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允举起火烛移向死者,一股异香扑鼻而来,再细嗅隐隐有腐臭味儿。尸体面部蜡白,暗紫色尸斑遍布全身,尸身有些肿胀,尤其是四肢,被聚在内体的腐气撑得支棱起来,显得极为怪异。除了心口那处穿胸而过的致命伤,其他刀口深浅不一,伤口处的皮肉没有丝毫翻卷,切口都很整齐,甚至没喷溅的痕迹。死者指甲里似乎卡着什么,寇允用匕首挑出一丢儿瞧了,原来是黑色的土,而破损的官服上沾着的土却是褐色。再看地上,积灰甚厚,没有任何拖拽或挣扎的痕迹。寇允又顺着死者面对的方向看去,一堵空墙,没什么异样。
梁思成瞥了眼尸体,又是惊惧又是嫌弃:“寇大人您瞧刀伤,这哪是人干出的事儿啊!难不成真闹鬼了?”
“鬼?我倒是想见见呢。”寇允一双凤目清冷如潭却有熠熠神采。
“寇大人,真的有鬼!我方才看得真真的,还闻到了死人味儿呢!”说话的正是那撞鬼的小太监。
“死人味儿?”
小太监战兢兢点头:“对,就是死人味儿!早年间我家乡闹蝗祸,饿死了好多人,那股尸味儿我一辈子也忘不掉!”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言辞愈加惊恐:“早前我就听说这沧澜阁不干净,夜里总传出女人的哭声,他们说是枉死的宸妃娘娘在哭,可,可我看到的那个鬼……为何会是已故的向太后呢?”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得小太监一个趔趄,梁思成破口大骂:“狗奴才!什么宸妃娘娘,什么枉死!再胡言乱语看不打烂你的嘴……”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一醇厚饱满的声音喊了进来:“梁公公何事如此动怒?”众人都被唬了一跳,唯有寇允神色如常。
“啊呀,这大半夜的又下着雨呢,王爷怎么来了?”梁思成忙不迭地迎了上去,一双小眼笑得都陷进了肥白的肉里。
“出了这样大的事儿本王如何还能安睡,怎样,可查出了什么?”
“寇大人正忙着呢。”梁思成欠身让开,寇允这才踱步上前施礼:“下官寇允,参见王爷。”
郓王扶了他道:“寇大人快别多礼,本王奉父皇母妃之命特来助你。”
郓王赵楷乃今上第三子,文采风流书画双绝,极得圣心。近年来他仗着徽宗纵容,在朝中广植党羽培养亲信,争储之意呼之欲出,太子对他颇有顾忌。
寇允有些讶异,官家刚才并未提及此事儿,怎的这会儿让郓王来了,助我?他如何能助我?忽然他的余光瞄见郓王身后有一个年轻女子。她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却透着与年纪不符的老成气质。通身玉色衣衫,一支银簪绾住发髻,整个人犹如水墨山水,清雅出尘。只是她此刻的表情十分奇怪,似乎看到了不可思议的情景,她的眼神惊讶、愕然,还有一丝极力隐藏的恐惧。寇允赶紧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结满蛛网的角落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她到底在看什么?
“姜姑娘,姜姑娘……”郓王连连喊了几声,她才猛然回过神来,沉静应答,波澜不惊的气度实在不像个小姑娘。
郓王向寇允引荐道:“寇大人,这位是姜似远姑娘,先秦墨家的嫡系传人,她不仅精通各类机关巧术、药理幻法,更有‘通明物性’之奇能!母妃对她极为信任,常常留在宫里。可巧今日出了事儿,母妃便向父皇举荐了姜姑娘,本王这才带她来,协助大人速破诡案。”
“通明物性?”
看寇允疑惑,郓王忙解释:“就是能感知物上留下的气息,此乃墨家秘术,据说只有天份极高的人才能习得。”
寇允微笑不语,心里却冷了一句:“又是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倒是梁思成赶不及地夸赞:“都说王爷是孟尝君,原是随了贵妃娘娘呀!连姜姑娘这样的神仙人物都能为王爷所用,难怪官家器重王爷呢!”
说话间姜似远已四处看了一圈,这会儿蹲在尸首旁,一手抚地,一手牵着死者的衣服,双目紧闭似乎进入了忘我的境界,半晌起身说:“死者殒命至少三日了,且是死后被移尸至此的,死者身上的木气极重,应该是死在山林间的。”说着指向死者胸口:“这处刀伤似乎有些特别。”
寇允见她说的神神叨叨,但与自己的判定完全吻合,虽然从尸斑的颜色上看,死者好像毙命不久,但尸体已经肿胀,且有浓重的腐臭味儿,明显死了多时,还有那些刀伤,应该是死后造成的。他一直想不通凶手为何要这么做,但听她这么一说倒豁然通透了,或许这些刀伤是为了掩盖什么,因而接问:“姜姑娘觉得有何不妥?”
姜似远迅速看了眼众人忽转了话题:“大人可闻到尸体上有股异香?”
寇允扬起下巴迎向她的目光:“姑娘是说固魂香嘛?”
“这是什么香料,本王竟从未听说过。”
郓王看向寇允,不料姜似远先说了:“这香是大食国的舶来品,由数十种树脂和矿物调配而成的,燃之则青烟透肌,可延缓尸身腐坏,此香价格昂贵且极不易得。”
郓王听罢看向梁思成:“公公可知此香?”
梁思成想了好一会儿:“我想起来了,两年前大食国来朝曾进过此香,只是官家觉得不吉利都锁在库里了,明日我便去查查。”
寇允听罢转身对那小太监道:“你是在哪儿见到太后鬼魂的,带我去看看。”说着一行人都跟出沧澜阁。
姜似远迟迟没有挪步,直到众人都出去了,她还站在殿内看着什么。见她如此梁思成回过身来:“姜姑娘,王爷等着呢,快请吧。”
姜似远似乎还不舍离开,看了良久才出了殿门,梁思成不免笑问:“姜姑娘看什么这样出神?”
“梁公公,我听说这沧澜阁曾是宸妃的寝殿?”
梁思成忙惊道:“姜姑娘怎知晓此事?这事儿说不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