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悬着的夏日午阳有着不小的威力,将大街上的人们烤得行色匆匆。
宋、宁、珉三人在这稀少却步伐匆匆的人流里,显的沉缓镇定,在宁羽的扫视中,终于找到了自己想去的那家饭馆。
他转过头,朝宋居珙说:“这家嵩焦饭馆在乾州当地很有名,今日就请宋兄来尝尝,我也跟着沾光,算是感谢今天宋兄为我答疑解惑了。”
宋居珙受的泰然自若,回:“好,就这家吧,不过你真不用那么谢我,今天反而是我给你带来了更多的麻烦,你不嫌我烦,我觉得都挺好了。这还请我吃这么好的饭馆,据说这家饭馆别有风味,要是让我自己慢慢赚钱,我可吃不起啊。”
“哪有哪有,这烦恼你不说,等我毫无准备的撞上去之后,那可是更糟糕了。宋兄不用如此谦虚。”宁羽笑着说。
三人走到门前,侍者将三人迎进饭馆,按照宁羽要一个静僻位置的要求,将他们领到饭馆的东南角一间半开放式的隔间里。
宁羽让侍者直接上饭馆最出名的几道菜和一壶茶,便坐下和宋居珙闲聊起来。
宁羽抽出自己常带在身上的扇子,姿态轻松地说:“说起来,宋兄为什么要卖天书呢?不像以前一样赠予书院之类的地方呢,在那里愿意真心读书的人才更多啊,放在地摊上随意叫卖岂不是有些配不上它的价值。”
“书只要被人翻阅就有其价值,书院有书院的好,地摊有地摊的妙,至于你的侍卫能看到天书,这算是意外之喜。”宋居珙说着,脑海里回忆起他临行前的画面。
一位身着利落皮衣,扎着长马尾的女人将天书放在他面前,随即在他身边坐下。
女人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带着一点粗粝和飒爽的质感,她说:“按之前议会商定好的结果,把天书一并带去,用来试探他,如果他连天书这一关都过不了,那你也就不用跟他提考察的事了,直接让他配合我们的行动,玄机策事关文明存亡容不得一点闪失,我们努力了近千年,不想功亏一篑,更不想成为历史罪人。”
“行,我会遵照议会的意思。那要是他通过第一步考察了,我要多让他了解一下吗,万一他有可能成为最后的那个人,培养成为朋友也不会出错。”
“你觉得他身份有疑?”女人挑眉,不知从哪里挑出一根细烟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点燃,轻咬一口,吐出薄薄的烟雾。
“嗯,按照之前掌握的各方资料,他就算不是最佳人选也能在别的地方发挥重要的作用。要知道,他兄长那副样子和失踪状态无异了,短时间是不可能恢复的。宁季毅就只能将三栅国交到他手上,最终之战我们需要这些大陆国家的配合。这种时候,我们多一个朋友远比多一些矛盾和怀疑要好。”宋居珙沉声发表自己的看法。
“你说的也没问题,只管去做。这次议会给你的自由权很大,不用担心被扯后腿。况且我的议长一次特权还没有用,真出了事回来找我,我给你顶着。”女人豪放的撂下这句承诺。
宋居珙有些汗颜,回:“你也是真敢说啊,议长特权也不该用在这种事情上吧,你得小心一点。要是瞎用,容易被拿来做文章的啊。这事我自己能解决好,你得相信我的能力。”
女人神色古怪的撇了他一眼,用一种不争的语气呛他:“我替你出头还不好,不感谢我就算了,又说教我一顿,我当初怎么看上你的,现在怎么变得这么一副婆婆妈妈,畏手畏脚的样子。”
宋居珙没有气恼,耐心道:“你现在的意义今时不同往日,谨慎没有错,我也不是过度紧张。上次的事情教训还不够吗?等你退下来,想怎么乱作都行,我到时豁出命陪你。”
“唉,要是能早点退休就好了,你也是,当初和他们瞎起哄,非把我选上这个位置,每天忙的头晕目眩,我都没空和你周末再去看看那群鱼了。”女人话中带着不满和怨念。
“是我的错,我回来了就拉着你去看。”宋居珙听出后半段才是女人想说的话,赶忙表明态度。
女人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人了。
“行,我得走了。”宋居珙收下天书,站起身。
“那祝你一路顺风,早日归家。”女人搁下烧了一半的烟。抬手和侧过身来的男人紧紧抱住,彼此享受离别前最后的温存。
“嗯,我会的。你也好好的。”宋居珙趴在她耳边用那低沉的带着抚慰意味的声音回。
……
“宋兄?宋兄?”宁羽呼喊着宋居珙的几声,将他从回忆中拉出来。
“嗯。没事。我只是想起了一个人。”宋居珙回应了宁羽的关切,看到桌上也已经摆好了三人份的饭和四盘菜,才恍然察觉刚刚感受到的不过几顺,却是在现实中出神了好一会。
“想家了?”宁羽笑着说。宋居珙刚才脸上自然显露的温暖缱绻的表情是思乡之人常常会有的。“吃吧,菜都齐了。”
宋居珙顺畅的拿起碗筷,便夹起一根蔬菜,便不遮不掩肯定回答了一个“是。”
他细细咀嚼,吞下肚之后,抬眉望着宁羽问:“你呢?离家这么多年,可曾想过?”
宁羽夹了一口肉,咽下之后,才开口:“我当然也会,我离家是很久了,和父亲联系也大都是靠着书信,不还是就这么过下来了。现在还有了一些进一步关于大哥的确切消息,我认为算是小有所获。也能给个交代了。”
“你这几年的境遇换第二个人来面对,恐怕也不能像你一样如此顽强的撑下来。说实话,我在没见到你之前,认为你的骄傲和心智早已被东阿王都那帮子人折磨的所剩无几。可反观你现在这一身干净利落的衣服,与人交谈思维敏捷,神志清醒,都让人有些不敢相信。”
宁羽陡然被夸了一大通,有些羞赧地讪笑了一下。
他遮掩地低头,夹起一块肉放在自己碗里,接着宋居珙刚才的话说:“不神志清醒可赚不到钱,东阿国可没有人喜欢白养一个来自敌国三栅国的人质。治病欠下了太多债,那些人有意羞辱,不允许三栅国派人来清债,非逼着我自食其力。所以不得已的情况下,病刚好了不久就成为一个驯兽师,帮好多人家管管灵宠,治治病,再卖点灵丹妙药或是增进主宠之间感情的诀窍。有时也有去荒野外替人驯两只野兽回来,思维不敏捷,那可是做不来这些活计的。”
“说起驯兽师。”宋居珙觉得宁羽今天够烦恼了,不再这个话题上往下继续聊,他摆摆手中的筷子,问起了另一件事:“你上次来晶阁轩买什么啊,这是又有人请你出手了?”
“是啊,我的上司,乾州城监察委的监察长,铭轩,请我去给他那只金樾看看。”
“铭轩?”宋居珙边夹起另一边放着的一块土豆,一边说,“他送出那只金樾后还挺出名的,也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竟然能够驯服那种凶兽。他现在是又养了一只?出什么事啦?”
“他说他那时撞见了两只,一只留下来一直在千珏山庄里,另一只送到了鱼凛那,我这次要看的是他在千珏山庄的这只。至于出什么事了,我也不清楚,他说的症状很奇怪,暂时没法下定论判断那只金樾到底怎么了。”
“唔,我这里想了解一下那只凶兽的情况,可以请你帮忙到时将有关它的情报告知与我吗?我可以拿千珏山庄的情报和你换。”宋居珙主动开口,同宁羽提出交换情报的请求。
宋居珙清楚,现在的局势要接近千珏山庄可不容易。宁羽这次有了正大光明接近那只金樾的机会,送上门来的大好机会他怎么能放过。不从宁羽这里趁机得到一些关于金樾的相关情报,可不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要知道,金樾的赫赫威名也曾引起过天空的关注,他们一直都想要驯服一只来完成一些实验。可惜,这种凶兽种群数量太少,性格桀骜,生活地带也偏僻,几乎无人能够找到他们,更不用说驯服为灵兽了。
“没问题,我正好不知从哪里了解一些关于千珏山庄的情报呢。”宁羽一口答应,宋居珙送上门的情报对他来说特别及时,千珏山庄建成的时间很久远,传到铭轩这里的时候也不知道经手过多少人了,其布置算得上固若金汤。
铭轩几日不对劲的态度,让他感到此行暗藏危机,能多了解一点情况,他就能多一些脱险的几率,这笔买卖很划算。
宋居珙见宁羽一口答应,心中高兴,但没有表现什么,他抬起筷子猛地夹了一大块肉咬下,再开口对宁羽说:“这菜凉了就不好吃了,先吃吧,吃完了我再同你说。”
宁羽“嗯”了一声作为回应,便埋头吃饭。
三人很快吃完,也吃的很满足。
“这家饭馆的确名不虚传,尤其是这漓江燕鱼,味道独特,大厨的手艺也很好。”宁羽捧着茶杯喝了一口,消去咽喉泛上的油腻滋味。
宋居珙也附和的点点头:“的确是不错,这漓江鱼难处理,但做好了风味绝佳。”
“吃饱喝足,接下来谈正事吧。”宋居珙喝了一口茶,放下。
“洗耳恭听。”宁羽望向他。
“千珏山庄建于四百年前,与新乾州城建成时间相同,建成千珏山庄的那个人就是为了寻找一种在大山深处的凶兽,那是一位伟大的驯兽师,但在一次驯兽的过程中发生了意外,引来了一群凶兽,将山庄周围血洗了一遭,驯兽师也疯掉了,那件惨案发生后,害怕被影响的乾州城人将那里封禁起来,并请了世家高手,用阵法将山庄移走封在大山深处。绝情山脉的称呼也就是在那时候叫出来的,在那之前都其称为禁断山脉。”
“直到两百年前,有一位驯兽师想要寻找这位前人留下的财富,并调查当年引来大群凶兽的真相,又让千珏山庄重见天日,这次,他有幸发现了一些迹象。所以,花了一段时间在如今的乾珏峰之上,将一些原千珏山庄的物品挪移到现在的千珏山庄里,随后开放给驯兽师协会的成员使用。
在一段时间内千珏山庄都是驯兽师们的圣地,不过,随着乾州城的扩大,人声愈加鼎沸,山中的野兽时常受到一些人们的惊扰,跑出野林,危及周围的村庄乃至乾州城,这里也就不适宜再用来驯兽,在乾州城的官员出面商量之下,驯兽师们便放弃了将千珏山庄作为驯兽的地方。
而接手的人是当时的监察委的监察长翟逸兴,他将那里用作供监察委的人乘凉避暑之地,后来也用来养着一些供监委府驱使的灵兽之地。
在那位监察长买下山庄之后,为了防止山庄内的灵兽失去控制暴起伤到山庄之外的人,监察委一直在增添和加固不同的阵法,包括但不限于,限制、麻痹、反击、幻境等等作用的阵法。
中间只有一段时间,这千珏山庄不在监委府的手上,那段时间,它掌握在曾经东阿国如日中天的一个人手中,沙泓燕王。想必你们应该听过。”
宋居珙说到这,看了眼宁羽,又隐晦的瞟了一眼珉童。
三人坐的很近,空间也如此僻静,互相之间细微的动作都能尽收眼底,珉童在他说出沙泓燕王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
宁羽也看见了宋居珙略带暗示的眼神,他读懂了,珉童和燕王府的关系,在宋居珙那并不是秘密。
但在这个行为中,显示自己能力和情报真实性的目的更多,没有什么敌意。宁羽就抬手握了下珉童的手,示意他放松。
宋居珙没有就这个三人之间懂的秘密多展开,他调整了下自己的坐姿,继续往下说。
“在他的手里度过了几十年的光阴,后来就到了铭轩手上。那个时间大概在十年之前。
他接手之后,在千珏山庄旁,又建了一个新的山庄研究一些矿物和草药,还有一些危险武器。常常有爆炸和明亮的火光,惊吓到了周围住民。我们怀疑直到如今,那里都存放着足以将整个乾珏峰炸平的危险物,那里你最好不要靠近。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五年多之前,鱼家培养的特别行动小队曾在千珏山庄出没,据我们判断,他们在那里呆上了至少两月,据我们能够收集到的情报分析,他们似乎在乾珏峰附近发现了某种东西并做了一些实验,留下来一些莫名能量波动,我们的人想办法摸进去查探却差点被发现。他为了掩盖住这些人住在上面的目的,布下了很多警戒法阵,我们就没法靠山庄太近。在那之后,铭轩很快就养了金樾。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改动山庄的建筑格局,你看好了,这是我们已知的山庄构造图。”
宋居珙伸出手,用灵力勾勒成线在宁羽的眼下画出了一张简略却清晰的山庄构造图。
待宁羽记下后,宋居珙挥手散掉图画。
“这山庄其实是有缺口的,不过是留着只能出而不能进的,是铭轩也无法改动的。这个布置于两百年前建新的千珏山庄时,由一位精通土石之术的金耀修士和一位精修空间法阵的法阵宗师共同构筑而成,为的就是确保当时的驯兽师们在面临凶兽危险的时候不被封堵在山上,可以迅速的安全离开。若想要改动此处,至少东阿国人现在做不到。真正的空间法阵可没那么好操控,尤其是一位法阵宗师布下的,东阿国的那两位法阵宗师都不是精修于空间法阵一途的,若发生了意外,这条通道可以让你有办法安全逃脱。法阵是藏在此处的,你需要先找到入阵物,最后只需要一个口诀就能启动。”
为了保证口诀不会泄露。宋居珙让宁羽伸出手,将口诀写在他的手上。
“将口诀反念,空间法阵就会关闭一段时间,并且激活那位修土石之术的金耀修士留下的手段,防击可能闯进山庄的凶兽或者人。”
宁羽对宋居珙如此熟悉山庄构筑感到有些困惑,便直截了当地问:“这千珏山庄是你们建的吗?你们怎么连后手都能一清二楚。还有这口诀怎么这么奇葩?”
宋居珙笑了下,回:“这的确能算我们建的,虽然是一半,那位修土石之术的金耀修士是我们的人,这口诀还是他们俩一起定的。”
宁羽听到这句回答,挑了挑眉,说:“行吧,你们真是涉足广泛,四百多年的事情都记得这么清楚。”
“我们对于这些很重视的,而且有天书在,大部分的事情都逃不过它的法眼。”
“行了,吃饱喝足,可以走啦。”宋居珙放下喝完的茶杯,伸展了一下肢体对宁羽说。
“好,我来结账,那金樾的情况,我到时怎么送给你?”
“你直接还是送到这个宅子就行,这个宅子属于我们天空在外的固定联络点之一,你将情报送到就行。剩下的我们自会安排。”
“没问题。”宁羽点头。
三人走至饭馆外,烈日当空之下,宋居珙挥手向他们告别:“来日再会。”
“来日再会。”
说罢,双方朝着各自的方向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