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八……”
是祁明渊在数。
很奇妙，在她倒数的时间里，我感觉自己不再紧张，甚至有一种隐秘的期待。
“Time's up.”
随着祁明渊的话音落地，紧接着的是身后车辆爆胎的声音，车轮打转的声音，车辆撞树的声音，最后是心跳声。
祁明渊笑了，她的笑声随着她的胸腔震动传到我的耳膜，耳边的风声渐渐变小，车速慢下来了。
我缓缓睁开眼睛，远处的程思凡正在收拾电脑装备，白秋熙笑着放下狙/击/枪转身顺势保住程思凡。两人说了些什么然后一同转过头来看着我和祁明渊，她们笑着和我们挥手，祁明渊向她们点头致意，我兴奋地用没中弹的那只手扶着祁明渊肩膀站了起来，笑着向她们挥手。
原来，这就是人们口中的友谊吗？
原来，朋友是一群如此美好的存在。
在组织里，我们总被教育人类的无情与冷血、背叛与自私，那时候除了边然我做不到相信任何人，边然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她就像姐姐一样保护我、照顾我。就算在组织内有人和我搭话，我也总是假装没听到，然后自顾自地干活，这当然会引起别人的不爽，而边然每到这个时候就会像天使一样出现在我的身边替我解围。
我从没拒绝过边然什么，直到有一次我们一起出任务，睡在一张床上，她吻了我。
我的大脑当时发懵了一会，最后推开了她。
我说不上自己的心情，不厌恶不排斥，但就是觉得很怪，很奇怪，我觉得边然与我不该这样的，我们可以是姐妹，是知己，是朋友，是战友，唯独不能是可以接吻的关系。
晚风将我的头脑吹得愈发清醒，忽然一股温暖的触感将我包围，边然从身后抱住了我，她比我高，呼吸很自然地打在了我的耳边。
“边然。”
我试图唤醒她的理智，夜晚的人们太容易做出一些会令自己后悔的事情，我可以理解并包容。
“对不起。”
她的头放在我的脖颈处，虽然她的声音很轻，但她的呼吸依旧毫不费力地打在我的肌肤上，带来一股热气。
“风风，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边然，你知道我从未讨厌过你。”
她没再说话，只是抱着我，靠着我，向我传递着那股淡淡的温暖。
风风，边然总是那样叫我。我曾问她为什么要叫我风风，她回答了好多，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一句：“因为你就像一捧春风，带来了我的新生，将我引回正轨。”
我依然不明白她的意思，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明明被保护、被拯救的那个人一直都是我才对，我又怎么会给她带来新生？
我从没读懂过边然，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从那以后，边然再没叫过我风风，我和她的相处也逐渐变得陌生，我不想这样的，可她好像在疏离我，每天我都可以看见她和不同的人接吻或是开房。边然已经不再是我熟悉的那个边然，我明白了她的去意，也没再强留。
后来当有人想欺负我时，我学会了还手，最后习惯了独当一面。我成长了，因为边然的远离，我从来做不到恨边然，我应该感谢她，无论过去，还是现在。
我和边然浅浅成为了最熟悉彼此的陌生人，面对面走过不再看向彼此。有好几次，组织派我们一起做任务时她都会去调解，最后把我换掉。我曾问过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说她不想要我难堪，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她。
之后的边然总是有意忽视我，风风这个称呼也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
“小许”
两个响指在我耳边响起，我才醒过神来。
程思凡和祁明渊都交叠着双腿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看着我，白秋熙已经为我把子弹取出并在给我处理伤口。
“我们的问题有这么难回答吗？”程思凡收回刚刚打了双响指的手，笑着再次靠着沙发背坐回去。
“抱歉……可以再重复一遍问题吗？”
“我就跟你说她刚刚在想事情吧？”
程思凡用手肘戳了戳祁明渊，像个打赌成功的小朋友，祁明渊无奈地用手扶额。
“你曾经是‘风影’的一员，对吧？”
风影，组织的名字。
忽然酒精灼烧伤口的痛感涌上心疼，我闷哼了一声，然后点了点头。
白秋熙给我敷上药收拾完医疗箱后坐在了我身边，和她们两个一样看着我。
“那你知不知道怎么取消刺杀协议？”
白秋熙的声音不再像昨天一开始一样那么带着敌意，这次更加温和一些。
我耸了耸肩，然后看向祁明渊，带着抱歉地语气对她说：“组织一经接受订单，不支持取消，这也是风影被很多人信任的原因。”
“不过有一种方法……”
看着所有人刚刚都很失望的眼神又变亮，我不好意思地说：“把组织里的人都杀光。”
白秋熙有些无语地背过脸去，程思凡叹着气摆了摆手，祁明渊反倒没什么反应。
“抱歉嘛，我看刚刚的气氛太紧张了，想着缓和一下……”
“小朋友，其实不会缓和我们可以不缓和的。”
白秋熙转过头来看着我，我尴尬一笑，没再说话，空气再次安静下来。我慢慢扣好自己刚刚因为给伤口上药而解开的衣服扣子，有些无助地坐在原地。
习惯了打打杀杀，突然进入这种平和的交流氛围，很难不让人觉得不自在。
“大家今天都累了，我们不如改天再谈这个问题吧。”
祁明渊看了我一眼，放下交叠的双腿，缓缓站起身，说出这句不像是商量的语气的话。
我当时想跪下来给她磕个头，我现在可太想回房间了。
“祁明渊，你又想一拖再拖，最后又不辞而别是吗？”
白秋熙也站起身，她看着祁明渊。
程思凡看见白秋熙起身也迅速站了起来，她快步走到白秋熙面前，挡在了白秋熙和祁明渊之间，防止两人进行视线交流。
“秋熙～我今天真的好累啊，下午一直在看电脑，眼睛好累好酸啊，陪我去休息好不好～”
我发誓我从没见过程思凡这么柔的一面，虽然我和她也不是很熟吧，但是……看见这个场景还是感觉很诡异……？
出乎意料的，白秋熙真的立马就接住了假装很累的程思凡，一声叹气过后，白秋熙就带着程思凡上楼回房间了。
偌大个大厅现在只剩下我和祁明渊两个人，这感觉更诡异了……
“那个……我们也睡觉？”
我试探性地抬头问祁明渊，她看着我，点了一下头，“嗯”。
感觉更怪了是怎么回事。
到房间后，祁明渊去浴室洗澡，我换了睡衣站在窗边。
不知道边然当时是什么表情，她会难过吗？可是明明是她先疏远我的，我现在只是把它做得更决绝一点而已，她为什么要难过？
“在想什么？”
祁明渊洗完澡也换了套和我一样的睡衣，走到我的旁边，但她却没有看我，而是看我正在看的那片天空。
看来我们都各怀心事啊。
“你呢？又是怎么想的？那个暗杀任务是你自己下的吧？为什么？”
我不是在问她为什么要下这个任务，而是在问她为什么自身条件那么好，却还要想不开寻死，好在她理解了我的问题。
“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我看着她那副有些神性却带着倦意的模样，张了张嘴想要回答她，可我猜不出她想要什么答案。我杀过很多坏人，她们有的活着就是为了杀戮，为了权力，为了**，为了破坏别人活着的目的。
那祁明渊，你想要什么答案？活着是为了自己？显然不符合她。为了山海的无限浩瀚和宇宙的无限浪漫？为了世间真理？
看着那轮明月良久，我缓缓启唇：“为了爱。”
祁明渊问我：“你有爱的人吗？”
“爱分很多种，你说的，是哪一种？”
“都可以。”
……
想到边然，我点了点头。
祁明渊沉默了，她离开了窗边坐在了沙发上，还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我走过去坐在另一个单人沙发上，她递给我一杯橙色的东西。
我皱着眉把它拿起来闻了一下，祁明渊看着我笑了一下，对我说：“橙汁”，我舒展眉头作出“噢”的口型，然后放心地拿起来喝。
又是一阵沉默。
我抬杯喝了一口橙汁，听见祁明渊问我：“你为什么不想做杀手了？是厌倦了打打杀杀的生活，还是单纯良心发现？”
我笑了，“良心发现是什么鬼？我以前杀的都是该死的好吗？”，然后我白了祁明渊一眼。
“那风影接这个单，证明我该死？”
“呸呸呸呸，祁明渊你能不能说点吉利话啊？这只能说明你钱给到位了。风影早就不是以前那个风影了。”
“那如果我是坏人，你会杀掉我吗？”
祁明渊放下酒杯，分外认真地看着我，她那蓝色的眼睛像是深海，随时准备将我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