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五十章 该死

第五十章

觞羽闭着眼睛,却睡不着。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白线。他盯着那条线,脑子里却全是别的东西——不是陈旺,不是那四家店,不是天定盟。是间域。是很多年前的事。

间域的天永远是灰的。不是阴天的那种灰,是尘土和硝烟混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的那种灰。他第一次到那里的时候,正赶上大旱。三年没下雨,地里裂开的口子能伸进一只拳头。河床干了,露出底下黑色的淤泥,晒成硬块,踩上去咯吱响。人吃树皮,吃草根,吃土。后来连树皮都没了。

他在那里待了七年。

七年里,他见过太多不该死的人死了。不是死在战场上,是饿死、渴死、病死、被人打死。没有人管,因为管的人也在死。皇帝在千里之外的宫殿里,听着歌姬唱曲,不知道自己的子民正在啃树皮。

那时候他想,如果有一个明君,一个真正能管事的人,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在那片盐碱地里,居然活了。

观花时一开始不是组织,是一个人。他一个人去找那些有能力、有抱负、愿意做事的人。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谈。有的人信他,有的人不信。信的人留下来,不信的人走了。留下来的人越来越多,观花时就从一个念头,变成了一个地方。

他们有规矩。不是写在纸上的那种,是放在心里的——海晏河清,各得其所。让该活的人活下去,让该死的人去死。让好人得好报,让坏人遭报应。简单,直接,像一把刀,锋利得没有废话。

那是最好的时候。

觞羽翻了个身,枕边的短笛硌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没去管。

后来——他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规矩变了。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一点一点。像一棵树从根上烂,外表看不出来,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今天觉得,这件事我们来做更好。明天觉得,那个人不听我们的,会坏大事。后天觉得,所有人按我们想的来,天下就太平了。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个棋子都放在该放的位置。不会有意外,因为意外都被提前堵死了。

他们开始觉得自己不会错。

觞羽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月光。那条白线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到了另一边。

他想起了一个女子。不是蝶微,是另一个。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她是丞相的女儿,从小被养在深闺,没出过几次门。她爱上一个皇子,爱得死心塌地。那皇子是观花时选中的人,有抱负,有能力,缺的就是一个能帮他拉拢朝臣的岳父。

所以观花时设计了这场姻缘。每一步都算好了——让他们相遇,让她动心,让她父亲以为女儿找到了好归宿。等木已成舟,丞相想反悔也来不及了。他会为了女儿的前途,倒向皇子这边。

事情按照他们的预想,一步步走下去了。丞相确实倒向了皇子。皇子确实得到了朝臣的支持。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得像钟表里的齿轮,一个咬一个,不会出错。

但没有人想过,那个被当作棋子的女人,会怎么想。

她是在知道自己父亲死后才明白过来的。不是意外,不是病故,是被人逼死的。逼死他的人,是她丈夫的人,也就是观花时的人。她父亲不是好官,贪赃枉法,草菅人命,死有余辜。但她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她爱的那个人,利用她害死了她父亲。

她来找过觞羽。

那天下着雨,她站在观花时的门外,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她问他,你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觞羽没有否认。她又问,我父亲是不是该死。觞羽说,是。

她看着他,眼神从愤怒变成绝望,又从绝望变成一种让他至今都忘不了的东西——不是恨,是比恨更冷的,是彻底的、对一切都死了心的那种平静。

她说,你该死。你们该死。

然后她走了。

第二天,她死在了自己的房间里。服毒。

觞羽没有去见她最后一面。不是不想,是不敢。他坐在观花时的门槛上,从天亮坐到天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们是不是真的不会错。如果不会错,那她为什么死了。

他没有想出答案。

后来他被架空了。不是突然的,是一点一点的。今天少了一个手下,明天少了一个据点,后天发现副手开会已经不叫他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观花时已经不是他的了。他站在门外,看着里面的人进进出出,没有人看他一眼。

他没有恨他们。他只是觉得没意思。

觞羽闭上了眼。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窗外起风了,梨树的枯枝刮着窗棂,沙沙响。

他没有再想下去。那些事在脑子里转,像无极渊底永远停不下来的暗流。他知道自己不会忘掉它们,就像他知道自己不会把这些事告诉任何人。

尤其是苏辰。

太晚了。说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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