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从北街酒楼回来之后,觞羽沉默了两天。
他没再提夜阑,没再画线,没再让吴方查什么。每天坐在窗边,看那几棵梨树。有时候拿起短笛,吹几个音就放下了。
苏辰坐在他对面,也不说话。
第三天傍晚,苏辰端茶上楼,看见觞羽站在窗前,手搭在窗框上,半天没动。
“看什么?”苏辰把茶放在桌上。
“看树。”觞羽说。
苏辰看了一眼窗外。梨树光秃秃的,和前几天没什么两样。
“看出什么了?”
觞羽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在桌边坐下,端起茶杯,发现是凉的,又放下了。
“苏辰。”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天一直没晴过?”
苏辰看向窗外。天是灰的,不是阴天的那种灰,是那种怎么等都等不到太阳的灰。他想了想,从醒来到现在,确实没见过太阳。
“外城的秋天就这样。”苏辰说。
“是吗。”觞羽的语气不像疑问。
他没有再说什么。苏辰也没有追问。
又过了一天。
苏辰下楼的时候,觞羽已经站在院子里了。他仰着头,在看那几棵梨树。
苏辰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枝丫上还是光秃秃的,但他忽然觉得,那些枝丫的末端好像鼓了一点。不是叶子,不是花苞,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要变了。”觞羽说。
“变什么?”
觞羽没有回答。他转身回了屋。
苏辰站在院子里,又看了一会儿那几棵树。风从北边来,干冷干冷的。他拢了拢衣领,跟着进去了。
晚上,觞羽破天荒地主动摆了棋盘。
苏辰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下了几手。觞羽落子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想别的事。
“你今天有心事。”苏辰说。
“一直有。”觞羽落下一子,“只是今天不想藏了。”
苏辰等着他往下说。
“苏辰,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个世界不是真的?”
苏辰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觞羽抬起头,看着他,“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这一切——茶楼、外城、老将军——都是假的,你会怎么办?”
苏辰沉默了很久。
“找出去的办法。”
“怎么找?”
苏辰说不出来。
“你不用找。”觞羽低下头,继续看棋盘,“时候到了,自然会醒。”
“你怎么知道?”
觞羽没有回答。他落下一子,端起茶杯,发现是空的。苏辰给他倒了一杯。
“你最近总是说一半留一半。”苏辰说。
“习惯了。”觞羽喝了口茶,“说多了,听的人不信。说少了,听的人自己想。自己想出来的,比听来的真。”
苏辰看着他。觞羽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那你想让我自己想什么?”
觞羽放下茶杯,看着棋盘。
“想你为什么在这里。”他说,“不是为了查陈旺,不是为了查天定盟。那些事,在外面也能查。你进来,一定有别的理由。”
苏辰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醒来的第一天就在这茶楼里,然后跟着觞羽查这查那,一直查到现在。但他为什么在这里?他想了很久,想不出来。
“我忘了。”他说。
“嗯。”觞羽说,“忘了就对了。”
他没有解释。苏辰也没有追问。
那盘棋下了很久。最后觞羽赢了半目,收棋子的时候,他的动作很慢,一枚一枚地捡。
“苏辰。”
“嗯。”
“如果我告诉你,我已经死了——你信吗?”
苏辰的手顿了一下。
“不信。”他说。
“为什么?”
“你坐在这里,跟我说话,下棋,喝茶。死人不会做这些。”
觞羽把最后一枚棋子收进盒子里,盖上。
“也许吧。”
他没有再说下去。
第二天一早,苏辰下楼时,觞羽已经不在茶楼了。
吴方在柜台后擦杯子,见他下来,抬头说:“少主出去了,说去去就回。”
苏辰在桌边坐下,等了一会儿。茶凉了,他又换了一壶。还是没见人回来。
他正要出门去找,觞羽推门进来了。
衣袍上沾着露水,鞋底有泥。
“去哪了?”苏辰问。
“看看老将军。”觞羽在桌边坐下,“他要走了。”
“去哪?”
“去找那些弟兄。”觞羽说,“他想在走不动之前,再看他们一眼。”
苏辰沉默了片刻。
“你送他了?”
“送了一块令牌。临渊阁的,拿着可以通行中界。”觞羽顿了顿,“他问我为什么要帮他。我说,有人帮过我。”
苏辰看着他。觞羽没有解释是谁帮过他。
那天晚上,苏辰半夜醒来,听见楼下有笛声。
不是曲子,只是几个零落的音,断断续续的,像在试什么调子。他披衣起身,下楼。
觞羽坐在院子里,对着那几棵梨树吹笛。月光很淡,照在他身上,灰袍泛着冷白的光。
苏辰在他旁边坐下,没有说话。
吹了一会儿,觞羽放下笛子。
“苏辰。”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些树跟前几天不一样了?”
苏辰看了看。梨树的枝丫在夜色里看不太清,但他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枝头鼓出来。
“像是要开花了。”苏辰说。
“嗯。”觞羽说,“快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
“进去吧。外面冷。”
苏辰跟着他进了屋。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觞羽忽然停下来。
“苏辰。”
“嗯。”
“等花开了,你就该走了。”
苏辰愣了一下。
“去哪?”
觞羽没有回答。他上了楼,脚步声很轻,很快就听不见了。
苏辰站在楼梯口,手里握着那支还没放下的短笛——觞羽忘在院子里的。
笛身冰凉,被夜风吹了一整夜。
他握了一会儿,把它放在桌上,上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