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有些害怕……”玄铭坦言道。他不知道这么说会不会让师兄伤心落寞,只是他想起今日的经历,明明已经正式成为了师父的弟子,但惶惶的不安感却比以前更甚,仿佛是站在一块随时会塌陷的土方之上。于是他将脖子上师父今日亲手为他戴上的刻有他名字的木牌取出,一刀一刀刻下的名字深刻见骨。而玄常早已转过身来,宁静的脸上晕着窗外寂静的月华。散发的师兄比拜师礼上的要平易近人不少,又想起师兄在拜师礼前照顾自己的种种,他想试着做些什么:“师兄,你可以告诉我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
玄常接过木牌,夜风从窗外静静呼过,秋风的凉爽使人此刻轻闲意懒。玄常许久都未回答。
玄铭年纪小心思单纯,即使先前如何忧心,但夜已深沉,他又枕着新打的荞麦枕,醇香的粮食味,托着本就迷迷糊糊的他。玄铭几乎就要进入梦乡了。
但玄常开了口,他身上的皂香似乎也袭进了玄铭摇摇欲睡的大脑。
“金名铭。铭,记也。”仿佛只是在闲时与师弟谈论自己见到的风物,他的声音轻轻缓缓,“以前的人们会在金属器物上刻上文字,即为‘铭’。这些刻文不易磨灭,而后就被引申为‘永记不忘’的意思……”说到这他瞥了一眼还有些懵懵懂懂的玄铭,继续道,“也有一种文体称之为‘铭’,是用来记述事实、颂扬功德,或自励自警的。”
玄铭看着玄常垂下看着木牌的双眼,他解开的黑发随意地散在二人之间,不必摸也能想象到的光滑的触感。
被清新自然的皂香包围着,本就困倦的玄铭不受控地发散着自己的想法。师兄懂得可真多,但自己却没怎么听懂。他想知道的是师父为什么会给自己取这个名字,或许是希望“永记不忘”?或是“自励自警”?这些对于小小的玄铭来说还是太遥远了。
没有停顿的,玄铭的思绪又飘到了今日还见到了好几位之前没见过的师叔,师父是给他一一介绍了,但到晚上想来,却又没有什么记忆了,只有那位让他坐过秋千的熊师叔玄铭记得很清楚。趁着这月光如水,玄铭向着正与他面对面共卧的玄常开口问出了本来想对师父提出的疑问。
“一股奇异的力量在熊师叔的秋千处出现了?”
玄铭点点头。
“不会是外人,你放心。”玄常微微笑着,“熊师叔没有他面上那般不易接近,我刚来那会儿,与你一样也很是怕他。后来相处久了,才发现熊师叔默默做了很多事。你若喜欢那秋千,以后多去就是了,熊师叔不会多说的。”
玄铭耳后一红,“也不是很喜欢……”
“这是他特意为你做的。”玄常开口道。
“啊?”玄铭嘴巴张得大大的,从今日接到师兄回来,再到自己火速举办的拜师礼,他似乎都没有这么惊讶过。
玄常不再回复玄铭的疑惑了,他为玄铭掖了掖被子,语气关心:“早些歇下吧师弟,明日就是你正式成为玄鸿派弟子的第一日,要准备开始晨练了,好好休息。”
安睡一夜后,玄常准备正式带着玄铭走了一遍玄鸿派。至于晨练?是威胁小孩子早睡的借口罢了,后面会有大把的时间来练。
师父住在离大堂最近的也是玄鸿所在山头最高的一处,本想首先去拜访,但他老人家一早便下了山,玄广来通知时只遇到了出来洗漱的玄常,二人心有灵犀地没有吵醒玄铭,低声交谈两下玄广便离开了。
于是带着刚刚起床的玄铭,玄常决定按照近远带着玄铭介绍。第一便是距离最近的熊师叔。熊师叔的住处被他用一圈篱笆围了起来,还手巧地做了一扇小门,不过也说不上门,毕竟并没有用来敲响的地方,只是一些用木棍和草料以及树叶混合起来的遮挡物,但其实就像“门”一样,篱笆在玄鸿也并没有什么用处。但熊师叔依旧做了。
玄常推开门走进了院子,身后跟着玄铭。
玄常想:其实熊师叔其实很热衷人间的事物吧,只是他实在高大,各种不便也无法诉于普通人之口。他将玄铭牵至自己的身旁,像是展示一般:“师侄带着新入门的弟子来见您了。”
“师叔好!”玄铭见样学样行了礼,虽有些生疏,但更显纯真可爱。
熊覃闻此火速停下手中的活,拍掉自己身上的木屑,快步走至这对师兄弟面前,只是在还有几步距离时他猛然停下了。
“……不必对我行礼,以后若有需要来找我便可。”
“弟子知晓。”玄铭点点头,很是认真。只是他捏了捏正牵着的玄常的手,仿佛是下定某种决心,“师叔做的秋千我很喜欢!以后会来经常找您的!”说完便撒开了原本玄常的手,朝着熊覃的位置跑去。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熊覃只觉得自己腿下好似被一颗跑动的团子撞击一下,然后就只能看见自己的好师侄抱着自己还没看清还没感受到的小团子跑了的背影。
就不能多留一下吗——
“师兄,我们就这样跑了真的好吗?”正被抱着前往下一家的玄铭有些拿不准。
“无事,你明天便能听到熊师叔问你有没有喜欢的小动物或者什么,到第二天你就能拿到一座你喜欢的木雕放到我们门口的桌子上了。”
“噢……那熊师叔应是一个很好的人呀,我们不应该和他多说说话吗?”
玄常摇摇头,他将抱着玄铭的手紧了紧,有些害怕玄铭滑了下去,毕竟刚刚他们跑得实在有些急了,“你只要好好的让他看见就足够了。”
“师兄也是这样和熊师叔相处下来的吗?”
玄常却难得地陷入沉默,“其实不算,我入门时年龄已经不算小,比起同龄人也更早熟些,他见我对他那些手段似乎兴致缺缺,于是我与他的关系一直不近不远,但他实在是一位温暖的师叔。”
“是吗……不过长到现在,我还没有见过木雕呢。”玄铭很是期待的样子。
不过我这样算是提前告知了师叔的惊喜吗?在去往第二位要拜访的师叔弘鲤住处的路上,玄常突然想到,但看着玄铭期待的脸,他又觉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只许他喜爱小孩,不许他亲近师弟吗?
没用多少时间就来到了弘鲤的住处。这里倒是没有那些显得有些刻板的生活气息,只有弘鲤养了一小池的荷花,旁边还放了一张摇椅,水池中灰青的瓷盘上似乎还放着未食尽的水果,这一切与玄鸿派本身的草木结合起来,像是一副无人的生活画。但当弘鲤的声音响起,这份安静轻松的写意便被打破了。
“两位好师侄来看我了呀!快快进来,不过我这没什么好玩的地方,我也不搬椅子出来招待你们了,不如我们一起上去贺闻那,让他来招待我们怎么样啊?”今日弘鲤红白的衣衫倒是换了一种款式,她从房中走出,单指一挑,原本在水池的水果便来到了她与玄常和玄铭手上,“好吃着呢,我昨日刚下山买的。”她已经开始吃起,并向着贺闻的住所抬脚走去。
玄常没有一边走路一边吃东西的习惯,而玄铭则是见自己师兄没吃自己也不知道该不该吃。但这些水果着实色泽鲜艳……且之前一直在水池中用瓷盘盛着,到手之后依旧清凉。
“我帮你先收着吧,走路时候吃东西的话会容易咬着舌头。”
与此同时正在一边走一边吃的弘鲤并无感觉,她从出门就一直在说贺闻那里有什么好东西不给她看,她今天一定要见着某某。
玄铭点点头,将自己的那份递给了玄常。
贺闻与弘鲤住得并不远,只是有些高低差,在爬了些楼梯后他们来到了贺闻的屋子。贺闻的住所就显得普通了很多,和玄常的屋子一样,外面没有多余的装饰,如弘鲤所说,确实有一张桌子,不过也只有一张桌子以及配套的椅子。
“贺闻,贺闻!”弘鲤喊着贺师叔的大名,白衣飘飘的贺师叔不知道从哪棵树上悄悄落了下来,出现在了他们的背后。
“叫那么大声干什么,而且我这里可没有好东西没给你看了。”说罢他看向了玄常和玄铭,“两位小师侄请坐稍等片刻,待我去拿些点心出来,只是我这东西不多,不合口味的话莫要怪罪。”
“多谢贺师叔招待了。”玄常行礼。
“怎么会没有,那你那个时候看得那么入迷的是什么?”
“就是你上次说不好看好无聊怎么全都是字的那本。”
“你的书不都是这样的。”
“……那本写了机关秘术的。”
“噢噢那本!那你倒是和熊覃谈得来,他也喜欢研究这些人间的玩意儿。”
“我是好奇,你难道不觉得那些不会法术的人也可以研究出这样的奇术很神奇吗?”
房间里叽叽喳喳的两位,房外早已习以为常的玄常和想着水果的玄铭,等待着那已经不知道被忘到何处的点心。
“不好意思啊师侄,”贺闻出来时有些窘迫,“我没想到已经被她吃完了,我以为还有剩的呢,要不然你们去枫真人那吧。他种的菜这几天正好熟了,没准会看你们来了下个厨呢,不过最好看见他的花圃时夸奖几句,他可能会更乐意些哈哈。”
弘鲤仍在一旁辩解:谁知道你还要拿出来招待人的,放在那里不是让吃的那是干什么的。贺闻似是被她吵得有些头疼,眉毛深深皱着,却没有让她停下。对着一旁一直安静的二人说道:“等下次你们来,我绝对好好招待你们。”
“此番本就是带着玄铭熟悉下环境,不想却让贺师叔费心了。”
“没事,如果不是我记错了……”
“你这话说得倒好像都是我的不是了,我可是给了他们水果欸!”
“我没有这个意思!”贺闻终于反驳了起来,转身与气冲冲的弘鲤争论起来。
玄铭有些担心的眼神,而玄常已经习惯,第二天他们就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你做你的我干我的。
其实不用贺闻特意叮嘱,任何人看见这样的一圈花圃——或许已经不算是花圃,而是一间聚集了各色花种的花园,错落有致地被主人安排至最好的位置,绽放着静待着,都会不自觉地慢放驻足。你不会好奇为何明明时令相反的花朵能在同一时间盛放得刚好,在氤氲的花香中,会忘记所有。
玄铭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神奇多彩的地方,从花架后走出的枫真恰恰看见了他惊叹的神情,视线上移便又看见玄常,依旧不变的老样子。他对着还在张望的玄铭说道:“喜欢的话可以多来,你熟悉花朵,花朵便会熟悉你。”说完他像是意有所指,“不喜欢的不许来。”
而玄铭也是难得的熟络了起来,他主动问到:“请问我可以摸它们吗?”
枫真点点头,饰着棕色边缘的朴素黑色直裾,瘦长的一条,仔细看连面颊都微微凹陷的,他像是本就立于这片天地的,主人般的从容抽出腰上的便面,轻轻一指。
“黄色那朵。”
事后枫真果真在伙房为他们做了些小菜,味道不咸不淡,只是玄铭依旧没习惯修仙之人的淡口,但餐后枫真端上来的那些甜品,着实甜到了他的心。似乎是早就料到玄铭并不满足,枫真在他们离开时还送上了一食盒的,他对着玄铭不放心说道:“过食不好。”
“我不会多吃的,师兄会监督我的!谢谢枫师叔愿意招待我们!”
“他们没给你们吃的吗?”不必特意说他们是谁,三人心知肚明。
“贺师叔和弘师叔起了些争执,于是我们就先过来了。”
枫真轻轻瞟了眼贺闻和弘鲤的方向,没作评价,不过看样子也是早已习惯。
“我会有很长一段的时间待在玄鸿,午后可以直接来花房找我。”
“那我不是每天都可以看见这些好看的花!”
看着异常兴奋的玄铭,玄常想难不成是还是小孩子的缘故,直到过午才会醒神?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师叔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