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观花时

第四十九章

接下来几日,觞羽没再提梨树的事。

他照旧下棋、画画、泡茶,偶尔让吴方出去打听点什么,回来听了也只是点点头,不多说。但苏辰注意到,他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不是画桃花,是画线。一条一条的,把人名和地名连起来,像一张网。

苏辰坐在对面,看他画了擦,擦了画,纸篓里堆了一团一团的废纸。

“你在画什么?”苏辰问。

“关系。”觞羽说,“陈旺、那四家店、天定盟、老将军的玉牌、幻市谣言——这些东西之间,一定有连线。”

“连上了吗?”

“连上了一些。”觞羽在“陈旺”和“天定盟”之间画了一条线,又在“天定盟”和“老将军”之间画了一条,笔尖停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划掉了。

“不对。”他说。

“哪里不对?”

“老将军的事,不像是天定盟直接做的。太糙了。”觞羽放下笔,“天定盟做事,不会留这么多尾巴。”

苏辰想了想。老将军的玉牌被偷,闹得满城风雨,确实不像是天定盟的手笔。

“那是谁做的?”

觞羽没有回答。他拿起那张画满线的纸,对着光看,像在找什么破绽。

“你有没有发现,”他忽然说,“所有的事,都围着一个人在转。”

“谁?”

觞羽放下纸,看着苏辰。

苏辰愣了一下:“我?”

“嗯。”

苏辰沉默了片刻。他不明白为什么是自己。他只是一个被天策楼踢出来的前楼主,一个连淮安司都不一定认他的司主。这些事怎么会围着他转?

“因为什么?”他问。

觞羽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不知道。”他说,“只是觉得。”

苏辰知道他不是不知道,是不想说。或者,是不确定。

他没有追问。

第二天,吴方又送来一张纸条。

觞羽看了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折起来,而是放在桌上,推给苏辰。

苏辰拿起来看。上面写着几行字:

“陈旺的杂货铺,每月十五会有一批货到。送货的人不进城,在城外十里铺交接。接货的人不是陈旺,是一个戴斗笠的男人。吴方跟了三个月,只看到一次正脸——四十来岁,左眼角有颗痣。”

苏辰放下纸条。

“这个人你认识?”

“不认识。”觞羽说,“但左眼角有颗痣,这个特征太明显了。明显到像是故意让人看见的。”

苏辰皱了皱眉。

“你是说,他是故意露脸的?”

“有可能。”觞羽端起茶杯,“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苏辰看着他的侧脸。这几天觞羽有时候会忽然停下来,手里拿着棋子或茶杯,眼神放空,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苏辰起初以为他在想案情,后来觉得不太像。

“你最近是不是总在想什么?”苏辰问。

觞羽回过神来,把茶杯放下。

“嗯。”他说,“有些东西在脑子里转,抓不住。像隔了一层雾,看得见轮廓,看不清里面。”

“什么东西?”

觞羽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光线从东边移到西边,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一个人。”他最终说,“一个女人。她问我,疼不疼。”

苏辰没有说话。

“我说不疼。”觞羽的声音很轻,“其实是疼的。”

“她是谁?”

觞羽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茶杯里,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

“后来她对我说——”他顿了一下,“你该死,你们该死。”

苏辰心头一紧。

“后来呢?”

“后来她死了。”觞羽说,“因为我的缘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深秋的风灌进来,带着枯叶的气息。

“我来不及。”他说,“什么都来不及。”

苏辰看着他的背影。灰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显得比平时更单薄。

“你没办法救她?”

“没有。”觞羽说,“我说了,来不及。”

他没有再说下去。苏辰也没有追问。有些事,不是问了就能懂的。

那天晚上,苏辰半夜醒来,听见隔壁有声音。

不是笛声,是说话声。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他听不清内容,只听到语气——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更像是在问一个问题。

他披衣起身,走到觞羽门前。门没有关严,露出一条缝。

觞羽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支短笛,没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面具上,看不出表情。

“谁在外面?”他忽然说。

苏辰推开门。

“听到你说话。”

“说了什么?”

“没听清。”

觞羽沉默了一会儿,把笛子放在枕边。

“做了个梦。”他说,“梦到以前的事。”

“什么事?”

“观花时。”

苏辰愣了一下。他没听过这个名字。

“观花时是什么?”

觞羽没有回答。他躺下去,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太晚了。睡吧。”

苏辰站了片刻,见他闭上了眼,转身出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楼下的更漏在滴答响。

他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把那三个字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

观花时。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觞羽说起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更沉——像石头落进深水里,连个响都没有,就那么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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