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石菖蒲

周缜被“谈不上妙手回春,也就对症下药”十三个大字箴言唬住了,恨不得把算时辰应该在御花园树下翘脚坐着的谢同銮和有事没事就爱显摆老婆的吴南意扯过来——听听,什么叫低调踏实。

小大夫接着说:“大人别翘脚,对肾不好。”

顺便让同僚们一起改造坐姿。

“哦……”他老实的把脚放下,小时候看病时养成的对郎中的敬畏感油然而生,“朗大夫颇有大家风范。”

“不敢当,问岁数的人太多,想来还是不够精进。”

他模样显小,眉眼如画,更像是娇养的公子哥,饶是周缜少时万花丛中过也忍不住趁问话时多看几眼:“既然有四小金科的说法,扶风馆应当是声名在外”

“名气都是虚的,”郎岄放下书卷,笑道,“不过仗着前辈庇护,又有患者抬爱。要知道医馆先建起来那会也没人来的,还多亏景明……”他瞟了眼小厮,从医箱内侧掏出一团东西。

周缜定睛一看,好家伙,假胡子。

“带着假胡子看诊?”

“一半一半,”郎岄玩笑道,“先去路上晃晃,举个江湖郎中的小旗,慢慢打出来些许口碑——后面索性也不贴胡子了。”他顿了顿,“大人年少有为,贵姓?”

周缜混迹官场常年一袭青衣,难得碰上如此慧眼识珠的,索性舍弃官腔:“免贵姓周。”

“三十而立?郎某目测,不准还请您见谅……”郎岄不着痕迹地打量,“周大人颇得天子垂怜,官运亨通。”

小厮闻言瞌睡全无,只静静的盯着周缜青色的袍脚不说话。

周缜失笑,类似的话他还住在勤国公府时不是没听过,但郎岄其人,谈吐和相貌与油嘴滑调向来是沾不上边的,为此即便是恭维听起来也格外真诚。

马车咕嘟咕嘟的走着,车内偶尔投进来的一缕阳光照得官袍上暗纹绣着的越制的过肩蟒时隐时现,仿佛印证了郎岄的话。

“小官罢了,朗大夫谬赞,鄙人年下二十八,算起来,跟你差不多年岁。”

“既如此,我便斗胆与大人平辈相称了。”

周缜颔首,转移话题继续打听医馆消息,“四小金科是指那几科?”

郎岄解释道:“我们医馆,华、曹两位前辈善大小方脉,祝由先生吕前辈主书禁祝由,这便有了三金科,再加上郎某主治的疮肿伤折,凑了四科。”

话匣子就在你一言我一语中打开,郎岄其人别看端着正经,但属聊天唠嗑数一数二的好手,尤其通晓把话说的全乎圆满的道理,让人听得尤为舒服。

“不知毓美人在宫中如何?”

毓美人——周缜靠着窗棂,他寻常办事,游走在宫里宫外。为了方便述职,给各位大大小小的夫人娘子诰命编上甲乙丙丁午己庚戌的号数。

襄帝登基以来,虽说服侍的人一茬接一茬,但有名有姓的不算多,加上已故淑孝陈皇后,统共六位。六位主子性格各异:

续弦的李皇后端庄、容贵妃张扬、康婕妤老实、汪美人娇气、冯才人常年卧病查无此人。

而毓美人,很难用一个形容词概括。论年纪,她如今年方二十四,是后宫里年纪最小的。要说位份,她比不上容贵妃,卡在康婕妤位份下,谈起出身见识,宫里谁人不知她最开始只是洒扫宫女。至于争宠,她鲜少向皇帝提起什么要求,也从不摔杯子砸碗使脸色。

偏偏这样不争不抢的性格,却让她成为容贵妃外唯一得了封号的主子。刚当上妃嫔就诞育皇嗣,太后也格外看重她——说句不恰当的,颇有点郎岄不显山露水的风范。

然而内妇闺阁私房事不方便外说,周缜只含糊地告诉郎岄:“还成,不赖。”

马车停住,已到皇宫偏门。

一介草民自然是无法乘车坐轿在宫里穿行的,郎岄下了车,在两位带刀侍卫的见证下,由周缜搜身。

除了针灸用的银针和猛击才能造成伤害的号脉专用玉枕,没有查出违禁品。

“公职需要,得罪。”周缜在入宫单册上画了押,又递了文书,一行人才得以踏入皇宫。

毓美人的安芷宫在三炷香时间后出现在眼前,郎岄一路从容,完全没有常人的拘谨,大有皇宫是我家的随意。

随意中透着老练。

“郎大夫之前来过?”

“当然没有,”郎岄在宫殿前站好,深呼吸,“露怯显得医术不专。”

周缜忍俊不禁。

毓美人倒比郎岄紧张,手里拽着一方锦帕来回踱步,一幅生怕周缜带不来人的模样。直到郎岄隔着纱帘,全须全尾站定,又出声请安,她才长舒口气。

“有劳周大人,正是我要找的郎中。”她掀开帘子走出来,在婢女的搀扶下坐好。有人上茶,周缜象征性抿了抿,是御前赏赐的雨后龙井,茶杯则是一套十二件束口鹧鸪斑盏。

他不便多呆,说过场面话后就起身到外殿候着了。

“我们美人见着朗大夫,怕要多问几句话,”名唤入夏的贴身宫女搬来把椅子,“周大人若不嫌弃,在咱宫里歇歇脚,不忌讳的。”

此举自然不忌讳他周缜,可为了不让其他宫传闲话,郎岄明面上“从医无忌”,实际上还是需要有人作保在外监督。

他这厢刚坐下,那边郎岄已经行云流水的搭脉问诊了。

“如珠走盘,滑脉,”郎岄细细察觉,“快三个月了。”

“是,正是。”

“面有郁色,舌苔白腻……贵人最近睡得怎样?”他望向唤浅冬的宫女。

“回大夫,我们主子近些日子食不下咽,睡也睡不沉。”

“是啊,”毓美人揉眉心,“先两个孩子也没这么早难受。”

“贵人近年生养频繁,体质变化难免的。”他接过往日太医请平安脉留的脉案,几番下来,便拟好了方子。

“按方子煎煮,一日两次,饭后服用。”他递给浅冬,“给几位太医查验后保险些。”

周缜远远听着,又听毓美人絮叨几句,无非是相信朗大夫医术高明云云。临要走时,还让给包个红封。不算真切的话语透过珠帘轻纱传入耳旁,断断续续。

接着是句有些前言不搭后语的,周缜喝茶的手臂顿了顿,侧耳细听。

“美人的宫殿叫安芷宫。”

“是。”

“白芷确有宁神之效,只是活血化瘀,孕期需慎用。我照着您的体质换成一味醒神益智、化湿开胃的石菖蒲,比白芷对症。”

说话声间断片刻,宫女忙不迭应了,问诊结束。

回程和启程相比,可谓满载而归。郎岄照旧一袭素衣无事一身轻,难为景明,左拎医箱右搂蔬果篮,怀里还收着沉甸甸的红封。照郎岄的说法,他是不收毓美人的财物的,这些是毓美人赏给小厮的零花钱。

足足五两的“零花钱”。稀奇罕见,没见过赏旁人怎么大方的事情。不过照郎岄的行医水准,指不定哪天景明出师也是包治百病的良医也说不准——周缜发现,有些冒失的景明也兼是生徒,药方脉案一套一套的,懂得不少。

除却蔬果和红封,跨出大门前毓美人还命入夏给抱了卷撒花织金绢匹,颜色是浅绯,可和郎岄的气质在一块就有点跳脱鲜艳了。入夏好说歹说,要拿去郎家,赠给老夫人也好,郎岄不接,一句“家母喜素色,再说也没有合适的场合穿”,噎得小姑娘不知道怎么回话。那妮子转头就塞给看好戏的周缜,直言给周老夫人也是极好。

好家伙,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

接下来的流程,他们去太医院备案,又销了帖子,很快就该分别了。按规矩,来时有人接,回去看情况。换做旁人周缜都是随意安排人手,可能是押司,也可能是没分到活计的都正字(官),可今天,情况变了。

他提溜着一长卷布匹,既然借了郎岄的光,一拍大腿决定亲自送送。

车夫架马,沿南大路要抽鞭,放下果篮的景明连忙打断:“可否换条路,不走南大道,改往亭江的道。”

车夫有些为难,来时走哪条路回去就走哪条路,不是他说了算。

周缜扭头问景明:“南大道快,换了可能绕路。”

“我家先生说,回来走亭江……”

“回来走亭江风水好,”郎岄接过话头,“财源广进。”

周缜记起扶风馆的排场地理,行吧,随他去了。车夫见校书颔首,调转马头驶去。

往集市边上的小路走时,景明又说:“车夫大哥,请绕开集市走。”

集市也影响风水?车夫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景明补充道:“我家先生不喜欢烧饼味,集市东边有家铺子,我们出门一贯是避开的。”

周缜闻言,玩笑般问郎岄:“郎大夫讲究,出门莫不是也算好了时辰。”

郎岄微抬着下巴,思索一番后,一本正经地点头:“确实。”

周缜表示洗耳恭听。

“出门到南大道正好是午时三刻,是杀头的时间。”

周缜一口茶没咽下去,差点呛死,好在景明适时解释道:“周大人误会了,我家先生的意思是,午时三刻阳气最盛,挡祸气。”

正说着,车夫打断了几人的对话。

“看这乌云,似乎要下雨。”车夫提着缰绳,指挥着马掉头,“周大人?”

“我看是要下雨,你驾车架快些。”周缜向外看去,吩咐道。

的确是要下雨。而今已入盛夏,京城的天就像会变脸似的,前一秒还是晴空万里,下一秒便大雨倾盆。

天渐渐沉下来,长街上,酒肆老板叮呤咣啷的收拾着支在路边上的旗子,摆摊的贩子骂骂咧咧,卷起地上的各色玩意,三两下收拾好,扛着扁担找地方避雨去了。

雨一滴一滴落下,将世间的嘈杂尽数遮盖。

然而在长街尽头,也有雨水无法遮盖的声音。

“刘嫂,买菜回来啦?”

“买什么菜啊,挑到一半就下雨了,都收摊了,淋了我一身雨。”妇人挎着菜篮,“早知道带把伞——,你站着干啥呢。”

邻人张嫂踢了下放在墙边的水桶,“打水呢,这不跟停下来跟你打个招呼,诶你听,隔壁怎么闹腾腾的。”

“哪天不闹腾。”刘嫂甩甩袖子,接过张嫂递过来的手帕,站在屋檐下,仔细听了听,“呐,打小老婆呢。”

“老许家?”

“可不是嘛,打的陶夭。”

张嫂皱眉,摇头道:“挺俊的小娘子,才进门两年吧,也亏他打得下去手。我说,咱这块也就数姓许的嚣张,我记得前几年还打死过一个,是吧?”

“哪能就真打死了,我怎么记得是跑了。”刘嫂啐了口唾沫,从口袋掏出把瓜子,向张嫂递去:“要我说,在他家当小老婆就是遭罪,还不如跑了算了,跑出去才好呢。三天两头站规矩,挨饿挨打的,上回二环——就那陶夭旁的婢女,还偷偷站咱这屋檐角下不敢回去呢。说姓许的那畜生骂急眼了爱摔东西,狗路过了都得被踢两下……嘶,你听听。”

隔壁屋里的哭声断断续续,俩人就着穿堂风分了分瓜子,还想唠几句别的,却听见一声尖叫,惊得雨水也歪了歪,沾湿了刘嫂的菜篮最后一小块干燥的菜叶。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不有得头皮发麻。紧跟着不多时,许家大门便被一个男子踹开,他夺过旁边管事递来的雨伞,歘的一下打开,一边打开,一边嘴里骂着什么。

张嫂和刘嫂只听见男人说了些个“哭哭啼啼的”“拿抹布堵上”云云,就知道是许家大爷又要出门喝酒了。两人心照不宣的把瓜子壳随风一洒,扛扁担的扛扁担,擦嘴巴的擦嘴巴。

“散了散了,我回菜圃薅两根香菜,张嫂好走”

“是是是,我也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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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壶
连载中一鲨贝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