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在昏暗中呆了多久,他隐约听到了耳边传来了交谈声。
是大哥宁禾和曾挚友穆影的声音。
宁禾说:“你太累了,去休息一会吧,你守在这里几天了。”
穆影声音嘶哑地回:“我就再看一会,没事,我还熬得住。”
宁禾叹了一口气,递上了一个碗:“把这碗汤喝了吧。”
穆影接过,然后是一阵勺子挖动,碰撞碗壁的声音。穆影动作尽量放的很轻,不想吵着双眼紧闭、无力躺在床上的宁羽。
但这一切仍然被这时格外耳聪的宁羽听的真真切切。
“小羽的烧估计还要持续一些时日,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要太自责了。我知道你是为了他,但是你也要把自己照顾好,不然小羽醒来看到你这幅样子,就要刨根问底,你又如何解释呢?”
解释什么!宁羽困在自己因高烧而昏沉不动的身体里,精神却格外清醒。
穆影停顿了一下,说:“我知道,但这不是我们说好的吗?而且,我要走了,这件事早一点解决比晚一点要好,我没有时间继续等下去了。”
这句话什么意思?大哥和穆影背着他做了什么约定?为什么要早点解决,他这个时候就已经盘算着要回森酢国了吗?宁羽脑海里蹦出一串问题。
他很想坐起来当面问他们,但是忆景的强大力量,将他的意识牢牢按在这具无法动弹的身体里,无力的任由这忆景里的话语从他的耳旁溜过。
过了一会,他感到自己的状态恶化了,本来醒着的五感也渐渐封闭起来。只来得及听到穆影放下了碗的声音,一切就重归于寂静。
这次宁羽不再急躁,刚刚一段简短的对话,什么有用的结论也得不出,默默等待到自己下一次恢复一点意识是他唯一的选择。
宁羽静静的等着,但听过的,见过的那些回忆却不受控的翻涌起来,连带着慢慢持续泛起、变化不停的情感,这些情感都是来自于他自己人生一路走来的真实经历和体悟,很容易就击破自己此刻的心防。
宁羽察觉到了,这就是这次问心真正要面对的问题,当他重走一遍自己心底中对于过往人生感到遗憾的历程的时候,究竟要如何选择。
是泰然处之,再次闯出自我心灵的藩篱;还是沉湎过去,就此在回忆里沉沦停下。
此刻,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他不能被这些干扰,必须恒有定力的坚守本心,直到忆景结束。
不知过了多久,哪些涟漪平息下来,他也开始感到自己身体的感官恢复了一些。
宁禾的声音在不远处小声的跟另一个人说:“……状态稳定了,你现在状态如何?”
“我还能忍,没事的。”是穆影的声音,仍然充满着疲惫和虚弱,像是遭受了什么折磨一般。
“这样下去不行,我们得去金池一趟,你也跟着一起去,和命运对抗是走钢丝,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他已经倒下了,你必须好好的,否则我们一切努力都会白费。”
“我知道。可是我。”穆影犹疑了一下。
宁羽当然知道为什么,金池是三栅国的国池,由宁家掌握的能够生死人肉白骨的禁地,能够帮助修士稳固境界更快提升修为,那里可不是谁都能进去的。只有经过三栅国三大世家的协商首肯,每五年一次,分配到名额的人,才能进金池。一次最多只能待三个月,三个月后金池里的暻栊血就会失效,金池会强行将还未离开的修行者,送到一个干净的洞府里,等待他们苏醒后自行离去。
三栅国内,每年为了进金池的名额,都要争头破血流,像穆影这样的外国人,一开始就不会在名额考虑的范围内。
而且金池里有一尊守护兽,其年龄已无法考据,只知其能力强大,修为通天,可能是天下最接近于神的凶兽。只是它似乎被什么东西困住,只能待在金池范围里。
它会甄别闯入者,如果没有闻到来人身体里用于确认身份的暻栊血的气息,它会大发雷霆,将那人吃掉,金池也会关闭,将所有人都扔出去,只能等待下一个五年。
暻栊血是放置在国祭坛上的,非王室或王室指派人员无法靠近,这一年也还不到能够分暻栊血时候。穆影作为非王室成员无法接近国祭坛,那么就只剩下……
果然,宁禾说:“我来搞定,父亲那里由我帮你扛着,你们快些处理好,然后和你母亲回国去,小羽日后还需要你,你不能一直留在烟雨城,这正好是个机会。”
“事实上,据我所知,你的母亲恐怕已经在筹备回国事宜了,你得小心点,她神智已经不算清醒,为了你父亲的事冲昏了头脑。能撑到现在,我已经觉得是个奇迹了。我到时去森酢国找你,你可要活的好好的。”
究竟什么事,需要宁禾冒犯三栅国一国的大不韪,也要开国祭坛,取暻栊血,送他和穆影入金池修养?
所以,穆影那一年被人嘲笑,骂成国贼,也不还口,就连自己去质问的时候,也是沉默来“默认”这个罪名,就是因为他去了金池?
他越发好奇,心里泛起急躁的感受。但忆景的画面却毫不留情的再度陷入昏暗。
怎么每次都在这紧要关头的时候睡过去了,宁羽对自己说,他那个时候到底错过了多少关键的事。
他有些自责,他们为了他做了这么多事,自己却躺在床上一无所知。没有陪他们清醒的经历这一切。
他想着,情绪渐渐的从焦躁转化成自己过于弱小的无力感。这种感受,渐渐爬满了他的整个意识。
直到有波光凌凌的金色渐渐映入眼帘,所有的杂念都被抛开,只剩金色占据所有的视野。
一只手伸向了宁羽的额头。
“穆,影?”宁羽小声呢喃出声。
“嘘,安静躺着,你现在还很虚弱。”穆影轻手阖上了宁羽睁开的眼睛。
看来这就是金池了,只是他这时还不是修士,没有开气海,怎么会感觉到有灵力流入自己的身体?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穆影可能是以为他睡着了,对着他小声的吐露心声,那声音几乎已经快要轻不可闻。但还是被苏醒着却无法睁开眼的宁羽忠实记录下来,让现在二十二岁的宁羽还能够在十四岁的忆景里,听到那些未被当事人亲口讲述给他的秘密。
“宁羽,我不知道我做的这一切算不算对,但是请你相信我,我没有想要害你,我只是在用我的办法救你。没有和你商量,还害得你一直发着烧昏昏沉沉的这么久,是我不该,可这些话,大概你也听不到了。”
“你知道吗?当初我发现你气运绕身的秘密的时候,我很高兴。我想,父亲的遗愿应该很快能解决吧,这样母亲就不用一直那样疯痴的对我,也不会在阻挠我们之间的交往。”
“我不想陪着母亲做那些事,但我是穆家的孩子,就像你是宁家的孩子一样,我们总有一天都要知道,有些事我们没得选,我很庆幸这一天我比你早点要面对,这样我还可以多做些什么帮你再缓缓。但愿你永远不会有明白这一点的一天。”
“宁羽,其实我是很羡慕你的生活的,你有慈爱的母亲,仁义的兄长,威严的父亲,这些是我都没有的,那座院子也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可我不能离开那里,我的母亲毕竟养育着我长大,我不会忘恩负义。”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但是大哥宁禾也踏上了和我一样的路,我祝愿他能成功,这样你就会少受点苦。”
“你从小是个娇气性子,大姨母还在的时候总让我不要纵容你的那些小习惯,让我这个哥哥起到点榜样作用,说宁家的孩子不能这样娇养,可我总是忍不住。大姨母走了之后,我知道你心情很差,你在我面前遮不住自己的情绪,而且还和自己的父亲总有争吵。加上宁大哥总不着家,就只有我陪着你,我想着,就这样吧,宁羽在我面前不用长大,随心做他自己就好。”
“只是,人力终有穷,天道终有定。有些事,躲不过就是躲不过,你到时怨我也好,恨我也好,都没有关系,你能够平安长大就行。”
穆影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隔了好一段时间,就在宁羽同那些不请自来纷扰他的情绪抵抗的时候。
穆影的声音又隐约的传来,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很轻、很淡,就像是幻影,含着他对这句话的不确信。
宁羽费力的在同忆景考验的争斗中,抽出一丝精神力,将那句话卷进自己的意识里。
“宁羽,等着我。我会冲破阻碍来见你的。”
宁羽听见这句话,一股愤怒陡然席卷了他整个意识。
等着你,你人呢?八年了,还不够吗!
不对劲!宁羽强压下这莫名而来的愤怒。这股情绪来的太不对劲了,他的心神不会这么容易失守,这是五形阵的影响。
宁羽还没有缓过一口气,就有声音传来,是他此前不曾听过的。
那声音不自觉带了一股威严和震慑感,“小子,你真是胆大,竟以命抵命,也算你们运气好,能找到蕊心碑帮你们抵御来自世界的恶意。嗬嗬,我可得提醒你,就算借用了金池的力量,玄机策的气机可没那么好引出来,他要受的痛苦不会比你少,更何况玄机策一分为六策,**至,而天下一,你只能帮他抵其一,剩下五个怎么办?”
穆影的声音响起:“你不用泼冷水,除了我之外,还有人能再帮他引一策气机出来,剩下的四策,已经有一策认主,时间足够,我们会抢在气运命定之星到来之前,让气机全部分散掉,宁大哥算过了,这件事我们做得到。”
“宁家那个会预言术的小子吗,唔,他也来过。似乎是你照看的这个小家伙的哥哥?好吧,那小子的确很有能力。不过,世界气运就连活着的神都要小心以待。仅凭神的遗迹,嗬嗬,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那种东西,稍稍修改,便可天下大乱,你们的小命可没有他硬啊。”那声音里带了点嘲弄的语气。
“不过,这方世界已经走到如今这个样子,彻底的动乱、打碎、重组,恐怕才能新生吧。原来的大道已经无力维持了,你们这样兴许也能帮到那些人的忙也说不定。”它喃喃自语,回忆着什么。
“罢了,我帮你一手,别在我这扰我清闲了。”那声音的主人肯定道。
“您?”宁羽只来得及听到穆影的一个字音,就感到自己被一股洪流层层包围,接着感受到无形的力量洗刷过全身,那种高烧带来的昏沉,在一遍遍的洗刷过后,渐渐褪去,一股发自四肢百骸畅快的轻松感从四面八方涌来。
随后,自己被放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再休息几天,他就会睁眼了,到时候喂些清淡的饮食。还有,这中间有关的记忆也会随着高烧褪去一并封存,这是玄机策被转移的副作用,以后只要玄机策被引出,他最多历经高烧一次便过去了。不用像这次,连命都快没了,以此来抵消气运撕扯之苦。”
“谢谢。”穆影似乎对这样的结果很满意了,轻声回答,深怕惊扰宁羽。
穆影话音刚落,他就感受到这无名的存在低头注视了他一眼,这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直接看到了现在二十二的宁羽的身上,真实地让宁羽的意识感到一阵震颤。
“小家伙,命运多舛啊。”它叹了一句,声音虚幻般地在空中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