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若生将最后一个木箱搬进储藏室时,手指被木刺划破。血珠冒出的瞬间,他愣了一秒,然后习惯性地将手指含进嘴里。铁锈味在舌尖扩散,让他想起三天前蒋裕留下的那个染血十字架。
教堂安静得可怕。自从蒋裕被带走后,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周若生每天照常祷告、整理经书、分发食物,照顾白云,但却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注视着自己。每次转身,他都期待能看到那个高挑的身影靠在门框上,用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
可是蒋裕没有回来。他也许不会回来了吧?
储藏室的门吱呀一声关上,扬起一片灰尘。周若生咳嗽着走出来,迎面撞上了匆匆赶来的李嘉鹤。
"阿生!"李嘉鹤气喘吁吁,警服领口敞开,精瘦的腰身被警服显得更加有力,汗水流入宽阔的胸膛,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我刚听说——"
"听说什么?"周若生拍打着长袍上的灰尘,没有抬头。自从看到那张照片后,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曾经最信任的人。
李嘉鹤抓住他的肩膀:"教堂要被拆了!开发商刚刚拿到许可,通知今天就会送到!"
周若生的手指僵在半空。他缓缓抬头,看到李嘉鹤眼中真实的焦急,一时间忘记了怀疑和背叛。
"不可能的..."他轻声说,"这是历史建筑,受保护的吧..."
"保护期上周结束了。"李嘉鹤松开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文件,"我托规划局的朋友提前拿到了复印件。这片区域听说是被蒋家拿到要建豪华公寓,教堂在拆除名单第一位。"
纸张在周若生手中颤抖。那些法律术语和规划图他看不太懂,但最后通牒清晰明了:三十天内清空建筑,否则强制拆除。
"三十天..."周若生喃喃重复,双腿突然失去力气。他跌坐在长椅上,眼前浮现出十六年前那个雪夜——当他蜷缩在教堂门口奄奄一息时,是老神父打开门给了他新生。这座灰暗破旧的建筑是他的避难所,是他在世上唯一的家。
李嘉鹤坐在他身边,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阿生...关于蒋裕的事,我需要解释一下。”
周若生猛地抬头,胸口一阵刺痛。现在他连思考教堂命运的片刻安宁都要被剥夺了吗?
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下藏尽了无限哀思"不必了。"他站起来,声音比想象中冷静,"我看到了照片。你和他们是一伙的,这么骗我好玩吗?"
"什么照片?"李嘉鹤皱眉,随即恍然大悟,"林夫人给你看了?阿生,那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周若生转身走向圣坛,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的目光落在圣母像上,那温柔的面容似乎能包容所有痛苦,可为何十六年来,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温暖,在这么多年里更多的是无尽的痛苦。
"阿生,你听我解释。"李嘉鹤跟上来,声音压低,"我确实认识蒋家的人,但不是作为朋友。几年前有桩案子涉及他们的海外业务,我被派去协助调查。那天他们来接蒋裕,我只是去确认他的安全。"
周若生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念珠。李嘉鹤的解释合情合理,但他已经没有精力分辨真假。教堂要没了,这才是眼前最残酷的现实。
"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他最终说道。
李嘉鹤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我会想办法帮忙,好吗?别放弃希望。"
希望?周若生苦笑。当李嘉鹤的脚步声远去后,他跪在圣坛前,双手合十祈祷着,能够有阳光洒在他的心里,哪怕一点也好。十六年的祷告生活让他习惯了低声倾诉,但现在,他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黄昏的光线透过彩绘玻璃,在石板上投下斑驳的色彩。周若生机械地站起身,开始准备晚祷。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三十天后,这些彩绘玻璃会被砸碎,圣坛会被推倒,而他将再次流落街头,就像十一岁那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