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府,残阳如血。
正是倒春寒的时节,今夜天黑得早,廊下已经挑起了盏盏灯笼。
晚风是浸骨的凉,穆雪衣搂了搂狐裘,朝停在侧门外的马车打量了一眼。她刚从那下来。
入府半刻,整个流程宁静且冷落。往来不少丫鬟下人,人人都一声不发。少女的眉头微蹙,正表达着对此事的不解。
自入了雍安城,她再也没听见一道人声,无论是在街头巷尾还是深宅大院。
唤作疏棋的周府大丫鬟见她这模样,难免惴惴。毕竟面前可是如今江南五大名医之一,“珠玉针”穆雪衣。
“城中『幽狐』出没,闻声拔舌,已经害了不少性命。”疏棋解释道,“就算穆姑娘您武艺高强,这『幽狐』也不是好对付的。若在夜里说话,还请像奴婢这般用气声。望姑娘谨记。”
穆雪衣微微点头,以气声问道:“周大人的病势如何?”
这才是穆雪衣在此的原因。
周盛通,三朝元老,开国功臣,早年权倾朝野,紫袍金印,位极人臣。如今告老还乡、退居雍安周家,可这位老臣竟一夕之间病入膏肓,卧榻不起。
雍安周家势大,一纸请帖便将江南五大名医邀到府中,联手为周太傅诊治。
这五位名医分别是“折枝骨”裴邵卿,“百味散人”季纬,“九面娘子”阴九娘,“封禅僧”了尘。
至于“珠玉针”顾松廷,已在半年前仙逝,来的是他的独徒穆雪衣。自师父去后,她便继承了“珠玉针”的名号,接手了『素问楼』。
面对穆雪衣的询问,疏棋恭敬答道:“回穆姑娘,赶明儿您便知道了,奴婢不便多言。”
雍安周府广逾百亩,崇垣连绵,堂宇、园池、家祠、别馆在夜里错落隐现,有如噬人巨兽。
两人步至廊下时,远远传过来女子的说话声,不甚清切。再转过一处月门,到了客房院中,才将那说话声听清,原是一位丫鬟在檐下嚼舌府上的二公子,抱怨的语气甚至再往上提了个调。
“二公子也太不省心了,整日里疯跑疯闹,一会儿要捞池鱼一会儿要摘花枝,吃喝拉撒都得人寸步不离地盯着。今儿我不过回身取个茶盏的工夫,他就踩着凳子要翻院墙,真摔着碰着咱们哪担待得起,平白还要挨管事妈妈的训。莺儿,你也别劝我了,这苦差事我是不想干了......”
周盛通晚来得子,取名“任平”,从小到大视他为掌中之宝,却不料是个性情痴傻的主儿,脾气与智力皆是三岁小儿模样,整日疯疯癫癫,自然是累苦了周遭伺候他的一帮人。
名为莺儿的丫鬟慌张地嘘声道:“妙桃,小声点!外面可是有幽狐呢......”
莺儿还没说完,妙桃便赌气似的要往外走。莺儿刚想拽住她,两人便迎头撞上步入院中的疏棋和穆雪衣。
此番噤声之时,竟还能在外听到话语。穆雪衣不由侧目。
疏棋快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个物什。昏黑的天色下,依然可见那物什在蠕动,显然是活物。
穆雪衣博学通览,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此乃南海异虫『应声虫』,能模仿听过的任何声响与动静。
疏棋将应声虫远远掷开,刚一落地,那应声虫便窸窸窣窣发出了人语,声量约摸正常谈话大小。
若方才的说话声已经招来幽狐,此刻它必定潜伏在某处的黑暗中,此举倒是能将其引开。
穆雪衣步入自己的客房中,眼见疏棋将两位丫鬟几乎是拽的形式拖进来,再紧闭上房门。
随后穆雪衣听见了两声响亮的耳光。
“这么大声说话,你们不要舌头了?谁给你们的胆子敢编排二公子?若哪天真被幽狐拔了舌头,倒算是活该!”
名为妙桃的那位怼道:“神神鬼鬼的东西到处传,可有谁真的见过了那幽狐?我向来便是不信这些。都说那些个割舌案是幽狐所为,但官差前些日子不都抓了真凶吗?”
疏棋冷笑一声:“好啊,你若不信有幽狐,现在便出了门,爱怎么说话就怎么说话。我待会告诉大太太去,就说妙桃是个胆大不怕死的,正好府里在西市有间铺子没人守夜,调过去正恰当。”
“攀上了大太太的高枝就是不一样。”妙桃的话说到一半,莺儿侧过去扯了扯她的袖子,轻声道:“妙桃,你快别说了......”。
妙桃一把将她推开,对着疏棋继续说道:“既然疏棋姐姐都这么说了,那便快请去吧,正好我不想在这府里呆了。”
说罢,妙桃直直转身往门外出去。外面的夜色中春寒料峭,阴风透骨。月光下,斑驳的阴影正漫过阶石,仿佛不可见处有什么在爬动。簌簌的声响也不知是来自院内枝叶的摩挲,还是墙下枯草的微动。
妙桃走出几步后,在院内回了头,啐了一口道:“家里早备好了赎我出去的银钱,等来年嫁了人,我高低也是个几太太的,哪还在这府里受伺候人的气......”
话音刚落,刹那间夜风大作。放眼看去,一团幽蓝色的雾气自院墙外晃进来,直奔妙桃的面门而去。随即而来的便是妙桃的一声惊呼。
变故忽如其来,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妙桃便瘫倒在了地上,满脸惊愕地伸手捂嘴,却止不住鲜血从她的指缝中漫出。
那团雾气化作狐面人身的形状,身高六尺,遍体蓝毛,正“桀桀”地暗笑着。穆雪衣心想,这鬼怪应当便是所谓的幽狐了。定睛一看,它手中攥着的,自然是刚从妙桃口中拔出的舌头。
再瞧那妙桃,此时已经因失血和剧痛昏死过去了,再不及时止血救治,想来性命不保。
穆雪衣面色冷冽,掷出一根银针。针尾曳着乳白茧丝,瞬间缚住妙桃的身体。穆雪衣再一收手,便将其拽往屋内。
幽狐原地驻足,没有阻止的动作。人舌到手,自然没必要再白费力气。
又是一阵阴风拂过,院中再没了幽狐的身影,连方才弥漫的幽蓝雾气也无影无踪,只剩下石砖地上斑驳的新鲜血迹。
穆雪衣不以为意,正如幽狐没阻止她救人一样,她也没有阻止幽狐离开。
只不过多费了一根针的事。
方才穆雪衣出手,并非只出了一针“悬丝”,还出了一针“觅迹”。那针“觅迹”深入幽狐体内,而它毫无察觉。只要穆雪衣凝神感知,幽狐的行踪便会像暗夜里的一盏灯,在她心底清晰浮现。
府中到处亮起灯笼,盏盏火光往西院客房而来。
穆雪衣未曾料到,入府的第一夜,便能与五大名医中的另四位会面。
半晌后,房中烛火亮如白昼,院内里里外外围满了人。
在古书的记载中,人群聚集则阳气盛,幽狐乃怨力灵体,属阴,畏阳。人多则阳盛,幽狐不敢靠近。
换言之,夜里只有人群聚集时,说话才不会招来幽狐。
城中幽狐泛滥,有一只酒足饭饱,仍有许多只守株待兔。
小厮们人人握着棍棒守在檐下,大气也不敢多喘一声,而丫鬟婆子则是步履匆匆,伺候着穆雪衣为妙桃止血。
井然有序得仿佛事先预演过,穆雪衣心中赞许不愧是雍安周氏。
人群中分开一条道,走进来的是位僧人。此人正是“封禅僧”了尘,专精祝由科,擅疗心疾。他已垂垂老矣,被袈裟衬得更加岣嵝。
穆雪衣与这位僧人结识,又算得上是她的长辈,于是起身打了招呼。
师父顾松廷尚在世时,每年都会亲往济世寺,以拜访封禅僧。年幼时的穆雪衣天资聪颖,每每与封禅僧相谈甚欢,受了他不少的医学启蒙。
封禅僧在床前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言为患本,舌为祸根,静默自守,可得安身。”
妙桃的眉间偶尔抽动一下,似乎很是痛苦。穆雪衣见此,心中只有半分同情的哀戚,很快就化作见惯病痛的凉薄,“了尘师父,晚辈适才诊过她的脉象。寸关沉涩,尺脉微欲绝,妖异之气已由舌创入里,深陷营分,浸淫肺腑。正气溃败,生机已微,性命恐不过三五日之限,除非……”
“除非三日内取得那幽狐的内丹入药。”
语声有如枝头娇莺般清婉,丝丝缕缕荡入屋内。
来人正是“九面娘子”阴九娘,尤擅易容。江湖无人见过她的真容,或者说、不知哪一张才是她的真容。
目前的这一张脸,面若春芝,眉眼柔润,颊边尚留几分未褪的少女稚气。是刚褪去懵懂,又尚留一点羞怯与安稳的模样。
阴九娘的到来引得旁人纷纷注目——这位明媚娇艳的少女,便是擅医皮肉、换骨相的疮疡科圣手阴九娘么?
阴九娘含笑说道:“必须用幽狐内丹入药,配合‘牵引法’引邪毒从疮口而出。否则就算勉强吊住性命,最终也会肺腑溃烂而亡。”
穆雪衣颔首而言,“九娘所言正是。”
“早就说幽狐之言属实,偏偏官府那些凡夫俗子不信,胡乱捉了人顶罪。今夜又一桩案子......想来是要惊动乾清司了。”
“百味散人”季纬与“折枝手”裴邵卿一同步入屋中,传闻这两人是断袖之交,日日形影不离。
这是穆雪衣第一次见这两人,见他们亲昵的模样,便知传闻非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