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第二天一早，苏辰下楼时，觞羽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晨雾很重，梨树的枝丫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浸在水里的墨线。觞羽没戴面具，只披了件灰袍，兜帽压得很低。
“走吧。”他说。
两人出了茶楼，往老将军住的那条巷子走。外城的早晨很安静，只有扫街的竹帚声和远处偶尔的犬吠。雾气沾在衣服上，潮乎乎的。
老将军的门没关。
觞羽推开门，院子里没有人。那棵梨树还在，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一串干枯的草绳，不知是绑过什么留下的。屋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
“老人家。”觞羽喊了一声。
没人应。
苏辰推开门，屋里光线很暗。床铺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碗水，水面上落了灰，像是放了几天了。
“走了。”觞羽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苏辰转过身。觞羽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梨树上，停了一会儿。
“吴方说他没去中界。”苏辰说，“拒绝了。”
“我知道。”觞羽说，“他不想走。”
“那他去哪了？”
觞羽没有回答。他走到梨树下，伸手摸了摸那根干枯的草绳。草绳很硬，一碰就掉下碎屑。
“也许去找那些弟兄了。”他最后说，“也许只是不想在这待了。”
苏辰看着他。觞羽的侧脸在晨雾里显得很模糊，看不出表情。
“他说过，他走不动了。”苏辰说。
“走不动，也得走。”觞羽收回手，“留在这里，只有等死。”
他转身往外走。苏辰跟上，顺手把院门带上了。
走出巷口，雾散了一些。街上的人开始多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
觞羽没有回茶楼的意思，沿着街慢慢走。苏辰跟在他旁边，两人走了很长一段路，谁都没说话。
走到南街的时候，觞羽停下来。
那家悦来客栈还在，门开着，进出的人比前几日少了。门口贴了一张纸，写着“内部整修，暂停营业”。
“那四家店，都关了？”苏辰问。
“陆续在关。”觞羽说，“陈旺走了，没人管了。”
“那些被送走的人呢？”
“该去哪去哪。”觞羽转过身，往回走，“已经送走的，回不来了。没送走的，不会再有人找了。”
苏辰沉默了片刻。
“天定盟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还能怎样。”觞羽的声音很轻，“被发现了，就收手。换个地方，换个名目，从头再来。他们有的是时间。”
苏辰想起那封信。写得那么详细，不像是外人能拿到的。他问过觞羽是谁送的，觞羽没说。
“那封信，你心里有人选了。”苏辰说。
觞羽没有否认。
“是谁？”
觞羽走了一段路，才开口。
“一个我认识的人。做事喜欢绕弯子，不会让你一下子看到头。等你走到最后，才发现每一步都是他算好的。”
“他在帮我们？”
“也许。”觞羽说，“也许是在帮他自己。”
苏辰等着他往下说，但觞羽没有继续的意思。
回到茶楼，吴方正站在门口。看见两人，他迎上来，压低声音。
“少主，外城巡捕房的人来了。说陈旺的案子要结案了，定性是商人卷款跑路。那四家店充公，人不再追了。”
觞羽点了点头，像是不意外。
“上面有人打过招呼了。”他说。
吴方没再说什么，退回去了。
觞羽上了楼。苏辰跟着，在桌边坐下。觞羽没有下棋，也没有画画。他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些梨树。
“苏辰。”
“嗯？”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查到的每一条线索，都是有人故意让我们查到的？”
苏辰沉默了片刻。
“从老将军的玉牌开始？”
“从更早。”觞羽说，“从你走进半日茶楼那天开始。”
苏辰心头一凛。
“你是说，有人在安排我们相遇？”
“也许。”觞羽说，“也许不是。我只是觉得，太顺了。每一步都刚好有线索，刚好够我们往下走，但永远查不到根子上。”
他顿了顿。
“像是有人在我们前面，把路铺好了。”
苏辰没有说话。他想起了自己的失忆，想起了那些怎么也想不起来的空白。如果真有人在铺路，那他要走到哪里去？
“那个人，”苏辰说，“你认识。”
觞羽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气息。
“认识。”他说，“很久以前认识的。”
“他现在在哪？”
觞羽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梨树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发出细微的声响。
“也许就在这城里。”他最终说，“也许在看着我们。”
苏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看不出谁在看着谁。
“他会现身吗？”苏辰问。
觞羽转过身，看着他。
“不会。”他说，“他从来不自己出面。这是他的规矩。”
他没有再说下去。苏辰也没有追问。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晕开。
觞羽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光，很久没有动。
苏辰坐在桌边，手里握着空杯。
他不知道那个铺路的人是谁。但他知道，觞羽说起这个人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更沉。
不是恨。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