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扶风楼

雨并没下很久,淅淅沥沥落了半个时辰,也就停了。

马车下,景明从贴身锦囊里摸出一小吊钱递给车夫,“车夫大哥,请您喝点茶水,还望您不要嫌弃。”

车夫摆了摆手,还没来得及拒绝,景明已经放到他怀里,然后有模有样的行了个礼。

“景明,是郎大夫回来了吗?城北来了个问诊的,已在医馆里等候多时了。”医馆内,有位女使打扮的姑娘探出头来。

景明闻言回头看郎岄,见郎岄点头,忙应了一声姑娘一声,小跑进了医馆。

周缜没动身,用令牌撩开窗帘,趴在窗边冲站在车旁的郎岄说道,“我还有其他要事得回大内,就不送你了。”

“怎么会,周大人……”郎岄还没来得及说完,身后不远处又冒出个人探头探脑往这看去。

郎岄顺着周缜的目光往回望去,是先前来过医馆下帖子的熟面孔,回头无奈笑道,“招待不周,可惜扶风馆的人手少,不然若周大人得空,要请您喝盏茶的。现下就不叨扰了,大人慢走。”

周缜见状,亦是回礼道:“后会有期。”

探头探脑的人名唤老福,是许家的管事,五十岁出头,身着一袭深褐色麻布长袍,袍脚泛白,略微有些呲毛。他本盘算着不来这一趟的,可脑海里总是二环那丫头的哀求声,走着走着,就到医馆旁边了。

“福叔,求你了,你去帮陶小娘请个郎中来瞧瞧吧,大爷打得重,陶夭姐姐只怕是有进气没出气了。”

“哪能呢二环,你说的什么话,可小声点。请医问药的说出去,你让许家的面子往哪搁,到时候让大爷知道了,够我喝一壶的。”

“求您了,奴婢知道您最是会办事的,再说,老太太上回吃的几味补药也快用完了,早请几天郎中也是一样。对了,几个钱您拿着,添点下酒菜。”

“二环呐,不是我老福说你,你每个月月钱也就一吊,为陶小娘忙前跑后的,她平日也顾不上你几分呀。”

老福叹了口气,手里转着二环几刻钟前给的几枚铜板,他刚才还想出来用这两个铜板买点肉菜给妻儿补贴的油水,回去再给二环编个理由糊弄过去——横竖只是一个丫头片子和一个不招人待见的小妾,即便请不到郎中,她们也说不了什么。

况且,陶小娘与二环刚见面时,还不对付了一阵子,闹了几个月,两人缓和了关系,熟起来不过一年时间。后来,二环时不时会替陶夭求情,陶夭也偶尔让老福替二环帮忙买点小玩意——怪哉,她俩渐渐也有些个惺惺相惜的苗头。

大概是同在一个屋檐下,何苦为难可怜人吧。只是苦了老福,吃点回扣还要良心不安——得嘞,都走到医馆门口打定主意帮人请郎中了,还是再买一瓶治跌打的药粉给她们带过去吧。

“都什么事啊!”老福低声啐了一口。

他又偷瞄向不远处的郎中,说起来,扶风馆并不是离许家最近的医馆,但许家请郎中,十次有五次都来这里——离许家得近的,无论是江湖郎中还是坐堂大夫,一听说去许家,个个脑袋摇的堪比拨浪鼓,恨不得退避三舍。

许自俭,也就是许家当家的那位,下人出生,仗着老子的功劳脱离贱籍,半道出家做了主子,长成个蛮横不讲理的恶霸。他头几个娶回来的妻子妾室,一不顺他心意就挨打。早些年没闹的难看的时候,有一两个郎中菩萨心肠想救人,甚至帮忙私递状纸,结果被许家交好的书吏截胡,倒打一耙,狠狠讹了一笔。

可郎岄不同,他是给了诊金就来,把脉开完方子抬脚就走。动作利落,办事有一套,谁跟他客气,他就笑脸相迎,谁跟他较劲,动刀比拳头,他便如数奉还。加之许自俭早一两年为着些修葺的事情得罪过他,吃过亏,因而对郎岄也比对其他人收敛一些。如此,竟断断续续给许家看诊了**个月。

上次郎岄来许家,不知道在许老太太跟前说了什么,让老太太舍得拉下脸来管教许自俭几次,宅内有一个多月都是清净的。

眼见着郎岄同马车上的人说完话,老福赶紧唤了一声叫住他,扯出一个笑容堆在脸上,迎了过去。

周缜的马车并没有如他所言从大内来回大内去。车夫驾车走了一段,离扶风馆远了才转道向正阳门大街去,半道上锦书处的正字官裴守卓,头戴一顶帷帽来交接,替换下车夫。他一手握缰绳,一手递线报,身体向后倾,低声回禀。

“大人,查到了,东西是陆衔丹的。今晚戌时,他约人去酒楼——去大时雍坊那家。”

“谁?几个?”

“具体请了几个人不清楚,只打听到姓陆的做东。”

“行,你在外头盯梢着。”周缜让他把车停在正阳门外,径直往户部衙门内走去。

大时雍坊那家……刚走两步,他又想到了什么,回头嘱咐了裴守卓几句。

“去查查今早的那家医馆,和我们的事情有没有联系。”

裴守卓得令,驾车自行离开了。

周缜一路畅行,现下已近酉时,衙门里已经有几位官员在相互道别,打算打道回府。瞧他进来,都不由安静了一下,见周缜不是冲自己来,才长吁一口气。

“他怎么来了?”年长一点的官吏皱眉,低声问道。

官吏甲:“你说小周大人?谁知道呢,他不是前一阵子总泡在吏部吗?许是上头又有什么旨意,来办事吧。”

“小周大人?哪位?”刚转任来的官吏乙环顾四周,他穿了一袭蓝色官服,眼睛提溜环顾四周,周围都是这几天见过的同僚,也没看见什么生人——除了一个绿色官服的人没看清长相,从余光旁闪过去了,估计是哪位年轻的副使。

前辈挑了挑眉毛暗示官吏乙,官吏乙表示不懂。官吏甲在旁见状,只得暗自扯了扯他的衣袖,然后朝周缜走过去的方向指了一下。

“他?”

官吏乙有点吃惊,但随即便想起来什么似的,压低声音道,“他是锦书处的吧,先前在工部时,似乎有见过,还打过招呼。”

“跟你打招呼的也是这位小周大人?”官吏乙问。

“是啊,但他不常去,平时是另一位姓谢来,我们工部都见过的,我跟他还喝过酒呢。”

前辈摩挲下巴琢磨了一下,从脑海里翻出个名字:“你说的是谢同銮大人?”

“是啊,小谢嘛,和我称兄道弟的,改天介绍他来给你们认识认识?”官吏甲说完,还打了个哈哈,抬头却看见前辈和官吏乙默契的往后退了一步,异口同声道:

“这倒是不必了”

铛——铛——

“敲钟了,酉时已到,我先回府。”

“对对对,我想起府上有事,我也先回去了。”

官吏甲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还没回过神,两位同僚早就手挽手,风一样的下府衙去了。

扶风馆

郎岄将脉案逐一理好,一边吩咐女使蒋白术将在前厅打下手的景明叫回来。

“先生,咱现在出去?”

“嗯,你同我一块去,”郎岄点头,将用来存脉案的匣子锁好收起来,“你给我说说明天要去的人家有哪些,症状又有哪些。”

景明从怀里翻出张纸要念。

“能说多少说多少,说不出来再照着念。”

“郎先生,不在馆里用晚饭?”另一位女使,名唤齐茯苓的,正和厨妇一起端着饭菜送往吃饭的西花厅,见状问道。

“去收账,你们先吃。”

齐茯苓应了一声,没多问,打发跑堂伙计去科室、药房、门房、马厩各处招呼还在忙碌的其他人回来用饭。

南襄开国百余载,一直走比前朝略微跳脱的治理路线,鼓励商业发展。一说是前朝太穷,才至战乱频起;又因战乱频起,才越打越穷,索性大行商道。是否是御史台和言官托词有待考证,但不可否认,好处很多。

首先是商人好歹不是四民之末,其后代不让做官的铁律也稍稍松动一些。但是只是松动了一点,科举放榜对特殊考生另设标准,非得登峰造极天降紫微星才能混上三品。长期严重倾斜的天平在统治者心理微之又微地蹦跶两下。相比商人地位提高,群臣舌战的同时在其他看上去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上放松了警惕,为此,宵禁在“以星分夜,以诏夜士夜禁,御晨行者,禁宵行者、夜游者”上格外的延长直至三更。

多出来这个把时辰创造出无限的财富,极大提高了南襄人民的夜生活繁华程度——已经是某些迂腐的前臣司寤氏都要跳出棺材破口大骂的程度。

不过好在郑氏建南襄国时祖坟上隐隐有些个冒青烟的福相,到如今也甚少出事。

“扶风楼”就是投身京城夜生活创造无尽财富中的一员——此处区分城南的“扶风馆”。

郎岄站在路口,远远眺望着在城中灯火通明的自家酒楼。

这家酒楼是他在宵禁从两更延至三更的风口浪尖上时开的,本钱耗费了整整五年的诊金,足足盘下两家寻常酒楼的规模。令人欣慰的是,扶风楼盈利颇丰,平时接济一些病人也不算费劲。权当变相性的让纨绔子弟们捐个善款——是绿林好汉看来都要赞扬的劫富济贫典范。

郎岄心中回顾了一番晚上任务,前些日子陆衔丹借买药的由头约他叙旧,他今天正好顺水推舟,把自己与母亲的户籍解决好,以免夜长梦多,后面不好布置其他的事情。

今天并不是收账的日子,领班在柜台旁同主顾们说笑。迎头揽客的伙计不识得郎岄,只当他是寻常客人,上前拉他:“客官,楼里有邰池产的的鲈鱼,还有玤州运来的醉仙人,都是一年难得一次的好货!咱里面请,想吃点什么?要是觉得楼下几张桌子有不错的,可以直接指来告诉小的。”

“您瞧,咱不仅有好些赤酱浓油的菜,还有雅致清淡的冷盘瓜果。”伙计说得起劲,跟在他身后连连点了好几个花样的菜名。

郎岄发髻整齐,束着银色莲纹发冠,身着石青色暗纹直裰,外罩着鸦青色杭绸圆领袍,本是很不张扬的打扮。饶是如此,借着伙计高亮的声音,还是招来左右好几个人的侧目——挺俊的后生,哪家的?

领班闻声瞟去,忙拨开人群,在伙计腰上掐了一下。

郎岄面不改色,侧身经过领班时扔下一句:“新来的?”

“来了一个月了,不太机灵,我回头定好好教他。”领班赔笑告罪道,转身把伙计招到柜台后低声斥责:“糊涂东西,这位是谁也忘了?你揽客揽哪里去?”

伙计闭紧嘴巴不说话,眼睛呆呆的瞅别处。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聪明着点,”领班气恼地要敲他,“发什么呆,我站你面前呢,你眼睛往哪飘,是瞅着后头有大金子呢?”

一转头,大金子没有,倒是刚才上楼的东家不知怎的又出现在柜台一尺距离处。领班与伙计俩人抖得和筛糠似的,要知道,前头因为多嘴生事而被辞退的大有人在。

哪知郎岄虚虚握住俩人肩头,示意他们伸手,挨个给把了平安脉,顺嘴问了句:“姓陆的在哪个房间。”

领班低头拨了下算盘,推到郎岄面前。

“不细不洪,常脉。”郎岄伸手抹乱算盘珠子,上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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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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