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吴方又送来一张纸条。
这次不是调查结果,是一句话:“北街酒楼,今夜子时,有人要见你。”
没有落款,没有威胁。就只是这几个字。
觞羽看了很久,把纸条递给苏辰。
苏辰读完,抬头看他:“是谁?”
“夜阑。”觞羽说。
苏辰愣了一下。他听过这个名字——观花时的副手,觞羽的徒弟。
“他怎么知道你在玄都?”
“他不知道是我。”觞羽把纸条折起来,“他只知道有人在查他的局。他想看看是谁。”
“你要去?”
“去。”觞羽站起身,“有些事,当面说清楚也好。”
苏辰跟着站起来:“我跟你去。”
“不用。”觞羽说,“你留在茶楼。”
苏辰想说什么,但看到觞羽的眼神,没有开口。
子时。北街酒楼。
灯全灭了,只有三楼一扇窗透出微弱的光。觞羽推开门,上了楼。楼梯很窄,木阶有些朽了,踩上去咯吱响。
他没有放轻脚步。
三楼只有一个人。坐在窗边,背对着楼梯。桌上一盏灯,灯芯压得很低,火苗几乎不动。
觞羽在他对面坐下。
那人慢慢转过身。脸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白。眼睛很深,眼眶周围有一圈淡淡的青。他穿着一件立领的长袍,领口遮住了脖子。
“你是谁?”夜阑问。
觞羽没有说话。
夜阑看着他,目光从面具滑到衣袍,从衣袍滑到搭在桌上的手。停了几息。
“师傅。”他说。
“怎么认出来的?”
“你的手。”夜阑说,“左手先搭桌,再放右手。这个习惯,只有你有。”
觞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从来没注意过。
“你查的那些事,是我做的。”夜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陈旺的输送网络,升天民的安排,外城的那些店——都是我布的局。”
“我知道。”觞羽说。
“你不问我为什么?”
“问了你会说吗?”
夜阑沉默了片刻。
“会。”他说,“你教过我,做任何事都要想清楚为什么。我想清楚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觞羽。
“天定盟要控制明域,需要先把水搅浑。升天民是明域制度的污点,把这些污点抹掉,明域在外人眼里就是铁板一块。等明域出了事,天定盟再来收拾局面,名正言顺。”
“观花时呢?”觞羽问。
“观花时负责动手。”夜阑说,“天定盟负责善后。事成之后,观花时在中界站稳脚跟,天定盟在上界拿到话语权。各取所需。”
觞羽看着他。
“你觉得这样是对的?”
夜阑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灯火晃了一下。
“对不对,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能不能成。你教我的那些——海晏河清,各得其所——我试过了。做不到。”
他转过身。
“天定盟至少能做成事。跟他们合作,观花时能活下来。不合作,观花时会死。就这么简单。”
觞羽沉默了很久。
“你变了很多。”他最终说。
“我没变。”夜阑说,“是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什么都敢做,什么都不怕。现在你缩在茶楼里,连门都不出。”
“我死了。”觞羽说。
“你没死。”夜阑看着他,“你坐在这里跟我说话,你没死。”
觞羽没有接话。
夜阑走回桌边,在他对面坐下。
“我知道你不同意我的做法。”他说,“你一直觉得手段和目的一样重要。但我不一样。我从小被人烧了家,烧了自己,爬起来的时候连人都不是了。你教我的那些东西,我记着。但有些事,我做不到。”
觞羽看着他。夜阑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放在桌上,指节微微发白。
“你恨我吗?”夜阑问。
觞羽想了想。
“不恨。”他说,“只是觉得没意思。”
夜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教我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活着就好’。”
他顿了顿。
“我现在活着。但也只是活着。”
觞羽没有说话。
窗外起了风。梨树的枯枝刮着窗棂,沙沙响。
觞羽站起身。
“我走了。”
“师傅。”夜阑叫住他。
觞羽停下来。
“下次见面,可能就不是这样了。”夜阑说,“路不一样了。”
觞羽没有回头。
“我知道。”
他下了楼。
苏辰在茶楼等着。看见觞羽推门进来,他站起身。
“没事?”
“没事。”觞羽在桌边坐下,“说了几句话。”
“他是夜阑?”
“嗯。”
“他说什么了?”
觞羽沉默了片刻。
“他说那些事是他做的。为了观花时,为了天定盟,也为了活下去。”
苏辰看着他。觞羽的脸色比出门前更白了,面具下的嘴唇抿着。
“你打算怎么办?”
觞羽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浓稠,远处有几点零星的灯火。
“不怎么办。”他说,“他选了他的路,我选我的。只是路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
“他问我恨不恨他。我说不恨。”
苏辰没有说话。
“是真的不恨。”觞羽说,“他走到这一步,我不意外。我只是觉得——”
他停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窗外,起了风。梨树的枯枝刮着窗棂,沙沙响。
苏辰坐在那里,手里握着空杯。
他想起觞羽说过的话——夜阑出身微末,被官差烧了全家,是觞羽救了他,教了他。
教他的人,如今站在了他的对面。
不是恨,不是怨,是路不一样了。
这比恨更让人说不出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