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玄铭也一天天长大。玄广常说玄铭这小子怎么长大了就越发不爱说话了,弘鲤又在一旁笑呵呵的拨弄着她那荷花池的水,咯咯的笑声听得玄广想要走掉,一想就知道准没憋什么好话。果然就听见弘鲤说:
“哎呀掌门师弟,玄铭呀也就不爱跟你说话。他平日先是跟小玄常在一块儿,随后呢就去帮枫真打理花草,而后又来我这学法术,最后去熊覃那陪他说说话。他一天下来可忙着呢。”
“那我这个师父干什么去了?”
弘鲤堆叠的袖子垂了下来,白的夹着红的、红的夹着白的,她掩面笑着:“你自己想去吧~”
随后就挥挥手对玄广下了逐客令。
玄广百思不得其解,回到自己房中后,他把大徒弟玄常叫了过来。
玄常一身麻布,他刚刚带着玄铭在田里干活,双袖襻起还未来得及放下就赶过来询问:“师父有何吩咐?”
“你没把玄铭带来吧。”
玄常点点头。
玄广神情鬼祟:“玄铭这几日,心情是不是不好?”
玄常觉得奇怪,但依旧照实回答:“应是没有,刚刚还主动说着要种点其他菜。”
“那他怎得不爱与我说话了?”玄广排查掉那些显而易见的借口推辞后,开门见山道。
玄常压下心中了然,自然地接上:“当然没有,您最近下山次数增加,玄铭只是不想多叨扰您而已。”
“这算得什么理由!”玄广似是自责,十分懊悔的样子,赶忙说道:“我是他的师父,他来找我难道不是应该的吗,怎么会算叨扰。”玄广心情愈发灰暗,“既然他不来,那我去!明日我要亲自教授他。他的剑顺到哪一式了?”
“回师父,已到第三式了。”
“好,你对他的进度倒是没落下。”玄广抖了抖眉毛,很是满意,“也是辛苦你了,看见你们师兄弟关系这么好,我就放心了。”
玄常微微笑了笑,说道:“是师父教导得好。”
“臭小子,搁外面哪儿学的这套。”玄广没好气地说了一声,又睨了一眼玄常,这孩子平日里做什么都不爱外露,但今日看起来还心情怪好的。是又把玄铭带去哪儿玩了?
听完玄广剩下的叮嘱后,玄常回到了他和玄铭的住处,把明日师父要来亲自给玄铭授课的事告诉了他。玄铭听完后陷入了沉默,他的衣摆上沾了不少泥点,今日是他第一次务农,出了不少笑话,还好师兄一直都是那副与平日并无二别的表情,要不然他都想钻到地下了,现在又听到师父明日要来,当即就想跑回房里被子一笼就是一躺不起,任凭风雨狂袭了。
但再如何不愿意,第二日的太阳也会如约而至,师父的身影也来到了师兄弟二人的小院中。
由于玄铭到了年纪,也不能再和玄常睡一间屋子了。好心的熊师叔拿着砌刀闻讯而来,二话不说一间与玄常并无差别的屋子就平地而起。分房睡的那晚,玄铭抱着被褥站在玄常房间的门口,玄常刚刚洗漱完毕身上还带着沐浴后的余余水温,他的长发顺从地在身后泄下,温暖的烛火似乎柔化了他的轮廓。
“铭儿,我白天是怎么和你说的?”
“……好孩子要学着自己睡觉。”
玄常无奈似的摇了摇头,“真的以为师兄拿你没办法?”
玄铭脸上悲伤愈演愈浓烈,随后仿佛是有千万委屈一般的,稚嫩的声音充满了不解:“可是!从我到这里来为止——都是你陪我睡觉的!为什么今天、乃至以后就不一样了?”
“你刚被师父带回来那会不是你自己睡的?”玄常不为所动。
玄铭听到玄常提到这,瞬间也哑了火,是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自己就习惯了甚至到今日还认为自己能够蒙混过去的?
“我有时下山,你也不是自己睡的?”
但玄铭越听越不想听,他只觉得师兄可恶,为什么要说得这么明白,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时候还站在这里——熊师叔做的房子很好他很喜欢,几乎跟师兄的房间一模一样,但是师兄不在那。
“不要任性了玄铭,你知道我这次不会心软的。”
玄铭几乎是落荒而逃,匆匆撂下一句“知道了”。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离开后身后的玄常表情如何——师兄真是讨厌!
不情愿回到自己房间的玄铭把被子蒙在自己头上,试图把自己闷死,但没过几秒他就放弃了。一双大眼毫无睡意地盯着黑黑的梁顶,随后他又在宽广的榻上滚过来滚过去。
跟师兄一起睡的时候可不能这么自由。他深吸了一口气,但还是觉得身边空空的不习惯,四肢并做把被子全部团起来,他又想起了白天里师兄和自己说过的那句话。明明答应了师兄要开始独立,但是今晚……其实也不像是自己平日里会做出的事情。师兄会不会因此就对自己失望?
玄铭越想越难过,又觉得师兄根本是不在乎自己了才会把自己赶走,会不会是他有了新的师弟?玄铭又憋了一口气,似乎这样就把即将冲出眼眶憋回去了一般,他又悄悄跑回了玄常的门口。敲敲门,听到玄常并未睡下的回答,他蹲在门前,隔着门与玄常说话。
“师兄我错了……”
“错哪了?”
没有任何预兆的,只听一声“呜啊——”响起,玄铭的哭声似一记惊雷,在玄鸿派原本平静的夜晚猛地炸开。玄常几乎是在玄铭的哭声刚落地的顷刻间就把自己的门拉开,仅仅穿着单衣,夏夜的风依旧微凉,但他也顾不上多少了,一把抱起玄铭,又手足无措地抹着玄铭脸上不断落下的泪珠,蓬松的发摩挲着玄铭颤抖的身体,他的声音从来没有如此着急过:“铭儿你怎么了?哭得这么大声?”
但玄铭只是抽噎着并未回答,他在玄常的怀里越哭越大声。第一个赶来的是就住在附近的熊师叔,他虽是赶来了,但也只能站在一旁插不进去手,看着玄常不断安抚玄铭。
第二个来的是玄广,他披了件外袍就来了,看来也是听到哭声就匆匆出门,他疾步走到了玄常面前抱走了玄铭,让他靠在自己肩上静静流泪,其实玄铭在玄常的安抚下已经停止了嚎啕哭声,但眼泪却是一直止不住。
“玄常,玄铭今夜就到我那睡一晚吧。”玄广开了口。
“好……师父。”
玄常答应后转身回了屋,倒是玄广怀里的玄铭,眼眶里豆大的泪珠不断落下,被泪水模糊了的视野似也把师兄消失于门后的身影涂上了浓云。
玄广的房间点了许多灯,橙黄的烛光笼着室内的每一处,似乎进来了就可以忘记尘外的一切,沉浸在这温和暖人的气氛中。
“铭儿,今日你是怎么了?是不想跟小常子分开?”玄广将玄铭放在了床上问道。
玄铭的小嘴抿成一条直线,腿上的衣服已经被他攥得皱皱,脸上泪痕未干,眼眶里依旧有泪水在打着转。
玄广不由得叹了口气,起身走到一旁一边拿起帕子沾了沾水一边说:“铭儿,你也到年纪了,再跟小常子睡在一起不行啦。”说完他坐回了床边,擦起了玄铭皱巴巴的脸。
玄铭被师父这通手法搓得是有些头晕眼花,不过好像也因为这个回过神了些,他低头闷闷回答道:“我知道。”
“但怎么又哭了呢?”
想起这出来,玄铭又觉得无措委屈,刚准备抬头诉说一番,却看见师父有些半睡未醒的神色,又把眼睛垂了下去。他今晚这一出是把多少人吵醒了?师父这么关心他,他又怎么好意思耍性子,他盯着地上毛绒绒的地毯,带着些许还未缓过来的哭腔断断续续道:“我和师兄吵了一架……后来我想确实是我的不对。明明是我答应过他的,我却突然反悔……我想他会不会因为这个就不喜欢我了,于是我去找他道了歉——但他的语气冷冰冰的,我太害怕师兄如果有了新的师弟不要我了怎么办……”玄铭极度收着自己的情绪,想要讲清楚自己的心情,因此脸又皱成了一团。
玄广认真地听着自己的小徒弟慢慢说来,却在心里不由得发着牢骚:“你师兄有了新师弟,不就是我有了新徒弟,怎么不担心我不喜欢你了——”但他还是笑了起来,摸了摸玄铭的头,又牵起他刚开始练剑而破皮的手放在手心慢慢暖着。毕竟孩子还是孩子。
“怎么会不喜欢你了呢?师父喜欢你,师叔们喜欢你,小常子更是恨不得到哪都带着你。”玄广说到这顿了顿,悄悄看了眼玄铭的反应,继续道,“而且我也没那个心力再收徒了,有你们两个就够了。”
玄铭怎能听不出玄广的弦外之音,他看向玄广,他神情慈爱,手心内源源不断的暖意让玄铭再一次感受到了师父牵着他上山的那一刻。
“……其实不用的师父,今日都是我赌气而已,我知道的……”
“可是铭儿这么可爱,师父就是不愿意让铭儿伤心。”
玄铭缓缓移开了眼神,又看向了地上的地毯,但他迅速升温的脸庞却暴露了他的想法,绒绒的地毯毛似乎也被拨动。
玄广笑了笑,没有拆穿玄铭的小心思,他轻轻拍着玄铭的背,语气温柔:“睡吧铭儿,明日去跟小常子说清楚。他有时候就是个钝脑袋,我都能想象出来他问你‘错哪了’的时候的那个语气了。”说完玄广也跟着犯了个冷颤,似乎真的感受到了玄常的语气。
而玄铭也被玄广的表情逗笑了一般,擤了擤自己的鼻子。
“嗯,我都听师父的。”
而时至今日,玄铭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还会因为练剑而破皮的小孩儿了,他的手也跟玄常玄广一般长起了薄薄的一层茧。玄铭顺利地度过了玄广突如其来的教学,一切结束后他如重任卸下一般深呼了一口气,却被眼尖的玄广看到,他想难不成真被弘鲤说中了吗,不由得丧气问道:“是我真的不好吗?”
玄铭听到犹如晴天霹雳,他这几日是做了什么惹得师父如此怀疑?他求助的眼神望向了玄常,但玄常只是在看着天空中飞过的一片白鹭。
“近几日师父事务繁多,徒弟不好多加叨扰……”
“真是这样?”玄广问道。
玄铭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哪知玄广本有些泄气的神情在看见玄铭点头后突然晴朗了起来,毫不顾忌地在两位徒弟面前大笑道:“我就知道弘鲤肯定是乱说的!玄铭,师父这些日子是有些抽不开身,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定要好好指导你们!”
“好像自己一直是被师兄带大的……”玄铭摇了摇头,“罢了,师父开心就好。”玄铭也跟着笑了起来,他想起来那夜师父对他说的话,觉得手心的暖意依然残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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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分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