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这样的话总是挂在嘴边。这是真的,但芙路思也不真的为此困扰。甚至觉得是好事。
就像这些久远往事,若非特意提起,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但想起来,又发现从未忘怀。
那时可真是不好过。
芙路思陷在谷满地的勾栏伎馆和莲生地的赌场盘桓不前,这样的状态大家都很满意。除了苏吾老师。
院首大人亲临,把她从谷满地那些水蛭的床上拖出来,无视西美的阻拦,拎着她直闯进须臾之门。
游乐场是主席楼的附属空间。主席换了几任,都还留着这片地。
院首大人对她的自甘堕落十分痛心:“说什么没有你的容身之所?最起码这里,自始至终都只属于你,你却从未想过要回来。”
她还醉醺醺地笑着:“说什么呢,大人。没有你,我连迈进须臾之门的资格都没有。多么华丽的游乐场——你说错了。它不属于我。它属于几位主席家里的小女儿。她在极北当着荣耀的戍边者。不是我。我是谁?我不过是一堆烂泥。您看您都多余理我。”
“清醒一点,芙路思,”师父永远保持着气度,永远能解开她的心结,他说,“那些古国时代的僵尸看不见你的资质,他们还憎恶驽人夺取了他们的国土,何必要为他们的贬低所困?”
他是云照运法排行与几位地君不相上下的大术师,他是魔女最为倚仗的学术大家。他说的永远都是对的。
“这里是你的。就算你要烂死,也要烂在这里,才能死得安稳,是不是,”他说着,“睁开眼好好看看吧。”
她打个酒嗝。眼花得很,根本看不清楚。她抓住苏吾的袖子,许久后问:“那你呢,苏吾老师?玛茜嘉城主需要须臾的内线,所以你看上我了?”
苏吾笑:“好歹你还明白自己的价值。”又摇头叹息:“你问问埃琳娜,我投资的项目亏了多少钱就能知道,我的眼光有多差。城主在这些事情上,从不让我过问,生怕我给她带去晦气。”
“……那为什么要管我?”她笑不出来了。
“我从未打算不管你,芙路思。”苏吾说,“所以不希望你先放弃自己。”
芙路思恨着。恨自己,恨父母、兄长,恨戍边者,恨所有伤害她的人,以及从她人生路过的每一个人。恨生不出开蒙角。恨不该出生。
但苏吾老师拉住她。
芙路思人生中最好的苏吾老师在持校院给了她一份工作,使她得以进出须臾之门。她在极北边境接受了最正统的古典运法教育,反倒给因理学研究打下极为坚实的基础。
从那时起,芙路思的人生目标,就从花光西美的钱,升级为,爬到足以收回游乐场的地位,再花光西美的钱。
苏吾老师说,她就算烂也要烂在这里。他说的都是对的。
深红知道游乐场对她的意义。她把他安置在这里,他也明白自己对她的意义。
他听到一些声音,说她有了新宠。
芙路思从不专情,他很知道。更何况两人从来都不是男欢女爱的关系。对她而言,他像一面镜子。她想要修好他,是想修好碎裂的自己。深红很清楚。
但他依赖于她,他无法想象没有芙路思要怎么生活。社会化评估是离开须臾之门的通行证。她要他离开。
寄种人离开须臾之门,基本不可能再见赋新楼的研究员,更不用说芙路思。
她自然许诺,会时常去探望。但听着像空头支票。
或许对她而言,他真的已不再重要。听说新宠十分美貌。她总是喜欢美丽的东西。而自己的外表实在平淡无奇。
这实在不能怪他,外貌不是他能选择。
这些慌乱他也不敢说,怕她更因此心生厌弃。她的眼中已经满是不解与失望。
又是不欢而散。
天热得像要将人闷死。
槐似的小插曲也到了该收尾的时刻,虽然主人公十分不情愿。又被扒光了放倒在又冷又硬的金属台面上,等待布术医生到来的间隙,还在奋力嚷嚷着:“我已经深深地爱上你了,不要剥夺我的爱情,你这个残忍的女人。”
“既然你都知道我在极北之地经历了什么,就省点力气吧。我是不可能带你去的,”芙路思无动于衷,冷笑说,“不然,你去爱西美吧,他也流淌着戍边者的血脉。”
待宰的鱼肉与羔羊想了又想,变换招数:“带我去,我替你消灭所有戍边者,把极北之地夷为平地。”
“哈,你还真敢说。”芙路思嗤笑,大翻白眼,“你才来了多久,你知道什么,就胡言乱语。”仍不解气,骂一句:“不过是个小屁孩。”
槐似还从没听过这样的评价,听着不像骂人却似乎真实地对他的人格产生侮辱,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思索半天只能气鼓鼓地反驳:“什么小屁孩,我不是小屁孩。”并且补充:“我爱你。”
“那你说说爱我什么?”芙路思笑,一点也没当真。
槐似又认真思考半天,真诚地回答:“爱你明明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还是很努力地活下去,这个样子很可爱。”
“我还真是谢谢你,无视我的美貌我的智慧我所有的优点,指出全人类的共性。”她又冷笑,“不过也好,记得出去之后爱世上每一个人。大家都是这么活着。”
没有博得芳心,他很是颓丧。
布术医生进门,芙路思直起身子与他交谈几句,又回过身来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发,像位慈祥的母亲,笑着说:“是时候告别了,远征者。”
医生们开始在操作台周边开始忙碌,几个贴片贴上他的额头。
术式见效很快,没多久槐似就开始犯困,意识像棉絮被撕扯开,好像有人拿着竹竿在脑子里搅个不停。
迷蒙间听见慈祥的母亲真挚祝福:“去过最普通的人生,不要经历苦难,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一生吧。”
意识开始消散。看见她向几位医生致意后准备离开。
剧烈的恐惧从槐似心底涌起。他硬撑着伸手拉住她,把她用力拽到身前。
他只是想亲吻她。想要证明他的爱是真的。等血液流进口中才发觉,自己咬破了她的嘴唇。
医生们被这突然的攻击吓坏了,试图把他们分开。但槐似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紧紧抱着她不肯松手。在她耳边口齿不清地说着:
“我会来找你的。我一定会来。”
“可我要是找不到你,就换你来找我。”
“你要快点来。不要让我等太久。”
“我会一直等。”
“不知道在等什么,但一直等。那很可怜……”
布术医生飞快调整几个数据,可怜的首席终于得以脱身。
远征者彻底失去意识。等他再次醒来,会在他自己家中柔软的床上。
他还是育幼院的一名老师,是关爱协会的干事。
在忙碌的工作之余,也许仍会登高望远,试图探寻这个世界的边界。但不会记得那个地方曾给谁带来了怎样的苦难。
芙路思的名字,也只是镶嵌在须臾的简介中,高高在上的字符,从不曾与他相关。
芙路思外出,去取出城许可,顺道将他送回家——她的行李还寄存在那里,也得通通取走,恢复成从未出现过的模样。
机要组的工作人员对行李反复检查后,将列表递给她确认,询问是否有什么遗漏。
芙路思站在床边,托着下巴看着他。看布术医生围着他忙个不停,直到他们拆剩最后几块贴片时转身,等待她下达最后的指令。
所有的贴片拆除后,过不了多久他就会苏醒。他们得离开了。
芙路思回过神来,仔细看了几遍行李明细,目光回到他颈边。最终还是递还给工作人员,说没问题。
她向医生点了点头,便起身往外走。嘱咐工作人员把她送到地君府就可以先行离开,办完事她想独自走走。
云照,美丽的云照山。
雪姻君府往北不远的城墙,是云照四地离云照山最近的地方。但即便登上城墙,那座终年暗红色的山脉,仍旧笼罩在云雾中看不真切。
这是这座城池存在的依凭。
芙路思站在古老墙砖上,摇摇晃晃。
她举起酒瓶,夕阳灌了进去,将瓶中剩下的一半液体也染成绚烂的颜色。
城池与山隔一条江。江水安静流淌。她爱夕阳。今天的夕阳格外好,将一切都染上金红色。
“敬你,云照。”她弯腰捡起杯子,斟满一杯,向着大山泼洒。洒出满杯金光,她便笑了出来。连自己也不知是在笑什么。
又斟一杯,东倒西歪地转过身,缓慢地倒在城墙上。又将空杯子转向夕阳,笑:“敬天地广阔。”
又满上第三杯。好像就不那么好笑了。盯着酒杯颤动的波纹看了许久,自己将它喝了。似乎比先前的每一口都更浓烈。
“敬我自己,”她又露出些笑意,却没那么开怀,“敬所有人。敬——”
明明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在很努力地活着。
槐似醒来,对着镜子发怔。
怔了许久,从衣服里拉出一根挂绳,看见一颗奇怪的种子。他看了很久,怎么也想不起来,这究竟从何而来,又到底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