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乾清司的人早该来的,若不是在宣州被井水案拖了几日,何至今日又一位可怜人丢了舌头?”

裴邵卿一身红衣,气质阴柔如鬼似魅,袖口中露出了那双“折枝手”,地母将他的指节削得极尖,骨头上只剩薄薄的一层皮。

乾清司乃是江湖正道共推的秩序机构,名义上独立于朝堂,执掌江湖刑律、调解门派纷争、缉拿要犯,江湖中见其令牌如见公堂。

绩朝境内各处每有悬案疑案,或牵扯到妖魔鬼怪,当地府衙无力解决,最终则会落到乾清司的手上。

阴九娘见五医齐聚堂中,舒着眉头笑道:“自打顾老三走后,我们还没有聚过吧?”说到此,纤纤柔荑指向了穆雪衣,对裴邵卿和季纬继续说道,“这便是顾老三的徒儿。去年钱州水疫,她以针通脉,止住了三县瘟疫,江南民间都称‘一针回春’。只是她常年在素问楼坐诊,并不行走江湖,你两个应当是没见过的。现在她接了顾老三的‘珠玉针’,又是新的素问楼楼主,和我们名头并列,我是没有意见的。就不知你们。”

穆雪衣闻此,怎还不知阴九娘的意思。“百味散人”季纬此人是出了名的争强好胜、心胸狭隘。阴九娘怎会不知?这些话怕是存心煽风点火,借季纬褊狭的性子出头刁难,好试试她这个后辈到底有几分斤两。

只闻季纬轻哼一声:“顾先生的高徒,自然是差不了的。可‘五大名医’这四个字,都是我们当年踩着疫山病海,闯过死局险关挣来的。如今一个女娃娃靠着师父余荫,便坐上了这位子,未免太过轻松写意。正巧,周老太爷这病就是最好的试金石,真要是医术通神,季某自当斟酒赔罪;若是徒有虚名,就麻烦洗干净素问楼的招牌等我去砸。”

此话一出,屋中众人都等着看穆雪衣会作何反应。然而她却垂眸敛色,双颊泛红,看上去甚是羞愧和委屈,有如在学堂挨了先生训回家又挨了爹娘训的学童。众人见她欲言又止,纷纷心想难道真让季纬说对了?想来这位姑娘真的初出茅庐,被人说几句便哑口无言了。

季纬见状,更想落井下石。忽觉喉间一麻,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刚蹦出的几个字卡在嗓子眼,最后变成细碎的气声被吐了出来。

一根银针扎在季纬的喉间,于满堂烛火中银光熠熠。

“季前辈刚说话便气息不畅,喉间郁滞。想来是连日赶路劳了心神?不如先歇歇气,免得耽误正事。”

裴邵卿语气里半分狠厉:“珠玉针。”

穆雪衣说道:“裴前辈,看来您这是上火了,我有一针可治,不知要不要试上一试?”

裴邵卿没有理会,施展折枝手拔出了那枚银针,将其掷于一旁。季纬这才如蒙大赦,抚着胸口大口喘气,眼神仍在盯着穆雪衣:“倒是我小瞧了你。”

“您是前辈,自然有资格小瞧我。倒是我不该冒然对长辈出手,若是伤了您,您怕是不能自医。”

阴九娘见状赶紧横在两边中间,对着季纬二人劝道:“多大点事,就此作罢吧。你们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和一个后辈置什么气?传出去就成了以大欺小的恶名。穆姑娘的医术和针法都是顾老三亲传,自然担得起新‘珠玉针’的名头。就我看啊,这手针法尤快于顾老三当年,连我也没看清穆姑娘什么时候出的手。”

说到此,阴九娘复又转脸睨着穆雪衣,半是嗔怪半是夸赞,“了不起。你这丫头看着软和,内里竟藏着这般锋利的手段,出手比你师父还干脆。亏得两位前辈涵养好,不然哪能容你这般放肆。”

穆雪衣挥手将银针收回腰间的囊中,神色低微,顺着阴九娘的话点头应和,扮足了晚辈的应有的礼数。

“九娘教训得是。但您们三位前辈今夜至此,想来也不是为了床榻上奄奄一息的伤者,而是为了见我。如今人你们也见了,珠玉针也试探了,是否能请回了?”

阴九娘道:“穆姑娘说话忒锋利了,我们怎不是为了伤者来?”

说罢,她侧坐床头,抚上妙桃的脸颊,“好一张娇俏的脸蛋,若是死了,正好给我用用。”

阴九娘顺着脸颊往下抚摸,及至胸口时,忽然花容失色,惊立起身,往后倒退几步。

久久沉默的封禅僧终于开口:“所作罪障,或有覆藏,或不覆藏。应堕地狱,饿鬼畜生,诸余恶趣,边地下贱,及蔑戾车,如是等处。所作罪障,今皆忏悔。”

穆雪衣闻言,亦是若有所思。正欲出声询问,忽然间屋外风声大作,风势之大甚至将守在檐下的众小厮吹得站立不住,东倒西歪,一时间惊呼纷纷。

屋内的百十盏烛火瞬间熄灭大半,余下的零丁火光也在穿堂风中晃悠不已。

还没等众人有所反应,三两息过后,风势又骤然停歇。等能睁开眼时,无人不被眼前景象所惊骇。

无穷无尽的黑羽在空中翻飞飘落,转眼间遍地墨色,好似画师泼墨于卷轴中作一副清寂山水,而卷中又暗含万千萧杀与肃穆,浓郁得将要滴出血色来。

空中的黑羽落尽后,众人只听“噗通”一声,像是重物倒地的声响,四下一看,方才还好端端口诵经文的封禅僧,此时已经倒地不起。

封禅僧的周身遍布贯穿小孔,密密麻麻数不胜数,正往外簌簌地溅出血喷泉。

显然已经气绝。

露阴渐转,很快便到了后半夜。周府的氛围更加凝重,府衙的官差已然封锁整间客院,现场惟留遍地黑羽以及缄默的尸首。

此时最焦头烂额的,莫过于周府的当家主母冯氏。封禅僧乃是雍安周家请来为周老太爷治病的名医,如今却离奇死在府上。若不彻查到底,济世寺那边必然会来讨要说法。

然而漫漫长夜,幽狐肆虐,自是诸事不便,冯氏只得安顿好府中众人,一切都等天亮后再行发展。

此时的穆雪衣已被请往另一间客院歇息,伺候她的则是周府安排的一位大丫鬟,正是妙桃出事时她身边的莺儿。

寂室之中,唯余二人。

烛影爬上双睫,照出明眸里的冰泉冷涩。穆雪衣人如其名,皑如山上雪,皎若云中月,遍野灵秀被揉成皮肉,漫天江雪作筋骨,以一身素裳与周遭隔着半个人间。穆雪衣在铜镜前解开发髻,乌墨发丝倾落肩畔,更显得身段秀颀。

“乾清司提司,江莺。”

身后的‘丫鬟’亮出了足以证明乾清司身份的腰牌,而穆雪衣倒显得不是很意外,只是回眸眺了江莺一眼。而单单这一眼,便让江莺心里生出了一些别样的复杂情绪。

“原来乾清司的人早就到了。不过怎的办事不力,眼睁睁看着又一个人被幽狐拔了舌头?”

穆雪衣的话声看似平静,却能细品到诘问的味道。

江莺从来问心无愧:“我身上的任务只有一个,那便是保护你。”

“至于那个妙桃,我本想救她,但又不能出手,以免露了身份。你若是因此有什么意见,不要上升到乾清司,冲着我来就好。所谓医者仁心,你见她受苦想必心痛。可我更是因为职责才不能不作壁上观,并不比你好受。”

穆雪衣目光柔下些许,连她自己也没注意到轻抿的双唇,这在此刻也许是态度有所改观的符号。本不该被一位素昧平生却最擅长洞隐烛微的乾清司提司察觉,可却偏偏漏了陷,就此一溃千里。

江莺说道:“雍安幽狐泛滥之事,其中必有蹊跷。它们销声匿迹长达百年,偏生在周盛通急病后缕缕现世。这很可能是一场早有预谋的江湖风波,连你们五大名医也是幕后黑手的目标。封禅僧的死,正印证了我们乾清司的猜测。”

穆雪衣静静梳着垂落胸前的青丝,在镜中打量着江莺的神色,确实严肃且凝重,想来所言非虚:“下一个死的,也许就是我了。”

“我从不曾愧对腰间的乾清司令牌,所以你死不了。”江莺想到了被幽狐拔了舌头的妙桃,“只要你别自己去找死,不然神仙难救。”

“如果我真的死在府中,你会被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忽的,江莺有如鬼使神差,一番话没有经过脑子,“但你如果香消玉殒,我是会心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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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鸟为探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