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戊己号房。
周缜默念两遍,心说大时雍坊的扶风楼不愧有龛都第二酒楼的噱头,生意好得过分。
此刻他身上不是白天那身的绿官袍。俗话说佛靠金装,人靠衣装,身长七尺有余的他身着秋香色妆花孔雀云绢衣,佩镀金厢玳瑁花带,宽肩窄腰,即便廊上堵作一团,周围的人都很识趣的不往他身边挤。
貌似有钱的周大人打着一把白玉柄的扇子站在几节楼梯上,四处张望,眼神虚虚划过人群上方的一团空气,然后面色无异,脚步不停地上了三楼。酒楼的幡子在窗外飘荡,朱笔写着“扶风”两字。周缜穿过三楼的走廊后一转,没进陆衔丹订下的厢房,而是随人群往下走,寻到了扶风馆最赚钱的所在。
扶风楼号称是酒楼,然而不尽然是靠卖酒菜营生。一楼散客,三楼包厢过夜,二楼则架起台子,不定期请戏班子来唱几出戏。
酒楼内的掌事管唱戏的时候叫素场,即进场听戏不花钱,若是要给旦角赏钱也是任意的。
既有素场,自然有荤场,即是不唱戏的时候:伙计们会用屏风隔出一块块相对密闭的空间,摆上酒水、骰子、牌九等物件。期间会有一水的美人出来陪坐卖笑,奏乐跳舞,活动花样百出。
今天是素场,不赌钱只唱戏。台下的人两两三三都坐满了。周缜站在高处一块不起眼的地方,环顾四周,没一会就找到了方才在人群里看到的熟面孔。
郎岄。
周缜皱眉。
大夫?来酒楼做什么?他不是很忙吗?
然而郎岄只是在二楼寻了个视角好的角落站定,挺认真的看了会表演,看到起劲的部分还含蓄的鼓鼓掌。
周缜狐疑地瞥了一眼台上。
台上演得是一出伍子胥。
伶人不知为何比平日更卖力些,惹得堂下连连叫好。
“上菜上菜,客官借过!”店小二不知从哪冒出来,举着两碗冒着热气的鸡汤从周缜旁挤过去,“开水开水,借过借过!”
人群攒动,都往后挪了下位置。待楼梯重新回归秩序,郎岄已经不见踪影了。
“周爷?”从二楼经过的一伙人叫住周缜,“上去弄两杯?”
“下楼放个水,你们怎么才来?”周缜认清来人,旋即露出些执跨的气息。
“什么呀,陆公子攒的局,我们哪敢晚来,都喝了两轮了。诶,前几次怎没见周爷身影”
“莫不是哪位新欢旧爱入怀,迷失在温柔乡里,把咱几个哥们忘记了吧”
“我?只怕是陆公子才是吧?你们可得评评理,他前几次局哪次不是为情所伤的熊样?我才不来听他吐酸水。”
那几个人哄笑了一番,为首的名唤邵山隐的幽幽道,“可不是嘛,他那酸水堪比陈年老醋。诶,周缜,你今晚来非得先自罚三杯,说好的酒局不来,太不够意思了啊。”
“就是就是。”
“话说回来,陆大公子心心念念的是哪位美人啊?我听说追了快两年了也没个准信。整个京城里还有这号人物?”
“鬼知道,我连是男是女都没搞清楚,不是说是他的救命恩人吗?我打听了好几次他都不说,光知道是个冷面心软的大善人。”
“诶,善不善,软不软另说,漂亮肯定是漂亮的。”
“对嘛,不然怎么会藏得那么严实。”
“走走走,要讲话上去讲”,邵山隐打断旁人,冲周缜一抬下巴,“咱几个一起上去,周爷?”
“走着呢。”周缜收起玉扇,暂且将郎岄的事搁置在一边——正事要紧。
郎岄发现周缜后,记起此人在楼里的开销账目,是常客,于是毫不犹豫一转方向避开。旁日遇到他也就罢了,偏偏今日白天才打过照面,现下绕开好些。
他在店小二和伶人让出的空隙间穿过,从另一边的楼梯上去。隔着戊己号门口三步路就听到一阵喧闹声,郎岄示意人敲门,默了一会确定没有差错,方才跨步进去。
包厢尚能容得下十二三个人,几个喝得稀烂的倒在一旁,为中间的尚存理智,不过也是再来两杯就要和杜康梦里赛诗的程度。
此人正举着杯子,悲秋伤春,即兴作诗一首,然而话还没出口,杯子被半道截胡,丢到了一边。
“谁……谁啊?”他迷瞪着眼,在上下打架的眼皮缝之间认出了郎岄。立刻整了整凌乱的衣领,坐直起来,“郎先生,什么风把你吹过来了。”
郎岄没搭理陆衔丹,在半片狼藉中找了张还没有被醉汉占领的干净椅子,正要坐下,门吱呀一声——
几个公子哥簇拥个人,吹着不着调的“十八摸”一拥而入。不用解释也猜得出来,正是承包制造另半片狼藉的纨绔子弟。郎岄耳听八方眼观六路,臀部擦着椅子而过,麻溜地起身。
“没什么事郎某先行告辞。”
陆衔丹左脑花正和右脑花打架,还没来得及抓住郎岄的一片袍脚,就被郎岄一个眼神瞪回去。他老实把“来都来了”咽下去,然后马上在心里生成一个答案——
郎先生害羞,
郎先生含蓄,
郎先生不喜欢这些不正经的公子哥。
想到此处他清了清嗓子,先和其他狐朋狗友打照面,“周爷,你们怎么才来。”
周爷?郎岄正眼瞧过去,当中按顺序写到“绔”的,可不就是他专门绕道避开的某人吗?
周缜没和郎岄对上眼神,兀自欣赏了一番陆衔丹号称“醉玉颓山”的状态,随后径直拉把椅子坐下,匪气十足的问陆衔丹:“你怎么把人大夫拐来了。”
“大夫?”另几个彼此交换眼神。
邵山隐是个脑子直的,他往陆衔丹旁凑过去,揶揄道:“是大夫,更是救命恩人吧?”
“去去去,”陆衔丹一听这四个字立马知道老友嘴里没憋好屁,感觉拿酒水堵住他,“你别乱说哈,朗先生可是正经人。”
“哟,救命恩人怎么不正经?别是你陆大少爷心里有鬼吧。”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露出一副心知肚明了然于心的神色,连喝得烂醉的也挣扎着往这看了一眼。
周缜挑眉,没加入几个人的调笑,而是自顾自的满上一杯酒,将杯子递到嘴边,然后抬眼暗自观察郎岄。
郎岄立在陆衔丹旁,低垂着头,耳朵不知是否被包厢内的酒气熏得,有点红。
他在想什么?周缜满饮一杯,指尖晃动,转起了酒杯。
然后,就见郎岄稍稍偏过头,望向了自己。
砰。
酒杯掉了,滴流滴流滚到了郎岄的脚边。
周缜欲俯身去捡,郎岄先俯下了身子。他们俩的指尖极快的触碰了一下,只见郎岄好像没感觉似的,神色无异,单手缓缓捏住酒盏,嘴唇开开合合,无声的说些什么。他随即起身,撇开眼睛不理睬他,轻轻的把酒盏抛回他怀里。
陆衔丹和邵山隐那几个醉鬼还在拌嘴,全然没注意到房间里最清醒的两个人正在做什么。
默了一会儿,周缜出声道:“行了,你们几个,人还站着呢。”
“朗大夫可用晚膳了,不再吃点?”
陆衔丹看看郎岄,又看看周缜,问:“你们认识?”
“我们……”
“是,认识挺久了。”周缜点头。
此话一出,包厢里短暂安静了一下。
邵山隐冲自己的小厮使了个眼色:“愣什么呢,搬把椅子来。”
“不了,我不过是来送点东西。”郎岄点了点桌角,那有个方才起身时放好的小纸包。
“哦,对,对,上回托郎先生帮我找的药材,还多谢先生不辞辛劳的送东西,那个……”
他拽来小厮:“你,给周爷几个满上,我送送郎先生。”说完,状似潇洒的给郎岄开路。
郎岄跨出房门前回望一眼,周缜朝他举杯,对口型道,“慢走。”
金蝉脱壳的郎岄将陆衔丹拉到无人处,靠在阴影里:“此番来,是想托陆公子办点事。”
“哪的话,方才那几个人不正经,郎先生莫怪。”陆衔丹小心地观察了一眼郎岄的表情,发觉郎岄没生气,接着道,“你只管吩咐。”
“我打算接母亲回京城养老,你也知道,我那医馆支撑得不易。然而我母亲那边,先前户籍一干都没清楚登记。”
“这不难。我早说了,搬回京城再好不过,伯母接过来住哪,我们家在京城有好些院落空着也是空着……”
“靠近京郊安置。”郎岄从袖口取出一张纸递给他,“可否按这个日期办?其他信息我也一并写在上头了。”
陆衔丹借光草草瞄了下纸条上的内容,“五月?”
“嗯。”郎岄颔首,“就是三个月前,办得了吗?”
“包在我身上。”陆衔丹收好纸条,以陆家在户部的关系,郎岄这点事在他看来不过尔尔“我办好后,差下头的人给你报信。”
“这事不会给人查出来吧?”
“怎么会,我陆某的路子,再说了,就算是有人翻出来了,也不敢那您怎么样啊,”陆衔丹哈哈笑了两声,习惯性要拍人肩膀,又想起郎岄一贯不爱让人碰的,于是拍了拍栏杆,半耷拉着身子往前靠,“您乐善好施,平头老百姓一个,要是有不长眼的冲撞您,您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往后还要倚仗着陆公子,只怕麻烦到你。”郎岄拍了拍陆衔丹搭在栏杆上的手。
陆衔丹摇摇头,手很不老实的盖上去:“怎么会。”
两年前在京郊,要不是郎岄相救,他早就一命呜呼无缘良辰美景了。户部员外郎小陆大人回忆起陈年往事人心有余悸,内心单方面在两人有过命交情这件事上签字画押。在他眼里,郎岄活脱脱是个面冷心热长得秀气的好心郎中,把脉看相正骨针灸无所不能,可惜老天偏要给他悬壶济世的人生道路上设置些小磨难——比如吞了他的户口,让他以黑户的状态游走江湖。
他叹口气,故作深沉的看向黑夜。只可惜郎岄没从他的举动中品味出什么除了揩油意外的深刻道理,让他记得喝解酒汤,一抽手,麻溜走了。
待他回到包厢,周缜一行人已经喝过一巡了。
“怎么去那么久?”
“是啊是啊,干等你呢。”
陆衔丹撩袍脚,重新回到酒香之中:“行了,一帮龟孙子,不跟你们说。周爷,咱走一个。”
“走一个。”周缜懒洋洋举杯,“咱不醉不归。”
“先生,咱回医馆?”景明从对面茶摊站起来,跟在郎岄身后。
“走吧,事办妥了。”他接过景明递来的薄衣,喃喃自语被披上衣服的动作掩盖——“得让给包厢涨价了。”
景明好奇:“您说什么?”
“没什么。”郎岄敲了下徒弟的脑门,“感觉喝酒的人挺富的,该涨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