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关键契机-出城

神与二九七零年,仲记月十一日。

谷满地。

一处不起眼的小楼。小楼底层角落,不起眼的办公室。

一名穿着考究的老先生在屋里缓慢踱步。环顾四周,房间收拾得很规整,家具、用品都普通。普通到显得毫无意趣。

除了某一面墙。

一整面墙打满层叠的置物架,架子上摆满同一款红头发积木丑娃娃。

玩具墙并未为此处无聊环境增添几分活力,反而散发出强烈的诡异气息。

每一只娃娃都有残缺。有的缺少上肢,有的缺少下肢,有的没有脑袋。也有四分五裂散落、完全未成型的。每一个——或说,每一堆——都以精确的距离整齐排列,但未见哪怕一个最终完成品。

乍一看,很难不让人联想,此处的主人是否有什么隐秘的反社会人格。

但这面墙在这幢楼里,便算不得什么了。

小楼有个流传甚广的昵称,被称作“三号楼”。平平无奇的代号,在须臾工作人员耳中,却是恐怖的代名词。这是机要组督查一室的问讯点。

这里能破译世上所有的欺骗与隐瞒。

脚步声、听不真切的交谈。有人开门。看见屋里负手而立的老先生,来人怔愣片刻,随即转身遣走下属。进屋,关门。辛尔敏向那老人家问道:“老师,您怎么来了?”

恰拉终于从积木墙上移开目光,上下打量这名毁誉参半的青年才俊。他沉默许久,不知在想什么。最终向辛尔敏笑,回答说:“谷满地的农场要出清,恰好路过,顺道来看看你。”

辛尔敏颇受感动,腼腆地笑,说:“多谢老师记挂。”他忙去倒茶,请恰拉坐。老先生摆手说一会儿就得走。拍了拍他肩膀,说:“你在这里干得不错。经常听穆法夸赞你。”

“督查长抬举我。看在您的面子上,长官对我多有照顾。”

“你不必谦虚。我几次问他,要你回来帮我,他都不肯放人。”恰拉望着他眼睛,说道。

辛尔敏略显诧异。

恰拉便向他略微笑笑,问:“你怎么想呢?”

“只要老师需要,回您身边,或在外做事,学生都会全力以赴。”

恰拉点了点头,叹气:“如今处境艰难,我身边少个得力的人。我也老了,须臾这一大摊子事,终究要你们年轻人多为西美主席分担。”

“谢老师提携。”

恰拉又鼓励地拍了拍他肩膀,转身准备离开。临走指了指那一整面墙的红头发娃娃,向他笑:“听说你和芙路思有些过节。”

这位向来处变不惊的督查一室主任顿时慌乱起来,忙辩解:“不,这是伊琳莎女神主题积木,审讯期间打发时间玩的,不是对芙路思首席有意见……”

“你慌什么?我又不会告诉她。”恰拉少见的开怀地笑,“不过,我倒是听见一些有意思的传闻。说她打算离开云照去原生界。可真是天下奇闻了,不是吗?”

二十九日。

雪姻地,地君府。

这次给白狐狸送来的《天机布式》详释,颇费了芙路思一番心思。其间注解多来源于幼时戍边者学究所授,道法纯正、见解深刻,因而使得这位常年屹立运法修习者顶端的大术师也不得不另眼相待,常年面瘫的冰山脸极为难得露出笑容,请她上座品茶。

“哎呀哎呀,前年托了首席的福,献上那册失传已久的《不周录卷五》,主上很是喜悦,时不时还总是提起这件事。”撒摩尔说道,笑得眉眼弯弯。

“——对对对,就是这些屁话,我是一句也想不起来了。”被称作“魔女”的云照城主玛茜嘉不停翻看那册古籍,很感兴趣地问,“是谁修的功德?让他来,到学馆当个执笔,专门负责复原古书。”

见雪姻君神情微妙,便改口:“这种程度,当个执领未尝不可。”

“主上不用惦记,就算让人家统领学馆,也请不来。”撒摩尔直言。

玛茜嘉皱眉:“什么人物这么高贵?云照还有这等我没听说过的人才?”

“听肯定听说过,应当也见过。是苏吾先生的开山大弟子。”

“是她。”玛茜嘉恍然大悟,“她不是须臾的人吗?”

“是,须臾因理所的首席研究员,他们西美主席的胞妹。”

“让她辞了须臾的职位,到我这里来吧。”

“人家现在就俩戍边者血脉,除了西美就是她。”

“西美指着她接班吗?”

“那倒也不像。我听说,相比其他人,对她倒有些严格的禁制,不许参与须臾大事的讨论。很奇怪。”

“所以说让她到我这里来嘛。”玛茜嘉还记得见过芙路思的一两面,夸赞,“苏吾眼光不错。”

撒摩尔不置可否,顺口接话说:“终究是个驽人。”

却见这位活了五千多年的魔女露出些意义不明的微笑。“亦未可知。”玛茜嘉这样说。

这是什么话。众人心中都不解。几位地君与芙路思都不陌生,知道她已三百多岁。一个人能不能长出开蒙角,再大器晚成,二十岁时也已经尘埃落定。从未听过三百多岁的老人家尚能开蒙。

撒摩尔对着芙路思反复观瞧,看不出任何异常。他犹豫着是不是把城主大人的怪话说给她听。反复琢磨良久,终究没说出口。

侍者入内,躬身送来一只信封。厚厚的信封,雪姻君撕开封条,从中取出六七本小册子。那是云照的特别出城许可,贴着小像照片。其中一份属于芙路思。

“据我印象,芙路思首席在云照这么多年,鲜少离境去原生界。就连你们西美主席,考察也好、旅行也好,时不常的,也要去看看。”撒摩尔闲谈道。

“是呢,”芙路思承认,“我实在不爱吃苦,深切地热爱自净水和冲水马桶。”

撒摩尔笑:“有人挑水、洗便池的话,与自净水和冲水马桶,又有什么区别?想来须臾外出,也不会节约这点钱。”

她也笑:“正是因为我给人挑过水,洗过便池,才更不愿意使人代劳。”

“还有这事?”撒摩尔惊讶。

“那时候,科时亚的一个铜板,要挑三担水。不知如今如何,已经过去好久了。”她轻描淡写地笑说,“我昨日看汇率,云照一元钱,能换帝金王国三百个铜板。一元钱在云照,也就买份报纸。”

撒摩尔灵光一闪,说道:“我知道了,是那种,怎么说来着,劳动价值与酬劳的不对等?反对剥削?人人平等?是不是?”近来在报纸上见过类似论调。

“倒也没有那么升华。纯粹只是难以忍受外头落后的生活方式,”芙路思故作姿态道,“我可是温室里的娇花,禁不起风吹雨打。”两人都笑。

“那如今又是什么要紧事,首席这样不情愿,也要出去?”撒摩尔追问。不知是出于术师多余的好奇心,还是当权者的谨慎。满脸天真又无辜,看着倒不像打探。

“私事。”她模糊着回答。

“私事?”看着不太相信。

“是啊。”

一阵沉默。

“好吧。我还以为,城主最近涨租太狠,西美主席扛不住了,打算往外找出路呢。”

又是一阵沉默。

“您知道,找出路这种事,西美向来不许我过问。多插一嘴就扣我钱。我不能没有钱。”

沉默。

“不过说到这个,我倒是好奇。虽说城主大人年年涨租,我记得差不多从去年起,形势忽然格外严峻。恰拉老头天天愁眉苦脸,说分红预支太多,那些院办企业负责人一个个都要抱着他跳楼。”

那白狐狸绷不住笑。芙路思凑近了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该知道。”撒摩尔不动声色地回答。

“还请君上赐教。”她坚持追问。

那白狐狸咂摸着嘴思忖半天,摩挲着芙路思送来的那册古籍,还是决定回答她。说:“你们所谓的‘关键契机’,比预想来得更早,是不是?”

她毫不意外地笑:“看来,天下果真没有不漏风的墙。”

按说,须臾在云照落地,受卓越神术法庇佑,能够从地主魔女的全知中保留一些**。

他所说的“关键契机”,该是严格保密的机密信息。

雪姻君又提起另外的事,说:“莲生地近来住着一位相当阔绰的客人,出手都是整锭金银。看那样子,又是外头哪个王族的使者。听说,首席家里有人与他交情不错,若是方便,不妨为本君引荐引荐。钱也不能都让多莉一个人赚去。”

两人对视,芙路思明白他的意思,是说泄密之事必与此间有所关联。心下颇为感怀,问:“君上如此慷慨指教,真不知该如何感激才好。”

白狐狸嘿然而笑:“我听闻,近来原生界又有上古神器现世,似是武神亲手锻造之兵刃。首席外出,若是得到神兵的消息,可要记得为我留意则个。”

芙路思又了然:“明白,明白。”两人相视而笑。

忽而一阵吵闹。

两人电话都响。门外跑来满头大汗却故作镇定的地君府幕僚。

芙路思见是埃琳娜来电。接起来只听她急切大喊:“出事了,槐似被人绑架了!”

“什么?”

“不只槐似,还有另一个寄种人,我都没见过!情况不太妙。绑匪说要见你!”

“什么东西?”

“在城门口——雪姻地城门——”

未待她听完,撒摩尔从她手中抽走电话。方才还喜笑颜开的地君此时早已换了一副模样。

“解释一下吧,芙路思首席,”撒摩尔冰冷着脸,眼中几乎射出杀人激光,“为什么我的手下告诉我,你们须臾的人举着因力波动炸弹,绑架了两名人质,还要炸本君的城门?”又问,“因力波动炸弹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种武器构想,应对运法修习者与驽人爆发大战的场景。通过监测异常因力波动,将□□自动引爆,限制修习者使用术法。”所有的问题中,她只会解释这一个。

两人相顾无言。沉默。

“你们考虑得挺多。”良久后撒摩尔评价。

“设想,设想。”芙路思心虚不已。

雪姻君冷笑,一挥衣袖:“过去看看情况再说。”

空气波动,开裂,凭空显现一组雕花木门。这是名为“易门”的术法,让人得以跨越折叠空间,快速抵达目的地。撒摩尔伸手拉门。芙路思飞身扑去将他一把抱住。

“……什么意思?”

“……坐车去吧。还是谨慎一些好。”

“……不是说——设想?”狐狸显出怀疑的神色。

红头发女人看起来很心虚:“……设想得比较全面。”她总不能直说,项目构想书中,包含了一整套制作说明,以及参数调校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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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臾自在法则·起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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