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天刚破晓鸡刚打鸣的时候,皇宫内挨着夙兴门边上的一处院落准时响起一阵叩门声。低头洗扫的太监们习以为常,头也不抬地忙活着。至于吴大人的手和木板之间为何能迸发出如此噪音,早不在他们探究的范围内。

周缜被一连串堪堪把积压多年房梁灰震下来的拍门声吵醒了。在晚风中晾了几个时辰的下酒花生伴随他豪放起身的动静迸发出微不可闻的窸窣声,他浑身散发着起床气,走去开门的途中顺脚踹了下坐对面值夜的校书郎谢同銮。

“行了别敲了,催魂呢你。”

周缜猛得扯开门栓,身后的同僚也没闲着,抱怨地翻了个身表示同意。

院外来人一听此话,作势转身要走:

“照你这样说,我可就走了,你们接着值班啊(?△`)!竹毅,把娘子炖的蟹肉粥都拎回家,咱——自——个——吃!”

粥的香气随着格外欠扁的尾音钻进门缝,扒在屋里散不去了。熬了一晚上俩人怎会让他得逞,二话不说,撵开他让小厮进屋门。

装了粥的红木食盒搁在桌上,被清晨洒在桌上的阳光描了个边,显得格外诱人。饶是眼睛还迷蒙的谢同銮也不由地坐直起来。

锦书局都编修吴大人无奈摇头,习惯性忽略俩人饿死鬼投胎的吃相,往自个的专属工位上丢了几卷公文。

旭日东升,照亮院落牌匾,草写的“锦书处”三个字赫然出现。

锦书处,乃当今南襄皇帝郑邦定自登基以来特设的机构。转变自前朝的武德司,其作用如名,专职向天子递送各处情报。为着个“不隶台察”的圣旨自立门户,升绩考核不走吏部流程,俸禄差遣明面上挂着从九品至正九品的最末一流,实际上划扣大内私库,听遣办事。

然则毕竟是特务,乌乌压压一片总少些神秘赋予的威严。正所谓要打人措手不及,为此,襄帝登基后在嘱咐重新修缮锦书局的同时,还随手裁了个员。日常只设两位正九品校书郎、四位正九品都编修、六位从九品正字与押司。算下来,六个排正九品的苦力头子还得时不时轮一宿夜班,以免耽误要事。

另,该局在监察领域大放异彩之余,还兼任其他私活。“掌宫城出入之禁令,凡周庐宿卫之事,宫门启闭之节皆隶焉”——俗称打杂——襄帝大笔一挥,把督太监手里鸡零狗碎的打杂职权也丢给了这帮校书郎们。

总之在宦海沉浮中该局岗位竞争相当激烈且破事贼多。

“又不是第一天值班,怎么今日如此憔悴。”

“别提了,三更半夜的,汪美人说太热了睡不着,非要遣人来问,”周缜尝了口粥,“大晚上的我上哪去给她找冰块,就为这,咱的破门都给拍松动了,你没发觉今早手感都不一样了吗——孟娘子的手艺愈发厉害了,要是明天开个饭馆叫我入股,我后天就能上书辞了这破差事”

“你现在要去也没人拦你,”吴南意打趣道。他年前刚娶了正头娘子过门,尚且沉浸在人逢喜事精神爽的状态,很吃这一套马屁,一笔勾销了俩二货拿粥忘友的无耻行径,“我跟你说,你们俩不着家的,什么时候……”

周缜对付他此般夹带私货的言辞简单粗暴,咔嚓两口就着粥把小菜咽了,伸手抢过他桌上的公文:“得得得,先说说有什么要事。”

吴南意哽了一下,没来得及趁热打铁把长辈们交待的催婚任务完成,那头,一声不吭的谢同銮放下喝干净的碗,抬头附和周缜:“什么要事?”

吴大人在同僚们的目光炯炯中败下阵来,没好气地念起公文上的囫囵话。

事务之一、解决各宫用冰调配问题;事务之二、监督杨太监手下关于御花园的修葺;事务之三……

“延请民医?”周缜皱眉,重复检查案牍,“宫里不是有太医吗……郎岄又是哪位?”

谢同銮摇头:“没听过。”

“毓美人,安芷宫那位不是有孕两个多月了吗,近来害喜害的勤,指明要请他来调理。找了几天,好在昨儿城门下钥前找着了,便安排今日进宫。”

周缜:“我去吧,接个人而已。”

吴南意还没反应过来,谢同銮也开口瓜分任务:“好久没和杨公公唠嗑了,我正好要找他。监督这种粗活就交给我吧。”

寡不敌众的都编修日常抢不到好活,又不得不屈服于校书郎们的淫威下,于是哀怨地目送同僚出门,气不打一处地铺开宣纸写用冰调配公文。

锦书局一派“祥和”。

城南街一带,东走五里乃亭江,西面正对着大路,据说是祥瑞双至的富贵地带。沿街一路过去,盘踞着好些簪缨世家的府邸。商贩们买地皮抢不过中堂相国高门显贵,每每送货经过此处,都指着扶风馆的招牌啧啧称奇。

同样啧啧称奇的还有周缜。他环顾四周,忽然觉得街景既熟悉又陌生。

“大人,到了,我先去应个门?”驾车的押司提醒他道。

“这附近看着眼熟,”周缜回头,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显眼的屋脊,“那边住了谁?”

押司:“李相国府就在隔壁街坊,您指的应该是他们府的屋顶。”

呦呵,开在相国府旁边,气派。开医馆的人多少有些本事,能在这地界扎根,光靠钱不够,多少要走些关系。

周缜摆摆手,示意押司去传话。

扶风馆的生徒兼小厮景明照例举一柄长竿,边打哈欠边去沾门口榕树上的鸣蝉。他昨晚在药房抓药抓了一宿,现下上眼皮和下眼皮就好像黏在一块了,走路全凭记忆。没曾想门口停架马车,待到他回过神,脚步停住了,手却没扶稳。要知道周边一带雇得起马车的人他是一个也惹不起,小孩哥吓得面色惨白,眼见要砸到人,靠在马车旁的男子一个箭步闪开,劈手抵住当头砸下的竹竿。

来人剑眉凤眼,身长七尺有余,窄袖宽肩,行动气息沉稳。和寻常纨绔子弟相比,衬出些与众不同的成熟。两颊白净,没有留时下大官间颇为流行的四指美髯,成熟间透着一丝少年气。

大概二十多岁,“多”字是景明在看到他官服时补上的。

“得罪得罪,”景明忙不迭作揖,又觉得措辞不合适,改口道,“失敬失敬。”

来者并没有为难他,安置好竹竿后才不紧不慢的从怀里掏出块令牌。

“奉大内口谕,延请郎岄大夫进宫为毓美人看诊。”周缜打着官腔,“还请郎大夫收拾后随本官入内复命。”

景明瞧见令牌上的“锦”字,愣怔半晌才一个鲤鱼打挺,“这就去请郎先生。”

周缜看他一溜烟闪进院落里,满腹疑惑,又因为成日忙着批捕值班一干事宜,对医馆的来头不甚了解。心道:随从冒冒失失,医馆墙面干净,许是建成不久——毓美人上哪打听到这号人物。

趁着等人的功夫,他拽过榕树下歇脚的卖鸡蛋小贩:“喂,这医馆靠谱不?”

小贩对这样的问题司空见惯,也不畏惧周缜那身官服:“陈扁鹊你知道不,就是扶风馆的,小半个京城的名声了。朗大夫也是那家医馆的,别听名字陌生,上次我进货时勾到脚踝脱臼时,可巧遇到他帮忙,您猜怎么着?”

“怎么着?”周缜好奇。

“朗大夫顺着我脚脖子往上一捋,吧砸一下,诶,好了!”小贩绘声绘色的描述,甚至扯了扯裤腿,“完了才收俺一提鸡蛋做诊金,我回去还没贴几天膏药就活蹦乱跳的了。”

周缜很给面子的瞄了几眼——腿上确实没异样。听上去,郎岄很有私塾先生口里乐善好施的慈祥长者派头,估摸得跟那什么陈扁鹊一个年纪,指不定还老些。

小贩接着再指了指出入医馆的患者:“官爷你看,那边几个,都是冲扶风馆的四小金科去的。”

南襄的医事制分伤寒、针灸等一干十三科,周缜了然,听出了这四小金科便是医馆的活招牌。他正想问是那四个科,扶风馆门口此时出来个身影——见着比刚才的小厮年长,应该刚弱冠的年纪,也不说话,就干站着。

难道老大夫还有点脾气,非得三请四请才上车?

周缜同来人大眼瞪小眼一阵后,为不耽误差事,一字一顿重复道:“奉大内口谕,延请民医郎岄大夫至毓美人处看诊。还请郎大夫收拾后随本官入内复命。”

男子闻言,轻声道:“在下正是。”

“我就是郎岄。”

他一袭素衣,蓝灰色的清瘦身形与耄耋老人相去甚远。谈不上骨健筋强,眉眼透露着淡然——周缜消化了好一会,尚不能把面前貌似手无缚鸡之力的他与小贩“吧砸”正骨的慈善医生联系起来。

短暂消失的景明提着医箱适时出现,见两人不动,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先生,可是漏了什么不成。”

“没有,听大人安排呢。”

“哦,朗大夫请上车。”周缜摸了摸鼻子,抬手撩起车帘。感情这样年轻,难怪手底下的人找了几天才找到。

郎岄应声答谢,轻巧地上了车。

本该是一路无话——照周缜设想。他和民医两人相对而坐,一个架子十足,一个斯斯文文地翻脉案,小厮正襟危坐。

可周缜坐不住,面前的人越是沉默安静,他越好奇。车上的局面最后演变成一个翘腿大爷似的歪着,另一个依旧斯斯文文,小厮猫在角落打瞌睡。

“朗大夫……”车程过半后他起了个头,话在嘴里过了一遍没好意思问出口——问岁数貌似不礼貌。

那小大夫头也不抬,跟会读心似的:“草民二十有六,通读《内经》《本草》;行医十二载,谈不上妙手回春,也就对症下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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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壶
连载中一鲨贝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