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祷只有寥寥几位老信徒参加。周若生念着熟悉的祷词，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仪式结束后，老Marry拉住他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孩子，你看起来糟透了。"她粗糙的手指抚过周若生苍白的脸颊，眼中闪过丝丝心疼"上帝会保佑这座教堂的，别担心。"
周若生勉强笑笑，送走最后一位信徒。当他转身准备锁门时，一阵熟悉的眩晕袭来。他扶住门框，等待视野重新清晰。已经三天没好好吃饭了，胃里只有祷告前喝的那半杯水。
锁好门，周若生拖着疲惫的脚步走向厨房。冰箱里只有半瓶牛奶和几片干面包——李嘉鹤这几天送来的食物他几乎没动。他拿出牛奶，却发现已经过期了，正准备将手中的食物扔掉时。
"你就这么照顾自己？"
熟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周若生一愣手一抖，奶瓶砰的掉在地上，瓶子被摔碎，牛奶在地板上蔓延。他猛地转身，看到厨房门口倚着一个修长的身影。
半张脸隐在黑暗中，月光从高窗洒落，勾勒出那人明显的下颚线。黑色高领毛衣，深色长裤，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里把玩着某个金属物件——银光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蒋...蒋裕？"周若生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眼泪有些不争气的要落下来。
人影向前一步，月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双漆黑的眼睛，那道挺拔的鼻梁，还有微微上扬的嘴角。是蒋裕，但又不完全是。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手上的绷带——新换的，洁白无瑕。
"怎么，见到鬼了？"蒋裕轻笑一声，弯腰捡起牛奶瓶，"过期四天了，喝下去可以直接见上帝了，就这么急着想去见他？没想过我吗？"
周若生站在原地，双腿像生了根，他到底该怎么做，这几天他思考了许多，可还是发现有很多事情好像在针对自己一样，该高兴还是该愤怒？高兴蒋裕的回来，还是愤怒什么都不知道。
"你怎么进来的？"他最终问道，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冷静。
蒋裕将牛奶瓶扔进垃圾桶，从台面上拿起一个纸袋："侧门，宝贝儿，你该换锁了。"他将纸袋推给周若生，"吃吧，趁热。"
纸袋里是一个保温盒，装着还在冒热气的炖牛肉、米饭和蔬菜。香气瞬间充满了狭小的厨房，周若生的胃部发出一声可耻的抗议。
"我不饿的。"他说着但眼神却控制不住盯着食物。
蒋裕直接拿出勺子塞进周若生手里："吃，装什么不饿。"
周若生犹豫了一下，最终屈服于身体的需求。第一口食物下肚时，他几乎要哭出声，三天来的第一顿正经饭，每一口都像是天堂的恩赐。
蒋裕靠在对面看他吃，表情难以捉摸："听说教堂要拆了。"蒋裕突然说。
周若生停下勺子，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不会就是你弄的这个项目吧？"
蒋裕一愣：“啊？当然不是，我父亲，蒋尘广，为了利益而不惜放弃孩子的人。”
白云突然跑到周若生的面前，蹭着周若生的腿，周若生的思绪被打断，只好将眼前的小猫一把抱在怀里。
"其实我知道很多事情。"蒋裕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然后转向周若生，"比如，你从十一岁起就住在这里。比如，你每个月第三个周二会去城南的孤儿院做义工。再比如——"他停顿一下，目光变得锐利，"你有自闭症。"
周若生的手开始颤抖，勺子碰在盒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蒋裕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揭开了他小心保护的伤疤。
"你调查我？"他放下勺子，声音发抖。
蒋裕没有否认："习惯而已。"他收起手机，"回到正题。教堂的事，我可以解决。"
周若生警惕地看着他："怎么解决？"
"我有我的方法。"蒋裕向前倾身，手肘撑在桌面上，"问题是，你愿意拿什么换？"
月光在蒋裕的脸上投下锐利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像个与信徒做交易的恶魔。周若生突然想起那些中世纪传说——出卖灵魂以换取愿望的实现。
"我没有钱。"周若生小声说。
蒋裕笑了，露出尖尖的犬齿："我不要钱。"他的目光扫过周若生的长袍、脖颈、手腕，最后停在脸上，"我要你完全属于我"
这个要求比金钱更让周若生不安。十六年来，他从未完全信任过任何人，包括李嘉鹤。信任意味着卸下盔甲，意味着可能再次被伤害。
"为什么？"周若生愣愣的问道，"为什么要帮我？"
蒋裕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刺痛了："也许我喜欢看你在那些彩绘玻璃下祷告的样子。"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周若生，"考虑一下，明天给我答复。"
他转身要走，周若生突然叫住他："等等！那个...那个十字架..."
蒋裕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留着吧。或许它本来就是你的。"
周若生还想问更多，但蒋裕已经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中。厨房重归寂静，只剩下半空的餐盒和满脑子的疑问十字架或许本来就是他的吗？
第二天清晨，周若生比往常起得更早。他整夜辗转反侧，梦见了雪地、十字架和蒋裕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晨祷后，他要去贫民区分发食物——这是唯一能让他暂时忘记烦恼的方式。
贫民区的孩子们早已在巷口等候。看到周若生推着小车出现，他们一窝蜂围上来，脏兮兮的小脸上洋溢着笑容。
"漂亮哥哥！今天有果酱吗？"
"阿生哥哥，我好多了，谢谢你的药！"
"我们今天能唱歌吗？"
周若生微笑着分发面包和水果，耐心回答每个孩子的问题。最后，他拿出那本破旧的赞美诗集，带领孩子们唱起简单的圣歌。稚嫩的童声在破败的巷子里回荡，像是黑暗中的一束光。
唱到一半时，周若生感觉到一道目光。他抬头，看到巷子尽头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蒋裕，穿着黑色风衣，怀中抱着沉睡的白云，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阳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锐利的轮廓。
周若生的声音卡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蒋裕没有走近，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直到歌曲结束，当周若生再次抬头时，那个身影已经消失了，仿佛只是一个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