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许家,陶氏(一)

陆衔丹其人虽然喝酒撩闲没个正型,但好歹也是个正经走科举又稳稳当当升上来的户部郎中。加之家中又有个还活着的太后姑奶奶,因而保证不虚,帮郎岄办事总又快又靠谱。

翌日上午,郎岄在馆里收生药时,他的人便来报信,说事办得妥贴了。

“一应照您的吩咐,我们公子很上心,亲自弄好了,一点差错都没有。”跑腿的人恭敬的低着头回禀。

回禀完后,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拿出一份写有泥金色大字的请帖。

“郎先生,那个,咱爷……啊不是……咱府上今晚办酒宴,公子让我来给您一封请帖。”

这跑腿的叫武文,是陆衔丹身旁常用的小厮,往日跟陆衔丹出入上下,对郎岄的存在了解比旁人深一点。

只有一点。

比如他单知道陆大少爷自几年前被郎大夫救下来后,就对他一见钟情、一往情深,但不知道朗大夫私下已经回绝过陆大少爷的示好,并委婉地表示自己暂时没有在贵府里做个解语花的人生规划。

当然啦,他也同样不十分了解自家主子。

比如他单知道陆大少爷每每被郎岄拒绝后,都会痛彻心扉到举杯邀明月的程度,但不知道自家少爷偏偏还就喜欢郎岄这样,美其名曰:有态度,有个性。

于是越挫越勇。

不过好在武文抓住了一个关键点,那便是陆衔丹虽然对郎岄有意思,但不光如此,他同时对世间其他美好的人事物,主要是人,都有意思。

所以他做好心理准备后,照自家主子的吩咐尝试问了下郎岄,反正陆衔丹也习惯了不成功,怪不到他头上,顶多被埋汰几句。

果不其然遭到了第十五次拒绝。

“我不过一个郎中,陆府显赫,真是惶恐。”郎岄摇头推辞。

景明适时从一堆生药前探出脑袋,辨别了一下状况,然后三两步绕开地上摆的几只药材麻袋,道“武文哥,我送你出去吧,医馆里煎药不通气,熏得慌。”。

“没事没事,那个,我还有个问题想问先生。”

“什么问题?”

“先生,嗯,”武文有些不好意思的问出口,“您和周爷先认识的,还是同我们公子先认识的?”

郎岄放下手上握的一杆黄铜小秤,似笑非笑的抬头。

武文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心说这种问题是可以问的吗。

“这种问题是……”郎岄慢慢说道。

你看看你看看,人家也说不能问了。

“是你想问还是你们公子想问?”

……啊?

武文结结巴巴:“自然,自然是……”

“我们公子”几个字还没说出口,他便忽得发觉问题怎么答都不是,难不成要把自家主子那点小九九说出来吗。

“武文哥,黄连汤的苦味是不是熏着你了,我就说嘛,来来来,跟我往这边走,我去找茯苓姐姐拿碗水给你喝。”景明轻轻的推了他一下,把这个没问到答案的倒霉鬼拉走了。

“请出去了?”

“嗯,武文还要问我来着,结果给茯苓姐姐灌了一海碗凉茶。”景明对此见怪不怪,他跟在郎岄身边久了,知道那些话该说那些话不该说。

“回头让陈叔给茯苓加工钱。”郎岄开玩笑道。

“但是,”景明回到柜台前,发现了掉在地上的物什——请帖,“他忘记拿走这个了。”

“当柴烧就行了,烧干净点,”郎岄头也不抬,双手拢过称好的一小堆醋五味子,放置于纸材上,飞快的包好,“许家昨儿不是下了个帖子?”

“是。”

“我记得许家不远,现在走过去,兴许午饭前能到。”

顺便蹭个午饭,本月花销减去两个人头的一餐伙食。

“先生,我想不明白,你明明不喜欢许自俭,大可推拒让其他医馆去诊治的,当初为什么接了他家帖子呢?”景明想不通,许家的人没给他留过什么好印象,当初接了许自俭的帖子,茯苓和白术还在旁边劝呢,可郎岄都不犹豫一下,扛着医箱直奔着就去了。

许自俭的父亲本是京城兵部侍郎汪水榭母家府邸的家生奴才,在世时做过护院,跟着汪水榭外任去了檀越等地,据说救过主,从此得了几亩良田在京城内颐养天年。到了许自俭这一辈,摇身一变也算做了半个主子。他是典型的仗势欺人村头恶霸作风,大言不惭称自己与汪家交情深厚。

当初还领人在扶风馆建地基时,发酒疯砸碎了一堵没晾干的墙。不过恶人自有恶人磨,事情没出两天就给一伙劫匪胖揍一顿,家里还糟了贼。

最后信了一位道士说的,是砸墙时冲撞了太岁,窝窝囊囊的回来请罪,又是请神做法又是赔银票赔砖瓦的,闹了大半月才算完。

“你之前随我去,可看见陶氏了?”

“瞧着了,我还悄悄问了和陶氏要好的一个丫头二环,她算是妾室,给许家娘子端过妾室茶的。”

“妾室被说成通房丫头,怀孕期间干粗活罚站规矩,”郎岄语气中流露着嘲讽,“我若不管,指不定许家也不愿再折腾找其他人,到时一尸两命草席一裹。”

的确,陶氏当时脸色惨白,足拖了两天,熬不住晕死几次,许老太太怕弄出事才派二环来请人的。景明哆嗦一下,被郎岄几句话描述,脑海里绘声绘色地浮现出陶氏悲惨的身后事。

边走边聊,亭江已尽在眼前。此处有大片的田地,而在其中,比寻常佃户庞大几倍的许院就是许自俭的家产。郎岄远远站定,让景明去敲门。

来应门的是老福,他见景明立刻堆出笑意:“哟,小哥儿,你家先生呢?”

“脚程慢了,见谅”

景明往旁一闪,老福望见郎岄,迎出来堆出个比方才更灿烂的笑容:“郎先生,来的正好来的正好。”

“我家老爷刚宿醉回来,怕是上火了,一摊鼻血可吓人了,您来的正好。”

“鼻血?许自俭,”郎岄皱眉,瞥见景明在老福身后使眼色提醒,才不情不愿的加上尊称,“……大爷肥头大耳,中气十足,流点血算排毒了,你着什么急。”

“哪能呢,”老福揣手干笑,“您说笑逗个趣,可先给咱老爷看看,不然我难办嘛不是。而且咱爷也不只是宿醉要看,他手肘擦破了一块,昨天下雨,他抹黑回来,踩到瓜子皮跌了一跤,您说是涂点什么好,药粉还是药酒?”

郎岄停住:“我记着你们来时,只说给女眷问药,扶风馆才收一份诊金,别是唬我。”

他眼神如一道锋利的冷光扫去,老福忙打哈哈:“哪能呢哪能呢,回头,账房定会把诊金补满的,您也是,也是顺道帮帮忙嘛。”

是这么个理。

“景明,你到小厨房,拿白茅根泡点水给许自……许大爷送过去,我先瞧瞧陶小娘子上回的病好点没。”

“陶小娘昨晚歇下晚,还睡着呢。”廊下,一个女孩的声音怯生生打断——是二环。她嗫嚅着,又重复一遍后道,“先紧着老爷吧,等陶小娘有动静了,您那头也刚好忙完。”

景明回头,郎岄冲他摆了摆手,跟老福转了脚步去看许自俭。

“二环姐姐,你方才说,陶娘子没起身?”景明在二环的带领下,来到厨房按吩咐,磨了点白茅根放在碗里,等水开时,问道。

二环比景明年长两三岁,是个眼睛很大的十七八岁姑娘。平日里笑呵呵的,如今眼下一道乌青,仔细看,还泛着红,像是刚哭过没多久。她像霜打的茄子,仿佛受了天大的惊吓和委屈,不敢说什么,半晌才鼓起勇气,把景明叫到灶台下,“小哥儿,昨儿陶夭姐姐……就是陶小娘,她被老爷训斥打骂了一通,在院子里跪了一下午,晚上二更才回屋歇下。”

她哽咽着,眼泪也止不住淌下,“今早我去叫,她也不吱声,可你知道的呀,我身上有活走不开,也不好推开门去问。”

“你说陶夭姐姐没做过什么坏事,怎么就不得好呢……”她揉了揉眼角,起身掀开锅盖舀水,其实是左右确认一通,这才把没说完的话补上:“景明小哥儿,我只和你说了,你万万不要害我。”

景明一吓:“哪的话……”

他随即咂摸出一丝不对,下一秒,二环说出的话让他僵住了。

“我说小声点,你听过便罢了……我隔着门缝瞧得真真的,屋里挂了白绫,可老太太旁的嬷嬷却说我瞎想,打发我走了,也不许我靠近陶小娘的屋子……昨儿陶夭姐姐表情不对,她和我说,说她……”

“说她不想活了……”

景明被腾起的热气撩的烫脸,手心却发凉。不知为何,他觉得厨房里也飘逸着一股名为死亡的怪异的味道,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仿佛伴随着柴火的燃烧,和着烟火气包裹住了他

“你……我……照这么说,陶小娘子不会真挂死在屋里了嘛?”

他粗浅一算,从晚上挂到现在,大抵是没救了。

二环捂着嘴,哭着跺脚,再说不出半个字。

一刻钟后,景明才回过神,来不及再跟二环说什么,收拾好表情端好水,去找他先生去了。

欢迎评论~ [垂耳兔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许家,陶氏(一)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悬壶
连载中一鲨贝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