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快了。”
觞羽说完这两个字，就没再开口。
苏辰等了一会儿，见他靠在窗边闭上了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他面具上，冷白的一片。
他没再追问，起身回了房。
第二天一早，苏辰下楼时，觞羽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他仰着头，在看那几棵梨树。这个季节梨花早谢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看什么？”苏辰走过去。
“看树。”觞羽说，“你有没有觉得，外城的梨树特别多？”
苏辰想了想。西街有，东街有，南街也有。有些是老树，有些像是新栽的。
“是不少。”他说。
“嗯。”觞羽收回目光，“走吧，去北街。”
北街那家新酒楼在街口，位置不错，门面也气派。觞羽没进去，在斜对面一个卖糖水的摊子坐下，要了两碗。
苏辰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家酒楼。进出的人不少，衣着体面，看着像有些家底的。
“生意是不错。”苏辰说。
“是不错。”觞羽说，“但你看进去的人多，出来的人少。”
苏辰看了一会儿。确实，进去的多，出来的少。这个点儿，不像是住店的。
“后面有门。”觞羽说，“人从后面走了。”
苏辰皱了皱眉。做生意，客人从后门走，不像正经事。
他们在糖水摊坐了小半个时辰。觞羽一边喝糖水一边看，偶尔目光在某个人身上停一瞬。
苏辰注意到，有一个人从酒楼出来时，觞羽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人穿着灰布长衫，面容普通，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他出了酒楼往南走了，没有回头。
“认识？”苏辰低声问。
“不认识。”觞羽放下碗，“但他走路左脚先迈，右肩微沉。练过武。”
苏辰又看了一眼那个人的背影，已经走远了。
“一个练过武的人，从酒楼后门出来——”
“嗯。”觞羽打断他，“所以不是来吃饭的。”
他叫来老板结了账，站起身。
“走吧。”
回到茶楼，吴方正站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一张纸条。见两人进来，他迎上去。
“少主，查到了。那四家店的货物，都从同一个地方来。”
“什么地方？”
“查不到。”吴方说，“只知道货到了玄都外城，就分到四家店里。再往前，线索断了。”
觞羽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起来塞进袖中。
“查不到，本身就是线索。”他说，“能把手尾抹得这么干净，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他上了楼，苏辰跟上去。
觞羽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些梨树。梨树枝丫光秃秃的，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有点萧索。
“苏辰。”他忽然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梨树？”
苏辰愣了一下。“什么？”
“外城到处种梨树。别的树种也不少，但梨树最多。”觞羽顿了顿，“一个地方种什么树，总有个原因。”
苏辰想了想。也许是水土合适，也许是前人的习惯。他说不上来。
“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觞羽没有回答。他伸手从袖中摸出那支短笛，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收回去。
“不知道。”他说，“只是觉得有点怪。”
苏辰看着他。觞羽的侧脸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像隔了一层雾。
“你今天话很少。”苏辰说。
“在想事。”
“想什么？”
觞羽沉默了一会儿。
“想一个人。”
“谁？”
“一个不该再出现的人。”
苏辰等着他往下说，但觞羽没有解释的意思。他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棋盘。
“下棋？”
“下棋。”
棋子摆开。觞羽落子的手比平时慢，但每一步都稳。
下了十几手，他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苏辰，你有没有觉得，有人在替我们铺路？”
苏辰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
“每一步都刚好有线索，刚好查到点什么，刚好够我们往下走，但永远查不到根子上。”觞羽落下一子，“像有人算好了。”
苏辰想了想这几日的调查。老将军的玉牌、周庆、陈旺、那四家店——每一步都有人递梯子，但梯子永远只到半截。
“你是说，有人故意让我们查？”
“不知道。”觞羽说，“也许是。也许只是我想多了。”
他放下棋子，端起茶杯，发现是空的。苏辰给他倒了一杯。
“如果真是有人故意让我们查，”苏辰说，“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觞羽喝了口茶，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那些光秃秃的梨树枝，目光停了好久。
“快了。”他又说了这两个字。
这次苏辰没有再问快了是什么。
他只是觉得，觞羽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跟昨晚不一样了。昨晚是笃定，今天像是——确认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