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琅吃面的时候,程菲菲给程铮发了一条微信,确认他是否到了。
【Miffy:舅舅,到学校了吗?】
【天下无诈:到啦,看看,这是你的教室和课桌吧。】
【天下无诈:图片】
【天下无诈:图片】
程铮甩了两张相机拍摄的照片给程菲菲,一张是教室照片,一张是课桌照片。
程菲菲点开确认了一眼,是她的班级和课桌没错。
第二张照片是站在椅子后拍的,能看到两张课桌的全貌,包括季琅课桌右上角的手写课程表和他的空座位。
他的妈妈果然没来,程菲菲看了一眼低头吃面的季琅,心底生了一丝同情。
【天下无诈:?】
刚刚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
【Miffy:对。舅舅,家长会结束后你早点回来,我钥匙落在学校了。】
【天下无诈:那你现在在哪儿啊?】
【Miffy:在星期八吃晚饭】
【天下无诈:好,吃完了在那儿坐会儿,等舅舅回来,记住啊,不要吃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要跟陌生人说话,不要跟陌生人走。】
程铮同志的三不要,程菲菲从小听到大,耳熟能详。
她赶紧回了个好的,快速结束了这段对话。
程铮和程菲菲结束微信聊天的时候,手机上的时间显示已经6点45分了,这会儿教室里的位置,一大半都已经坐了人。
他环顾了一下三周——后面没有课桌,不用看,对面的座位坐了人,两个家长似乎还认识,从坐下就一直看到他们在聊天,正前方坐着的是一位打扮很精致的女士,侧前方的和身边的座位目前还空着。
他忽地想起外甥女和他说钥匙落在课桌里了,于是低下头,在她的课桌里一顿翻找。
这会儿,教室里走进来一个梳着大背头,眼睛大大的,脑袋圆圆的,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皮包,脚上穿了一双锃亮锃亮的棕色皮鞋,走起路来昂首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是从前门进来的,他进了门后,经过讲台后转了个弯,在3组和4组间的过道继续穿行,一直往后走。
教室的座位一共6排,男人走到第4排的时候,像是发现了什么稀罕的宝贝一样,加快了步伐,一跃冲到了第6排,低头,弯腰,用手挡着嘴巴,在程铮的耳朵旁小声道:“程警官,你怎么在这儿啊,是在执行什么秘密行动吗?”
程铮:“……”
程铮听到有人叫他程警官,下意识以为是单位的同事,等一抬头,才发现这人不是什么同事。
虽不是同事,但他确实认识此人,印象还很深刻。
某天,他下班路过一家烧烤店的时候,正好碰见有3个男子正在殴打一名倒地的男子,也就是现在站在他眼前的王春发。
他见状迅速拨了手机,请求附近巡逻的弟兄来支援,然后在热心群众的帮助下制止了3人的暴行,将王春发及时送医。
这起案件最后被定义为寻衅滋事罪,事情的起因是那3个男性顾客骚扰烧烤店内的女顾客,王春发看不下去,对他们的行为进行劝阻,却惨遭3人殴打。
当时王春发孤身一人,对方3人先用酒瓶砸伤了他的脑袋,后轮流对他多次拳打脚踢,造成他身上多处创伤。
事后,王春发身体恢复以后,为了表达感谢,亲自送了一面锦旗和各种水果零食到程铮所在的派出所。
程铮本来以为,事情到这里,两人以后就不再会有交集的。
没想到,那之后,王春发天天堵在他下班回家的路上,嚷嚷着要请他吃饭,还把一些贵重的礼物往他怀里塞,说什么“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还要和他拜把子当兄弟。
当然,程铮没搭理他,坚定地回绝了他,并告诉他,这是他作为人民警察应当做的,让他不要再继续这种让他为难的行为。
几次被拒绝,王春发也终于放弃了。
但没想到,他又换了种方法,冬天往派出所送热食热饮,夏天往派出所送水果冰饮,说是感谢人民警察为群众的辛勤付出。
有的时候自己亲自送,有的时候点外卖。
程铮让他不要再送,王春发只当耳旁风,拿他是一点办法没有。
不过,除此之外,这王春发也是个热心肠、支持公共安全工作的人。
每一次程铮在朋友圈发一些关于最新法律、反诈、安全出行等相关宣传内容,王春发都积极配合,第一时间在自己的朋友圈、公司的员工群、小区业主群、家族群内转发。
还有一次,程铮一行几个人抓捕一个扒手惯犯,这扒手碰巧躲到了王春发的鞋厂里——他是个做皮鞋生意的商人。
程铮为了更好地实施抓捕,给王春发拨了个电话请他帮忙,王春发当时人不在厂里,但他很爽快,二话不说立即让下面的人配合调监控并协助程铮一行人开展厂内的搜寻工作。
有了上面一次参与抓捕罪犯行动的经历,王春发下意识以为程铮今天来学校又是在执行什么抓捕行动,想着出一份力。
程铮一抬头看见的就是这张圆滚滚的脸。
他一脸认真地说:“我是来开家长会的。”
起初,王春发还不信,因为据他了解,程铮年纪比他小不少,而且至今还是单身。
直到程铮说他是来给外甥女开家长会的,他才想起来儿子吃饭的时候跟他提过,班上新来了一个转学生,坐在他后面一排,他才相信。
“程警官,你看咱们这就是缘分啊。”王春发笑眯眯道,“择日不如撞日,家长会结束,我请客,咱们一起去搓一顿。”
程铮:“……”
又来了。
“老师来了。”程铮看了一眼讲台前的女老师,“快回座位吧。”
“哦哦。”王春发吸了口气,凸起的肚子像泄气的皮球,瞬间往里瘪了一个度,然后扭捏着略显臃肿的身子挤进了课桌间的狭窄空间,嘴里还不忘怪声怪气地念叨“结束约啊”,样子滑稽又搞笑。
程铮:“……”
我可没答应你。
王春发刚一坐下,立刻掏出手机给儿子甩了一条微信过去。
【王者归来:王子啊,新来的转学生叫什么名字啊?】
【king:爸,你问这个干嘛?】
【王者归来:你先把名字告诉爸爸嘛。】
【king:她叫程菲菲。】
【王者归来:好好好,和你说下哈,她以后就是你爸的亲大外甥女了。】
【King:?】
【王者归来:爸爸回去和你说。】
【King:……】
15分钟后,程菲菲背着白色的书包跟在季琅的身后进入了东方花园小区的内部道路,把程铮说的不要和陌生人走忘在了脑后——她自动忽略了陌生和不要四字。
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和他们的身高一样,一高一低,一前一后。
程菲菲在后面,仗着前面的人看不到后面,一会儿用脚去踩对方的影子,一会儿又倒着走,在对方影子的旁边灵活切换手势做手影舞,有时是一只扑棱着翅膀的鸽子,有时是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大灰狼,有时是一只倒水的茶壶……
她突然起了捉弄的心思,比了两个V的造型,竖在了对方的头顶上。
这是一对兔耳朵的造型。
她轻轻笑了一声。
她想这才对嘛,大灰狼太凶了,还是小白兔可爱。
她又摇了摇手,让两个兔耳朵动了起来,然后她发现了一个问题,兔耳朵主人的影子已经好久没有动了。
她没动身子,手里的姿势也没收回去,缓慢地把脑袋往后面转了一下,像个僵硬的机器人,然后就看见对方在她身后不远处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她像个恶作剧被发现的小孩,吓得赶紧把手收了回去,回正了脑袋,然后低着头,转了个身,风一般地迅速地从对方身边擦过,逃之夭夭。
季琅没有立即转身,半垂着眼,眸光落在地面长长的影子上。
清冷的月光下,他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影,再往下,能看到他俊挺的鼻梁和微微上扬的嘴角。
程菲菲一口气跑到了李煦家的门口,敲了几下门才发现里面没人,只好站在门口等季琅。
季琅过来的时候,她还在因刚刚的事尴尬,于是试图找个话题转移刚刚的记忆。
“小煦哥哥没在家吗?”程菲菲问。
“嗯,他去他爷爷奶奶家了。”季琅拿出钥匙开门。
随着“咔嗒”一声,门被打开。
屋内黑漆漆一片,像个巨大的洞。
“哦哦。”程菲菲移开眼,没往屋内看,“你怎么没去?”
话出口之后,对方给了一个沉默。
她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李煦的爷爷奶奶又不是季琅的亲爷爷奶奶,他去干嘛呢。
于是她又赶紧找补:“……有饮料吗,我渴了,想喝。”
“啪—啪—。”
开关接连被按下。
玄关、客厅、厨房的灯依次亮起。
“有,等会儿给你拿。”季琅从鞋柜中取出一双程菲菲上次穿过的兔子玩偶拖鞋放在她的脚下,“给。”
程菲菲:“谢谢。”
他又从鞋柜取出一双男士拖鞋给自己换上,然后把书包搁在沙发上后,走向了厨房。
“只有冰的,能喝吗?”走到一半,他停下来问。
程菲菲:“嗯。”
“过来。”季琅拉开冰箱冷藏柜的门,“自己看看想喝什么。”
程菲菲趿拉着兔子拖鞋,凑了一个小巧玲珑的脑袋过来,看着最上面摆了饮料的一层道:“柠檬茶。”
季琅取出一瓶柠檬茶递给了她,自己拿了一瓶脉动。
“要看电视?还是写作业?”季琅拧开脉动的盖子,仰起头喝了一口。
他的脖颈很瘦,下巴抬起的时候,凸起的喉结异常明显。
“咕噜——”
程菲菲看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的脸微微泛起了些红色,有些热,于是背过身去,声音有些嘶哑:“写作业。”
对于周五放学后是先写作业还是先娱乐这个问题,程婷对程菲菲从小培养的习惯是先写作业,这个习惯程菲菲一直保持至今。
“那上楼吧。”季琅拧紧盖子,走到沙发边,单手拎起书包,“去我房间写。”
程菲菲点头,把书包抱在怀里跟在他身后。
走着走着,前面已经踏上台阶的人突然停了下来,转过身来看着她。
她仰起头,听见说:“把书包背好,手扶着把手,好好看路。”
他的嗓音温温沉沉的,很好听。
程菲菲乖乖听话:“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