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几天,槐似仍没搞明白这位前辈的工作到底是什么。他只是穿行于两个模拟环境中,在不同的场所流连。槐似充当他的助手,负责背沉重的包,或推着小车。包与推车里都是是一册一册的活页夹。
兰卡在街边、餐馆、茶室或运动场扮演不同风格的背景板——他始终与环境中的寄种人们保持距离。
观察,而后涂涂写写。
槐似看见纸上是怪异的涂鸦和前言不搭后语的文字,天马行空,风格迥异。这些纸张唯一的相似之处是右上角都标着编码。
槐似除了充当运力,还需要将这些纸张按编码分类,再根据兰卡的指示,装订或收纳。
他便零零散散也读了一些,像是各式各样的童话或奇幻故事。他想这可能是位创作者。但又不太明白这项工作在赋新大楼的用处。
不过打白工的事情,他也懒得多问。
——唯一最想知道的问题在见到兰卡的第一天就已经得到了回答——
“我不是。”
这位前辈温柔似水地笑着,没等他开口便了然并否定。槐似瞠目结舌。他只是在脑中构想该怎么提问更合适。比如,“您是传说中她的恋人么?”觉得似乎太直白不太礼貌。只是这样想着。
“我不是。”他又说,更明确地说,“我不是芙路思的恋人。”
“您、您会读心术?”
兰卡柔和地笑着,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他直直地看着槐似,虽然在笑着,但这笑看不出情绪,似乎只是在观察。像观察野生动物那样。
野生动物尴尬地搓大腿。
兰卡收回目光,重新介绍自己说:“我叫兰卡摩柯。”并告诉他,“你说的,应该是深红。”
“深红。”对,他想起来她曾提到过这个名字。槐似莫名愤恨地念这两个字。心里想着,人家都知道是他,她还否认,果然在说谎。想着,没通过评估的话,应当还滞留在二模环境中。想着既然如此,就有可能会遇见。
于是仔细打量路过的每一个人。每个人看起来都可疑。
模拟环境中的热天。一口气灌下一整瓶水还是不解渴。热得冒火,烦得不行。这么热的天,也不想去碰那些乱七八糟的纸张,岔开腿在树荫下坐着,渴望雨渴望风,渴望来场风暴。不明白兰卡怎么还有心力工作,他还正襟危坐着,扶着画册不知在涂抹什么。分明光是喘气就够累了。
广场上没什么人,路过的人都脚步匆匆。天太热了,没人愿意停留。
槐似的目光跟随路人从这头到那头,又从那头折返,终究没什么发现。
画画的人露出一些笑意,很显然又听见了他的心声,回答他说:“他不在这里。”
兰卡工作时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对旁人置之不理,作为他身边唯一的旁人,槐似已经习惯了这一点。听见他说话,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转头见他确实看着自己。甚至解释了一下:“深红。”
他又反应了好一会儿,一时不知该先问哪一句。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他?”或“你果然会读心术?”或“你认识他?”,还是“那他在哪里?”,抑或是“他到底是什么人?”
兰卡没有回答这么多问题,又垂下眼睛继续自己的工作,嘴角还浮着一些笑意。
槐似咕哝着表示怀疑:“听说没通过社会化评估呢,怎么会不在这里面?”
他倒是还听着,简洁明了地解答:“首席的特权。”
这让他很不满意,怒斥:“以权谋私!”又对兰卡好奇,问:“那么,您也是这个情况?”
“我不一样。”兰卡说,“很早以前,我就来去自由。如今在这里,只是我的兴趣。同时,也能给赋新楼提供一些便利。”他今天倒是有些聊天的兴味。
于是槐似又骂一遍以权谋私。又问:“她说大楼里空间紧缺,那位深红不在模拟环境里,也像您一样住职员宿舍?”
“芙路思在须臾之门里有一些私产——私人空间,他一直住在那里。不过,听说前不久她将那部分空间还给理事局,他就搬进赋新楼芙路思的宿舍住了。”
所以她将自己的东西都搬走了?是为了给他腾地方?那么看来,并非同居?那么果然并非恋人?槐似飞快计算着。心情在怀疑与喜悦中跳跃。
兰卡弯着眼睛无声地笑,看看时间说:“深红生活得规律,这个点去餐厅,准可以遇见他。”
“见不见的倒也无所谓。”槐似拍拍屁股站起来,伸手去收他的本子,“说起来,还真是饿了。”
兰卡看他拿走自己的画本,来不及阻拦。他正气焰嚣张,准备去找谁寻仇一般,将纸张撕下来想顺手归档,却没找着编号。兰卡无奈摆手,说这张不用入档。
槐似愣了愣,将目光落在画面上,很快被吸引了注意力,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模拟环境的热气在这瞬间霎时沉静。蝉鸣远去,广场空无一人。
“这是你的,远征者。”兰卡平淡地告诉他。
看起来,又只是一张没有意义的涂鸦。抽象画派。
大片黑色将纸面分走一半。
黑白交割处有一枚绿与棕色混合的果核形色斑,白色半张纸上散落着金色的星星点点,向果核处聚拢,在另一侧,以那核为中心,则喷上了一些白色粉末。
但槐似看懂了。不如说是他认得。那是在无疆之土时,眺望过无数次的场景。
“这是……交止间?”远征者默默念出这个场所的名字。
在无尽黑海与国土的交界处,生命完成它的使命,才得以进入这里。交止间熄灭生命的光芒,将之成为砂砾,从交止间的另一侧,化作迟滞的瀑布缓缓流淌,堆积成为新的国土。
无疆之土的生命可称作“智主”,他们从初始之地的泥潭里诞生,携带着伴生的使命不断游走。智主之间相互吞噬,被吞噬的成为对方的附庸。只有足够强大的那一方,才能确保自己在完成使命之前不被吞噬,才有资格最终进入交止间,接受知者的检阅。只有通过检阅,才能将“生命”这种不稳定的光,转成一捧流沙、一寸国土。那是所有智主的最高追求。
用这个世界的逻辑去思考,实在是难以理解。这个世界的人们,大多都在试图逃避死亡。但事实就是那样,就像卡特柯夫的人们竭尽全力寻找延长生命的方式,无疆之土的人们,竭尽全力找寻的,是走向消亡的道路。
偏偏远征者的使命永远无法完成——
“找到世界的边界,远征者。这里不是你的终点。”
他曾不止一次闯入不同地域的交止间,企图蒙混过关,却无一不被死板的知者给轰出去。
他们好像都不知道自己所处的世界名为“无疆之土”——没有疆界的土地。到底要让他上哪里去找那世界的边界?
他抬起头,无比震惊地望向兰卡,嗫嚅着问:“你、你怎么知道……”
关爱会聚餐的某几句闲谈忽然从他耳中复苏:
“须臾有那样的寄种人,对其他寄种人的故乡了如指掌,是赋新楼掌握寄种人背景信息的重要来源。在筛选和社会化评估参考项目中有很大的话语权。”
恍然大悟地说:“你就是那个,不让她的那位——深红——通过评估的人?”
兰卡恬淡地笑着,不以为然:“我只是如实提供我所看到的信息。我的品格高洁,不屑于欺骗或歪曲。”明明是自夸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显得无比正确。
深红的来处,被命名为“竞技场”。
那里与无疆之土恰好相反,是一片无比狭小、贫瘠的土地。局促的国土上,偏又承载了过量的智慧生命。生命想要得到延续,自然而然地,就出现了同类相食。用卡特柯夫如今的道德眼光去审判,那便是地狱。
于是深红在这里成为极具矛盾的存在,故乡给他的烙印是无法消化吸收同类以外的任何食物,偏偏须臾给他的身体,又被赋予了很高的道德水准,其中最为底线的一条是不以同类为餐食。
“若不是芙路思的救济,他是不可能活到现在的。” 兰卡说。
“所以芙路思是因为同情,才对他另眼相看?”
“也不尽然。”兰卡思忖道,“值得同情的寄种人多了去了,只有他一个,为他做到这种份上。为了分离新生素,召来那么多额外的命核。又像屠宰场将他们宰杀殆尽。”他蹙着眉头摇头,似有不满。停顿许久后又想起他们的话题,说:“只能说,深红恰好在她需要的时间出现,被重视也只是契机。”
槐似的内心又浮现一阵莫名其妙的嫉妒。
兰卡看他咬牙,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放宽心。她有许多恋人,但深红大约不是。”
很难说有没有被安慰到。
深红的长相并不出众,在普通中也称得上一般。
他的个子不高,穿着新材料实验服的模样有些滑稽。看得出认真梳理过的头发仍像枯草,勉强绑了个发辫。他们遇见他时正像兰卡所说,他正从餐厅出来。
深红大概认得兰卡。他看上去有些内向,垂着目光走在小路一侧最边上。擦身而过时,还是向兰卡点了点头。兰卡保持着他那清淡的看不出情感的微笑,像不近人情的神像,只是慈悲。
深红的目光快速在槐似脸上扫过,又快速垂下头走过。
等他走远后,槐似才嘀咕着说话:“看上去倒是挺正常的,没有说的那么可怕嘛。”
“现在有了新生素,他早就可以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了。”
“既然如此,我怎么听说,芙路思为他争取通过社会化评估的机会,他却连评估会都没有出席?”
兰卡没有回答,只是高深莫测地笑。槐似有些不满。他定然是会读心术的。他定然知道答案。
对此芙路思同样不能理解。但那天在冲他发了一通脾气后才记起来,自己并没有向他说过这次评估有着生死相关的重要性。
深红一如往常并未给出什么令人满意的反应,只是逆来顺受接纳了她的怒火。这比任何辩解更令人挫败。
不知那天的模拟气候出了什么毛病,热的让人喘不过气。她快窒息了。深红却只是安静地坐在石凳上。他戴着草帽,肩上搭着一条毛巾,身旁整齐叠放着除草时戴的手套,似乎只是工作间隙的中场休息。
这是她的“游乐场”。烈日下伫立着许多已经很久没有启动过的游乐设施。平时是深红在照料这块场地。
热气加沉默使她不想再多话,气馁地转身离去,不想再管他。却又听他说:“可以问他们讨回来吗?这片场地。我不想去别的地方。”
这又使她抓住一个可吵的点,愤怒地指责:“寄种人在通过评估之前,没有选择待在哪里的自由。你已经错过了唯一的机会。”
他便又不说话。
芙路思气得不轻,说行李也不必收拾了,赋新楼里没有多余的空间。
“其实我也不是一定要在哪里。”他说,背对着她,望着这片空无一人的场地,说,“只是你说过,等你死了要埋在这里。在这里最起码我能知道,你终究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