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那封信之后,吴方的调查忽然断了。
不是查不到,是线索被人提前抹掉了。陈旺的铺子转了三手,接手的人不认识陈旺。那四家店的伙计散了,没人知道东家去了哪里。城外送货的人再没出现过。
“像从来没存在过。”吴方站在柜台后,摊着手。
觞羽没说什么。他上了楼,苏辰跟上去。
觞羽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支短笛,没吹。窗外那几棵梨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
“查不到就算了。”他说,“该知道的已经知道了。”
苏辰在他对面坐下。
“你知道是谁在抹线索?”
觞羽没有回答。他把短笛放在桌上,从袖中摸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不是那封信,是另一张。苏辰没见过。
“这是什么?”
“吴方昨天给我的。”觞羽把纸摊开,放在桌上,“观花时现在的架构。”
苏辰低头看。纸上写着一串名字,最上面划了一道横线,横线上方没有字。横线下方第一个名字是“夜阑”,后面跟着“副手,代行阁主事”。
“夜阑?”苏辰念出这个名字。
觞羽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会儿。
“你认识?”苏辰问。
觞羽端起茶杯,发现是空的,又放下了。
“认识。”他说。
他没有再说下去。苏辰也没有追问。但他注意到,觞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不耐烦,是那种在压着什么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
“他是观花时的副手。”苏辰说,“代行阁主事。那阁主是谁?”
觞羽没有回答。
窗外起风了。梨树的枯枝刮着窗棂,沙沙响。
“是我。”觞羽终于说,“但已经不重要了。”
苏辰沉默了片刻。
“你说的那个‘做事喜欢绕弯子’的人,就是他?”
觞羽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袖中。
“夜阑出身微末。小时候家里被官差烧了,只剩他一个。他活下来的时候已经不是活人了,是鬼修。”
苏辰没有说话。
“有人救了他。教他修行,给他安了假肢。他学得很快,快得让人害怕。后来他跟着那个人去了间域,一起建了观花时。”
觞羽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有关、但又隔了一层的事。
“再后来,那个人被架空了。夜阑没有反对,也没有支持。他只是看着。等那个人走了,他就接过了观花时。”
苏辰看着他。
“你说的‘那个人’,是你自己。”
觞羽没有否认。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那么做。”觞羽说,“也许他觉得我不行了。也许他觉得观花时在我手里走不远。也许他什么都没想,只是到了那一步,就那样做了。”
他顿了顿。
“我问过他。他只说了四个字——‘大势所趋’。”
苏辰沉默了。
“你不恨他?”苏辰问。
觞羽转过身,看着他。暮色里看不清面具下的表情,但苏辰觉得他的目光停了一下。
“恨?”觞羽想了想,“谈不上。他从小被人烧了家,烧了自己,爬起来的时候连人都不是了。他信的东西,跟我信的不一样。他走到那一步,我不意外。”
他转回去,看着窗外。
“只是觉得没意思。”
苏辰知道这句话。觞羽说过。不是第一次了。
“你救过他,”苏辰说,“他欠你的。”
“他不觉得欠。”觞羽说,“我也不觉得他欠。救他是我想救,不是他求我救。他走他的路,我走我的。只是走到后来,路岔开了。”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如果现在见到他,你会说什么?”苏辰问。
觞羽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最后说,“也许什么都不说。”
他关上窗,走回桌边,拿起那支短笛。
“他做的事,我不理解。但我没办法评判他。我不是他。”
苏辰看着他的背影。
不是他。
这三个字,比恨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