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关键契机-极北之地

游乐场。

游乐场是小公主出生时收到的礼物,那时须臾已经初具规模,长辈们给了她许多宠爱,也算在蜜罐中浸泡着,明珠一般捧着。

芙路思是森朗和珍娜瓦尔的第二个孩子,是现任最高决策者西美的胞妹。森朗和珍娜瓦尔,是须臾的创立者。正是他们将君山王枭的从君固雪山带来驽人的世界,开启驽人对世界运行法则的探索。

招架不住槐似的软磨硬泡,兰卡也同他讲起关于这位首席的故事。

“您与她认识很久了?”

“我比她先来到这个世上。”兰卡淡淡地笑着说,“说句老套的话,她出生的时候,我还抱过她呢。”

这个孩子天生聪慧,与父母兄长都不同的是,对运法相当敏感。三岁时芙路思就被苏吾收作徒弟,很有开蒙的希望。

开蒙。

有些孩子生下来就带着开蒙角,也有些在成长过程中才慢慢萌芽。当然,如今大多都是终其一生不见开蒙角的踪影。

开蒙角是术师与驽人的本质区别。问题就出在这里。

森朗和珍娜瓦尔来自戍边者的领地——君固雪山另一边的极北之地。

伟大的戍边者们几千年如一日守护着神明术法,防止“绝对黑暗”对卡特柯夫的侵蚀。那是驽人无法染指的领域,也是那里出身的每一个人,心目中最光荣崇高的事业。自然包括因没有开蒙而被一脚踢开,被视为“残废”的“驽”人。其中也包括芙路思和西美的父母,那两位须臾创始领袖。

在芙路思开始显露出开蒙角萌芽的模样时,她的父母怀着虔诚的希冀,郑重决定将她送回极北之地。

戍边者的社会里孩子□□养,即便是驽人的孩子也一样可以接受到关于运法的最古典正宗完整的教育。倘若得以开蒙,便能得到一名术师可以得到的最好的教育。成为一名高贵的戍边者,那本该是他们的人生。

看起来只是一次寻常的旅行。

须臾的长辈每年都会带她去原生界旅行。在金钱与教会通行证的护佑下,旅行尚很快乐。

直到那两个皮肤苍白到不像是人类的人站到小屋门前,面无表情地从珍娜瓦尔手中接过芙路思,牵着她头也不回地走进雪山。

那时的她不会知道,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在皑皑白雪中,满怀期待的父母也不会知道,回到游乐场小城堡会成为今后支撑她活下去唯一的渴求。

直到十六岁,芙路思“生长中”的开蒙角仍旧没能长成,甚至与离开须臾时没有任何区别。

戍边者对孩子们的等待是有期限的,十六岁是最后的耐心。

实际上在十六岁来临之前,在十二三岁时,已经可以大致明确究竟能不能开蒙。过了这个年纪还能长出角的情况有是有,但实在极少。

于是歧视和虐待从那时起就已经开始。可怕的是,这种区别对待是理所当然的,不会有人制止,甚至在大人们眼中更甚。

小孩子当然不会明白指向自己的恶意打哪里来,只会觉得一定自己做错了什么。

父母描述中崇高而伟大的戍边者,做什么都不会错的。

错的是自己,长不出开蒙角这样连神明也无法改变的现实,成了她不够努力的错。

驽人在极北之地不被允许踏入戍边者的城池,只能落脚在外围荒废的村落,在那里给戍边者们照看种植粮食菜蔬的土地。

那是长夜里为数不多能够照见雪山微光的地方。

荒村里同住的还剩下两三个老得走路都困难的老东西,等待着新的奴隶接班。

若不是后来的意外,被恐惧和自卑一点点碾碎的那位骄傲的小公主,也将像他们一样,在这里望着雪山度过余生。怀着最虔诚的信仰,为自身的不足遗恨终身。

槐似颇显得愤愤不平,质问:“须臾为什么不把她接回来?”

“她走了没多久,森朗就过世了。珍娜瓦尔接任最高决策者。须臾逐渐壮大,人多了,想法就多了,局势不那么稳当。况且,继任者从小女儿离开就已经明确,再把她接回来难免又起波澜。就索性装聋作哑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她才不愿意带他去往那里?听起来极北边境对她来说,绝不是个好地方。

“后来呢?”槐似仿佛听上瘾了,追问道。

“后来?”

接话的换了一把声音,冰冷又懒散。

芙路思总是突然从身后出现。她跨过长椅坐在两人中间,向兰卡皱眉:“你和他讲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做什么?”

“你去过他的目的地,很有意思不是吗?”他只是高深地笑。

“后来呢,后来呢?”槐似不停地拽她衣袖。

芙路思瞧他片刻,不知为何心想告诉他也无妨,便亲自讲述道:“后来,差不多二十岁的时候,我突发奇想,觉得我的人生不能就这样过,再怎么样,也得看看伟大的十八重天有多伟大。”

那是戍边者向大虚无境即所谓“绝对黑暗”发出的挑战。通过搭建一条向外的通道,测量包裹这个世界的壁究竟有多厚,试图寻找通往外界的通道,寻找末日到来时的避难所。

这是戍边者的使命。须臾也继承了这个使命。

“我偷偷地溜进禁地,看见那条桥。那就像是一条桥,只是被薄薄的一层光包裹着,不断向上延伸,到目光看不见的尽头。那条桥太长了。我爬了好久好久,一直都没有尽头。往前是薄薄的光照亮的一条通道,往后也是薄薄的光照亮的一条通道。什么都没有。我正害怕的时候,吹来了一阵风。”她转头冲着他笑,怪吓人的,似乎把那阵风直吹到他脸上。“那里是致密的原因场,怎么会有风呢?不是风,是坍塌。十八重天的桥,在我脚边坍塌了。我被吸进了原因场,甚至都觉得自己散开了。不过你别说,那感觉还不赖。”

踩着星河,向颠倒的雪山流淌。化作春风化作细雨,化作每一年的延绵。

落在水面上的细碎花瓣,被踩烂的枯枝落叶。辽阔的天空和原野。海洋中的鲸落。迁徙的兽群。一个人短暂的一生。

她被风卷起后进入了无逻辑的混沌,在那里见了长久也见了须臾,她所见的一切都被拉扯成长条的面,从死亡发端,向万物的起源,将长夜里的气泡包裹成一片球形的光亮。死亡也不再是终结,只是完满中闪过的一段安宁。剥去眼中的壳,所见便成了无限宽广。

这无限宽广,就是最终的答案,关于从哪里来,归往哪里去。她得到了最终的答案,餍足地松开感知,剩下一片赤诚,投入那看不见的充实。

实话她从未曾真正理解过任何一位老师讲的关于运法的基本原理,在须臾时也好,在极北之地也好,关于这个世界的本质,关于原因与异因。什么“原因是完美,异因是变化,异因的唯一特性,就是向着原因进化。”根本无法理解所以只是机械地背诵。

但那一刻她开悟了,四面八方涌来的关于这个世界的讯息像调和的泥浆将她身上的每一个孔抹平,她能感受到自己正从一个尖酸的错误成长为全知全能,类比一下,这大概就是异因向着原因的进化。她清楚地知晓自己的变化,等完全成为原因,就将融进那看不清的长夜,消失也意味着进入永恒,存在也包容着不存在,无即是有,这就是最终的圆满。圆满没有痛苦,只是安宁。

但有人拉住了她,难以理解地,毫不犹豫,将她从彻悟中拽了回来。

是曾无比厌弃于她的讨厌的术师。看守十八重天的戍边者中的精英,把她拉了回来,作为替换,他自己被吸入大虚无境进入圆满。

死得很干脆,没给赶来的同僚们一点救助的机会。虽然那一刻芙路思心想还不如死的是她自己,但她最终还是活了下来。

他们把她绑回城里,让她在神堂里受一百天的鞭刑。

可恶的术师,在她快死去的时候,用最灵验的治愈术治疗她,好让她不至于死去以继续受刑。

“受刑满后,他们把我和一匹快死掉的老马捆在一起,让它驮着我跑进雪山。算是把我的命还给伊里女神,让她去裁夺我到底该不该死。”

“那匹老马把你背出了雪山?”槐似惊讶地问。

“想什么呢?你以为君固雪山是什么地方?”她翻个白眼继续说,“它跑出没多久就死了。它原本就活不了几天。可怜的老马,因为我还要受这罪。我把它宰了,把皮剥了穿在身上,吃着它的肉,在雪山里走了十一天,总算是走了出去。”

那两人露出叹服的表情。

“后来呢后来呢?”槐似催促她讲下去。

“再后来,我就在北大陆流浪了十年,要不是苏吾老师来找我,说珍娜瓦尔快死了,要带我回来看她,我这辈子也找不到回云照的方法。不过那时倒也没想着要回来,只觉得是我对不起他们,没能当成戍边者被赶了出来。结果回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也没见着。西美刚刚上任,看起来也不太欢迎我。但云照比起外面还是好得多,我就留下来了,莲生地和谷满地那样好的销金窟,在外面可找不着。我亲爱的哥哥虽然不太欢迎我在须臾出现,但我要钱的时候还是给的很爽快。所以那时,我就以花光他的钱为己任,沉醉在这片酒池肉林里。”遥远的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情。她说着笑起来。槐似又问然后呢然后呢?

她看一眼手表,冷哼:“那时我才三十几岁,我今年三百多岁,还有三百年的故事,我倒是想给你讲,就是你的时间到了。”

她露出死神般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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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臾自在法则·起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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