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崔长庚将拳头攥得发紫,眼神极为阴鸷:“七日!七日内,封禅僧遇害一案必当告破。若七日后凶手仍逍遥法外,我自辞了这捕头之职。”

宋昭毓说道:“给你七日也不是不可,但乾清司要在旁协办。至于拔舌案,事涉邪秽妖物,则移交我乾清司主办,你没意见吧?”

现在的事态已无周旋的余地,尽管崔长庚满心不愿也只能答应。得到令人满意的答案后,宋昭毓点头道:“既然没问题,那便早日遣了官家的公文来。所谓言不正名不顺,有了名分,我乾清司才好办事。”

宋昭毓这才带人步入现场,却对堂中的景象不甚惊奇,似乎见多了类似的场面。满地黑羽有如圣洁的墨雪,层层叠叠足以漫过脚踝,每行一步皆扬起许多根晃悠在空中,更显得萧瑟肃杀。

纪凌霄上前掀开尸首上的白布,封禅僧的死状不可谓不惨烈,用千疮百孔来形容也毫不为过。

案发之时,离封禅僧最近的本是阴九娘,可阴九娘此时不知去向。若说第二近的,那便是丫鬟疏棋了,宋昭毓唤疏棋上前,问她:“起风的时候,你可有看到什么?”

疏棋不过也是十四五岁的少女,亲眼目睹这般凶案,直到此时精神仍是恍惚,只怯懦地答道:“当时风太大了,我只能捂着眼睛......等再睁眼,他就倒在地上了......”

宋昭毓又问:“那风停之后,你有没有留意到什么可疑之处、或是奇怪的动静?”

疏棋沉吟半晌,这才犹犹豫豫地开口:“好......好像有,不不不,没......没有。”

崔长庚见她这般结巴,一声喝道:“老实说!有还是没有?”

疏棋被吓得哆嗦一下,两行眼泪淌了下来:“我......我不确定。”

宋昭毓冷冷睨了崔长庚一眼,似在指责他这般逼问的举动,转而温声安抚疏棋道:“你不愿说那就罢了,回一旁去吧。”

疏棋这才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转身朝向穆雪衣福了一福,声若细蚊:“我看到穆姑娘出了她的‘珠玉针’。”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望向穆雪衣,连身旁的江莺也投过来好奇与怀疑的眼神。

崔长庚说道:“尸体我大致看过,身上的那些小孔若说是针孔,大小和尺寸完全对得上。”

众人闻此,又引起一番交头接耳。周盛通邀五医入府,“封禅僧”了尘惨死府中,“珠玉针”穆雪衣却嫌疑最大,若传了出去,必惊掉无数江湖中人的下巴。

被这么一番指认,穆雪衣也不急着辩驳。今日阴冷胜过昨日,冷涩的空气呛得喉间有些不适,穆雪衣体寒怕冷的毛病是从娘胎里带来的,于是不免咳了几下,莹润柔荑抚过唇间,待咳嗽歇后,才温浅说道:“疏棋姑娘,你说的是......你看到我对了尘师父出手?”

疏棋望着周遭神色各异的脸,自知覆水难收,只得艰难地点点头:“......是。”

穆雪衣又问道:“那你现在看到了吗?”

疏棋被这么一问,愣了一下:“看到什么?”

穆雪衣答道:“你放才说了什么,你现在就该看到什么。”

数十枚银针深深扎在地上,离疏棋的脚边只有几寸,针尾仍在微微颤动,显然是一息之前才被穆雪衣弹手射出的。见疏棋诧异的神色,穆雪衣含笑盈盈:“连我当面出手都看不到,那当时那般情景,你又是怎么看到的?”

“况且了尘师父于我而言,算是半个恩师,我更是没理由对他出手。莫非是有人使了你好处,故意让你这么说的?”穆雪衣微垂下头来,指尖缓缓摩挲着系在腰间的碧蓝色针囊。那针囊的绣工是极好的,用江南姑苏的上等细绒线绣就折枝寒梅纹,抚上去只觉得缎面凉润软滑,细腻妥帖如抚春水。

“百味散人”季纬却在此时倏然出声:“半年前顾松廷抱病卧榻,然而外人都看得出那是心疾,只有济世寺的僧人可解。但是封禅僧非但不亲自出手,反而命全寺僧人都不得为你师父诊治,自那时起你便心怀怨恨了吧?”

穆雪衣眸色如锋:“我师父这些年日夜不停为人治病,每天只歇一两个时辰,等累垮了身子时已经积重难返。心疾之事毫无凭据,济世寺可治也只是江湖的说法。我素问楼中都早知师父时日无多,甚至已开始准备后事,并不曾寄希望于济世寺来人为师父诊治,我又怎会怨恨济世寺?”

“穆姑娘真好一对巧舌如簧。济世寺来不来人为顾松廷看病是他们自己的事,但公开宣称不会为顾松廷看病,就是江湖的事了。自顾松廷与了尘割席断袍就此决裂以后,济世寺僧人与素问楼医者可谓势不两立,路上见了面甚至都会动起手来。”

季纬指向穆雪衣腰间的针囊,继续说道,“两年前的医道大会上,若非了尘告诉众人,只怕我们还被蒙在鼓里——素问楼之珠玉针传承,乃是顾松廷窃来的。当年姑苏兰家的灭门案,正是源于顾松廷看上了兰家的藏珠医法。他将夺来的藏珠医法与素问心诀杂糅一番,这才有了所谓珠玉针。真相被了尘昭告天下后,他心里愧疚,这两年才拼了命地医人。只不过,沾了兰家一百五十条性命的手,还有资格妙手回春吗?”

季纬拂袖侧身,而他身旁沉默寡言的裴邵卿则是接上了他的话:“用珠玉针将了尘杀害,无疑是寻仇最好的方式了。”

穆雪衣口吻严峻:“原来你们是要借了尘师父的死对我发难。”

裴邵卿说道:“何言发难?于情,你有替素问楼与顾松廷寻仇的杀机。于理,你的珠玉针与致死的伤口贴切。”

宋昭毓伸手止住所有人的话语:“即便如此,也不能证明就是穆姑娘杀了了尘。据我所知,穆姑娘与了尘私交甚切,不至于因为了尘诉诸真相便杀其寻仇。就算真有杀心,何必留至今日,想来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下出手。”

“而且......就凶器而言,我看未必是针。”言罢,宋昭毓拾起地上一根黑羽,施了内劲弹指射出。却见那根黑羽竟贯穿了墙壁,只留下针孔似的小洞,“想必地上的黑羽才是。银针的贯穿伤,通常只会留下边缘齐整如凿的圆口,绝不会带起皮肉翻卷。可尸首的创口,每一处孔眼边缘都带着细微的毛边翻卷,内腔略宽于表皮,四周更有明显的淤血晕,这是羽枝刮擦、内力透震的痕迹。杀人之后凶器散落遍地,反倒没人会疑心这轻飘飘的羽毛就是杀人的利器,着实有趣。”

“那这些羽毛的来历呢?莫非凶手袖有洞天,不然怎会忽然冒出这么多羽毛?”崔长庚面露疑虑,在堂中踱步左右,忽见大开的窗台,快步行至窗边往外探去,只见窗台正对前院的两株合抱古槐,树下垒着半人高的湖石假山,若其后藏人,则是难以窥见。

檐下回廊顺着院墙曲折延伸,直连到垂花门侧,处处皆是可藏身的死角。昨夜风狂夜暗,凶手若潜在院中发羽伤人,只怕屋中之人绝难察觉。

“先到此为止,各自散去吧。现场我会再行查验,待此案水落石出之前,诸位皆不可擅离周府,万望谨记。”宋昭毓以冷峻的眸色环视众人一眼,警告的意味溢于言表。然而乾清司在江湖中无案不破,自是可以信任,于是在场众人也不再多言,各自散去了。

江莺仍在回想方才各位所言,回程的路上一直跟在穆雪衣身后,以至穆雪衣总觉得身后似有窥视的目光,全身上下不太自在。外出行医时,虽也常被人注视或指点,然而因她的医者身份,那些目光通常都是善意的,如今的倒是未必友好。

穆雪衣止住了脚步,淡漠问道:“你是在想季纬的话吧?”

江莺说道:“济世寺与素问楼的不对付,原来还有这般秘辛。”

“天下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穆雪衣回身看着她,“那你呢,你也是和他们一样认为的吗?”

江莺从穆雪衣的淡漠中察觉到一缕质问与疏离。即便是三九寒霜,春来日升时也总会消融,可穆雪衣的本心就像是深藏极地冻土下的冰川,偶尔示人的那一面不过是拨来蓬莱云霭的伪装,这一点江莺很快就看出来了。

穆雪衣止住了脚步,迫得江莺也只能停下来。被这么一问,江莺霎时间竟是哑然,或许是没想好怎么作答更符合现下情景,于是只稍低着头,可一下便瞧见了穆雪衣裙底露出的一截靴子,虽承接了全身气力,然而却依旧显得轻盈。

自己在看什么?

江莺回神过来,道:“我所知的是天下人所知的,因而和天下人一般所想,这并不足为奇吧。”

穆雪衣撩了撩衣袖,挽在腹前,回道:“你想知道其二吗?”

“如果我该知道的话,那便想。“江莺沉默了半晌,说道,“但既然我现在不知道,那也许不该知道。”

穆雪衣淡然一笑,说道:“你是对的。”

绕过一道回廊后另有洞天,园内曲径流水,春梅嫣然,花香淡袅。

却见一位矮小的少年冷不丁从转角冒出,一头撞上了穆雪衣的侧身。所幸穆雪衣轻功尚佳,下盘稳健,只一泄力拽住了那少年的胳膊便稳住了身形。

少年似有先天不足之症,口齿与动作都不太伶俐,冒失地撞了人也只在“嘿嘿嘿”地傻笑。

江莺连忙上前扶过少年:“诶哟喂,二少爷您怎么又自己跑出来了?今日是谁照看你的?”

穆雪衣听闻此人便是旁人口中那位痴傻的周府二少爷周任平后,不由心生怜悯。身患先天之症自然怪不得他,但既然非同常人,那自然得时时有人在旁照料才是,岂能任由在外乱跑?

周任平一把推开了江莺递过来意图搀扶的手,反倒指着穆雪衣,手上比划着难以捉摸的手势,嘴里“咻咻咻”地发出莫名的语气词。

江莺见他这般神经兮兮,赶紧躬下身子将其拉开,回身跟穆雪衣说道:“想必是哪个小蹄子盯得不紧才让他跑开了,我先带他回房。”

穆雪衣微微点头,目送江莺离去,然而心中则是另有所想。

很显然另有人也盯得不紧,那便是某位以保护之名监视自己的乾清司提司了。虽话说自己不得离开她眼里半步,但她却兀自离开,那便怪不得自己不遵约定了。

穆雪衣遥遥望向院墙外的天空,虽是正午时分却依旧灰蒙,而远处的乌云似在预示则风雨欲来。

院墙高不到一丈,穆雪衣只消轻轻一跃便可跨过。墙外乃是一条毗邻隔壁张府的后巷,鲜有行人,自是无人知晓她已出了周府。

此番出来,自是为了寻觅昨夜那幽狐的痕迹。觅迹针仍在那只幽狐的身上,而地点赫然指向城外一处荒村。

自从晨间收到了来信后,穆雪衣便意识到了幽狐之事的不妥,此番雍安幽狐的泛滥,极有可能是人为推动,真正目的乃是借幽狐的恐慌搅浑杀人的浑水。

幕后黑手既然要杀,那便不可能只杀了尘一人,自己必然也是目标之一。与其困守周府坐以待毙,不妨先发制人反将一军。

“以黑羽杀人,确实像夜鸣鸦的手笔。”穆雪衣浅笑自道,身已行至正街,往城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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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鸟为探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