸,日期是一周前的,边角压得整整齐齐。
他看见电视机旁边摆着一张照片。
相框是木质的,颜色褪得很旧。照片里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件淡蓝的毛衣,坐在公园长椅上,对着镜头笑。她旁边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背着书包,手里举着根冰棍,表情有点严肃,不太像笑。
暮春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水杯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发出轻轻一声。
“我外婆。”白子衿说。
暮春时抬头。
“小时候爸妈忙,我住在这里。”
他顿了顿。
“读到小学毕业。”
暮春时握着水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不擅长这种时刻。打架他可以,逃课他可以,吊儿郎当地混日子他也可以。但有人突然跟他讲这些。
他低头喝水。水有点烫,但他没吭声。
那只橘猫吃完粮,慢悠悠走过来,跳上沙发,在暮春时腿边团成一个球,开始打呼噜。
暮春时僵住了。
他垂眼,看着腿上那团毛茸茸的、起伏的、毫无防备的温热。
“……它叫什么?”他问。
白子衿看了他一眼。
“团团。”
暮春时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
“还挺土。”
白子衿没反驳。
他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杯沿遮住了唇角很淡很淡的弧度。
他们就这么坐着。
窗外的天从橘红变成灰蓝,老街的喧嚣渐渐沉下去。偶尔能听见楼下有人推着板车经过,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悠长的咕噜声。
暮春时第一次发现,安静原来是这个味道。
不是教室里那种憋闷的、让人想逃的静。
是可以呼吸的。
他低头看腿上那团猫。团团睡得很沉,胡子一颤一颤。
“……周四。”他忽然开口。
白子衿抬眼。
“以后周四,我来帮你。”暮春时说。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含混,像从嗓子眼硬挤出来的。
白子衿没说话。
窗外的光又暗了一分。
“……随你。”白子衿说。
还是那两个字。
但这次,他的尾音没有落下去。
暮春时站起来的时候,腿上的猫不满地“喵”了一声,跳下地,头也不回地钻进阳台。
“它还挺有脾气。”暮春时低头找自己的鞋。
白子衿送他到门口。
楼道那盏声控灯还是坏的,暮春时站在门框里,回头看了一眼。白子衿靠在门边,半边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走了。”暮春时说。
“嗯。”
暮春时迈下第一级台阶。
“暮春时。”
他停住。
身后安静了两秒。
“下周,”白子衿的声音从暗处传来,轻得像在确认一道题的不确定解,“周几?”
暮春时没回头。
他站在楼梯中间,楼下微弱的光从转角漫上来,照在他蹭灰的球鞋上。
“周四。”他说。
然后往下走。
声控灯还是没亮。
但他踩出的每一步,都稳了很多。
周五下午,贺秋终于逮到机会。
他把暮春时堵在球架底下,双手叉腰:“你老实交代,你和白子衿到底怎么回事?”
暮春时运着球,绕开他,三步上篮。
球在筐边转了两圈,落进去。
“没什么事。”他接住弹回的球。
“没什么事你天天放学跟他走?”
“他有猫。”
“他有猫关你什么事?”
暮春时没答。他把球扔给贺秋,走到场边拧开矿泉水瓶,灌了半瓶下去。
贺秋追过来:“不是,你俩之前不是还互相看不顺眼吗?他告你状,你骂他怂包——这才几天?你俩就一起喂猫了?”
暮春时把瓶盖拧回去,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告状。”他说。
“什么?”
“那次罚站。”暮春时把水瓶扔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是老郄自己看见的。”
贺秋愣住了。
“那他——”
“他就是那种人。”暮春时把包甩上肩,“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算了。”
他没说下去。
贺秋站在原地,看着暮春时背着书包往外走,校服下摆被风吹起一个角。
他没追上去。
因为他忽然发现,暮春时说“算了”的时候,嘴角好像不是向下撇的。
是平的。
甚至有点像——他不太确定的那个方向。
周一早上。
暮春时到教室的时候,白子衿已经在了。
他拉开椅子坐下,从桌肚里掏语文书,掏到一半,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他低头。
是一支笔。
深灰色,金属杆,笔夹简洁。
不是那支。
是新的。
笔杆上贴着一张很小的便签纸,白色的,裁得整整齐齐。
上面写了三个字。
不是“送你的”。
不是“给你用”。
是——
【下周见。】
暮春时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梧桐叶的影子晃进来,落在他攥着笔的手背上,碎成一片片光斑。
他没有把手缩回去。
早读铃响了。
他把那张便签纸撕下来,想扔进桌肚——手抬到一半,又收回来。
最后他把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了笔袋最里面那层。
旁边是破洞的拉链头,和上周贺秋掉进去的半块橡皮。
他把笔袋拉链拉上。
然后翻开语文书,开始早读。
声音不高。
但贺秋从后排偷偷望过来的时候,总觉得暮春时今天——
好像没那么像在装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