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穆雪衣听见这话,似乎隐有触动地低下头去,再抬起来时,嘴角已经抿着清浅的笑意。

“江提司这话我不喜欢。”穆雪衣说道,“未免太轻佻了些,跟那些整日在烟花地寻欢作乐的纨绔公子一般。”

“莫非江提司便是在那里学来的?”

“......说回正事。”江莺眉角一抽,显然不想在一句无心之言牵扯出来的无关话题上停留,“如果凶手不止冲着封禅僧而来,那你现在就危险了。所以直到真相大白前,你不准离开我视线半步。”

穆雪衣答道:“既然江提司都这么说了,那我照做便是。”

从迁州到雍安赶路多日,入府又遭了一遭风波,穆雪衣此时已被疲惫和倦意缠上,便准备上床歇息。

穆雪衣褪了鞋,剩一件素白的单衣,看见一身丫鬟打扮的乾清司提司仍守在一边,不由心生几分不忍。再瞧她眉目,眉峰峭拔如裁,眼似寒星深邃,虽垂手侍立在旁,反倒自有一股凛凛英气,气质上完全不似府中丫鬟。

她十岁起就在素问楼坐诊治病,早磨炼出了一番识人辨人的工夫。初遇‘莺儿’时倒没留意,现下多看两眼,确实能看出此人绝非丫鬟。这般英气,并非伺候人能伺候出来的。

穆雪衣不由心想,这般面容,若冷面则不怒自威,若和容则春风化雨。善哉。

有江莺此人在一旁守着,确实会心安很多。然而堂堂一乾清司提司,屈尊扮作仆婢已是委屈,还要彻夜站着值守,平白因自己受这份辛劳,心里多少还是有点过意不去。于是穆雪衣指着房中另一侧说道:“那边也有床榻,你不妨将就歇半宿,不必守得太紧。我自己有点功夫在身的,就算真有歹人来害,起码能撑到你来救。”

“穆姑娘原来是这般贴心细致的人,倒和传闻不同......但还是不用了。”江莺并非不明白穆雪衣的意思,言罢后自觉地往外挪了几步,退到了屏风之后。

穆雪衣躺下后,困意很快爬上眼睑。室内仅剩一盏微烛,将江莺肩削腰匀的侧影映在屏风之上,有如风雪吹之不折的寒松,又似藏刃于鞘的利剑。

只不过这把利剑,又在谁的手中呢?

寂夜寥寥,引人遐想。穆雪衣喜欢在入睡前回想当日经历见闻,于混乱的思绪中抽丝剥茧,很快便能发现些许蹊跷。

莺儿、江莺。

乾清司以“乾清剑法”扬名天下,司中人人皆使剑法。若以丫鬟之名潜伏府中,那她的手边便不能有剑。若没有剑,何来护自己周全?

只怕贴近自己,是另有目的。

翌日晨光大作之时,穆雪衣被江莺唤醒。一睁眼便瞧见了那双黑眼圈极重的眸子,脸色也颇为憔悴。看来自己的贴身“丫鬟”应当是半宵未眠了。

如此尽职尽责的“侍卫”,在外面打着灯笼也不好找。

正在此时,窗楹外忽传来“哐哐哐”的响声。起身将窗推开后,一只信鸽便携着一阵风扑棱进来,在房中盘旋几圈,最后停在了案几上,自顾自地梳起羽翼来。

穆雪衣从行李中取出一包鸟食,将其盛在手中递到信鸽面前,笑语盈盈:“小七儿来的这么快,辛苦你了......”

江莺问道:“这是你养的鸽儿吗?”

穆雪衣答道:“楼里的学生们养的,给我送了信来。“

非礼勿视,江莺再次识趣地让到一边,省了穆雪衣开这个尴尬的口。

从鸽腿取下信笺后,穆雪衣在随身药囊里摸出一只白瓷小瓶,将倒出的碧绿药末兑了温水化开。再捏着信笺一角,往药液里一浸一提,空白的宣纸上才赫然显出字迹。

【雪衣姐姐,见字如晤。夜鸣鸦确有在雍安城外活动的痕迹,可能有十余名一级鸦杀,带队的是四鸦之一。小心行事。谢宝宝吵着说想你了,早点回来。让她别再喊我姨了,姨不想带孩子。】

看完了信,穆雪衣的心中已如冰雪澄明。江莺自然不会问她密信的内容,只在见她把信笺烧掉后,继续扮作她的丫鬟随她离了客院,往昨夜的案发现场去。

一路上穆雪衣所见府中各处,都是捕快三两成群对周府众人盘问身份,以免江湖人混入其中。上至夫人小姐,下至丫鬟小厮,无人不是神色不安,可谓一片人心惶惶。

至于案发现场,更是一片肃杀。人群中为首的正是周家主母冯氏,她乃是周盛通的继室,年方四十,治家有术,偌大的雍安周家被她治理得井井有条、上下一心,足见是个犀利人。她虽日夜操劳家事,又逐渐上了年纪,脸上仍不见一丝皱纹。哪怕是此时这番情景,面色也撑得波澜不惊,沉稳自若。

“崔捕头,可查明了尘师父的死因了?应当与我周府无关罢?”

崔长庚担任雍安城总捕头已逾十年,所见像这般离奇的案子,也不过一掌之数。一阵狂风之后,封禅僧便全身穿孔而死,现场留下遍地鸟羽。这显然乃江湖人所为,而崔长庚一介世俗官府的差役头子,武功也是稀疏平常。按胤朝律法,涉及江湖纷争之案,官府若无缉查之力,则转接予所在藩镇的乾清司处理。

但崔长庚并不想把将功补过的机会拱手让出,先前城中的拔舌案,他自以为已将凶手缉拿归案,然而昨夜又出了一桩。况且一夜之间拔舌、僧死两案并发,他身上的压力已重如泰山,甚至让他觉得头上的乌纱帽已经摇摇欲坠。

面对冯氏的询问,崔长庚并未第一时间回答,而是挥手让身后的捕快上前。捕快们取来担架和白布,收殓了封禅僧的尸体,准备将其抬回衙内。

“了尘师父到底是死在你们周家,若说和你们府中毫无牵扯,外人岂会相信?至于具体的死因,还得让仵作验过了尸首,才能有所决断。在此之前,你们周府中人自然嫌疑最大,另外便是另四位名医。”

冯氏面冷声冷:“了尘师父的死法可谓邪门,是来无影去无踪的邪祟手段。可我们府里,上下不过是些凡俗常人,哪有这等本事?崔捕头若想立功,便往另四位名医身上查,他们昨夜都在现场,而且个个都是江湖高手。我奉劝崔捕头一句,莫要放着可能的真凶不追,反倒在主人家身上白费功夫。等乾清司到了雍安,你连建功的机会都没有了。”

崔长庚自然也没有什么好脸:“我不需要外行人教我怎么探案,乾清司的人来了又如何?哪怕天王老子来了,这案子我也不放。”

冯氏说道:“你既要查,那便查得仔细些。若冤枉了我府中好人,就不要怪我雍安周家不讲情面,真到那时候,遭殃的可不只是你崔长庚一人。”

周盛通作为当朝陛下亲封的康国公,朝中地位无比显赫。虽已告老还乡,离了京城,回到江南道的雍安老家颐养天年,但朝野势力仍在,自然让冯氏有底气说出这一番话来。

穆雪衣到时,裴邵卿和季纬已在堂中。一位倚着梁柱,双臂环胸,双瞳望着某处,似已出神。而另一位则是俯身拾起一根黑羽,放在了鼻尖嗅探,随即沉思。唯独却不见阴九娘的身影。

方才冯氏与崔长庚的话语穆雪衣亦是闻见。以常理而言,封禅僧死时,现场的众人中能以那种方式杀人的,表面上似乎只有自己在内的另外四医。但自周盛通病危以来,江湖中不知多少眉目都盯着雍安周家。秘密潜伏渗透进来的江湖人,不可能只有江莺一人。若从周府上下开始查,也有几分道理。

一捕快自外匆匆而来,在崔长庚耳边言语一句。崔长庚闻罢便脱口而出:“不见了?立马去查,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到!这个节骨眼失了踪,怕是畏罪潜逃!”

原在俯身沉思的季纬闻言,松开了捻在指尖的黑羽。不消多想便能猜到崔长庚口中所言的人是谁,只能是如今唯一不在场的“九面娘子”阴九娘了。

“若她一心想走,只要易容一番。呵......掘地三尺?哪怕将整个周府翻了底朝天,你们也找不到她。只怕此时此刻她还在不在雍安城中,也已经说不准了。连个人也看不住,就你这般人还能查案当捕头,雍安百姓真是有福。”

季纬一番冷嘲热讽让崔长庚脸上浮现些许怒意,然而对方的身份贵为五大名医之一,江湖地位尊崇。而自己说到底不过是凡俗官府里当差的寻常人士,又无任何背景可依托,这些年能一步步做到捕头,不就凭着“忍”这么一个字以及少说多做、实干服人吗?只见崔长庚将手中的佩剑握得更紧,瑾紫流苏系着的环佩轻微作响。

然而他手下的捕快终究还是要听他的,四散而出遍府寻找阴九娘的踪迹。

穆雪衣以仅江莺可闻的声量浅声道:“你们的人若再不到,这个崔捕头就要成为众矢之的了。再让他胡乱查,了尘师父怕是会死不瞑目。”

江莺答道:“我一月前便进了周府,音信断绝,司中的动向我怎知道?这两日总该到的。”

穆雪衣望向江莺的眼睛,两双眸子未曾预料地猝然相逢,“一个月前,周盛通还生龙活虎吧?乾清司果真手眼通天,提前预知到周盛通会忽染急病,要邀我们五医进府,这才提前安排你在周府里。”

江莺面色如常,摇头道:“我只负责执行命令,余下的一概不知。这问题你留着问宋提抚吧。”

江莺口中的宋提抚,正是江南道乾清司的最高长官宋昭毓。大胤全境十道,关内、河南、河东、河北、山南、陇右、淮南、江南、剑南、岭南,每道均设乾清司,以提抚为最高长官,总司驻开京,设总提抚。各道提抚以及总提抚的人选皆由江湖各派共推,经朝廷认可掌该道江湖刑律。

“江南道乾清司提抚,宋昭毓到!”

正巧刚提到宋昭毓宋提抚,穆雪衣未想其本人忽的就莅临眼前。随着一声通报,一袭圆领红衣公袍大步迈入院中,正气昭昭似欲直冲九霄,让随行处乾宇清朗,万里无尘埃。

如此正派中人,难怪被江南江湖共推为乾清司提抚。穆雪衣久闻此人大名,如今倒是第一次见到本尊,若要硬找出此人与预想中的差别,那便是要年轻得多。最多不过二十出头,然面蓄薄须,神色坚毅,全无半丝幼气。这般气质,是只有秉一腔义心为侠多年方能成就的,担任乾清司提抚可谓理所当然,名副其实。

至于跟在宋昭毓身旁的,则是江南道总提司纪凌霄。此人虽同样正气凛然,侠骨熠熠,在宋昭毓身侧倒像萤虫欲与皓月争辉。

纪凌霄声如惊雷:“堂堂雍安城巡检捕头,竟让嫌犯安然逃脱。不责不撤,难以服众!”

“放肆!”接连被冯氏、季纬所激也就罢了,崔长庚忍无可忍的是乾清司这理应的正主甫一到场,同样也来指责他有所失职,于是他喝道,“你有什么资格来指点我?难不成仗着背后的乾清司?别忘了乾清司说到底只是江湖机构。当年‘流霞剑’韦青创立乾清司,若无绩朝陈氏皇权撑腰,早就被重兵镇压。两百年来,供养乾清司的本就是各级官府,如今你们凭着一身武功,便想压过官府来对我这个食朝廷俸禄的捕头指手画脚?”

纪凌霄本就是暴脾气的人,最恨劲头上的话被人回怼,立马拔剑出鞘企图示威。然而一石激起千层浪,周遭到底是捕快要比乾清司巡检更多,一时间刀剑出鞘之音此起彼伏。

眼见事态要往恶处演化,宋昭毓抬手示意己方巡检收剑,从容开口:“崔捕头反应没必要这么大,纪提司他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前些日子的拔舌案,你不是捉了所谓‘真凶’吗?如今‘真凶’在狱,拔舌案却再度发生,此事你何以解释?幽狐本就是古籍有载的妖物,只不过你等常人不信。不信也就罢了,早将此案转予我乾清司,虽说不敢保证绝不再发,至少能免得有人因此受冤。只怕狱中那‘真凶’,是被你严刑逼供而来的吧?”

此话着实戳到崔长庚脊椎骨上,偏偏他还无话反驳。先前城中的拔舌案,无人亲眼所见是幽狐所为,幽狐之说最初只是风言风语。未曾想昨夜再发拔舌案,而这次可是有人证在场,无论是外来的穆雪衣,还是府中的丫鬟莺儿和疏棋,都能作证幽狐之说属实。于他而言,自是百口莫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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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鸟为探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