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关键契机-赋新楼

“所以传言的并没有错。他们说我是某个高层的直管项目。那个高层就是你。”槐似说着,“你说的三千万,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听起来,我应该挺重要的,是不是?”

芙路思不置可否。留意到那天随手挂在他脖子上的项链——那颗怪异的种子——并没有被摘下。看起来倒是意外的适配。

“我数了很多遍,我们已经见过五次。”槐似说。抬手放到她面前。

起初从这个世界苏醒的那段时间,算作第一次。

而后,是在一阶模拟环境的偶遇。或许不是偶遇。

后来,是离开须臾之门时的晚宴。

再后来,又是苏吾的指引,使他们在死灵大道重逢。

在之后是她将行李都送来这里,没留下任何解释。

这是第六次。

“就算是毫无交集的陌生人,见过这么多次,也会变得相熟。”槐似嘟嘟囔囔地说着。

“你想说什么?”芙路思问。

“我想说,我们也该算朋友了吧?”他开朗地笑起来问,眼中闪烁着光彩。

她仍不置可否,瞧着他。

“你看起来有所忧虑。”他又不着边际地说起另外的话题。

“我是说,不妨告诉我,你在烦恼些什么,或许我能帮上忙。”他说道,“若是我能帮你解决烦恼,或许,你会愿意实现我的梦想,带我去这个世界的边界,对不对?”

她忽的就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了很久,使他颇为难堪。

“有什么好笑的?”他问。

“要是所有人都像你这样容易看穿就好了。”芙路思笑个不停,很难止住泪水。

“但我说的是真的,我愿意帮你解决你的烦恼。哪怕你不愿意实现我的愿望。”他涨红了脸说道。

“哦,是吗?”

“朋友之间就要互相帮助。”他低声说,像在试图找补,又像是发自内心。

“埃琳娜难道没有告诉你要离我们这样的人远一些,尤其是我。”芙路思说。

“说了。但我觉得你没有听上去那么可怕。”

“真是可爱呀。”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槐似倒是因此有些生气,说:“你这样子,完全没把我当做成年人。”

“你来这里不过一年,的确算不上成年人。还是听从埃琳娜的教诲,离我远一些好。”她忏悔,“是我的错,总是被你的美貌所迷惑,忍不住和你搭话。等这次返厂修理把记忆清干净,我不会再出现的。”

“不要。”他斩钉截铁地拒绝。

当然,拒绝无效。她甚至没有拒绝他的拒绝,只是沉默不语,他就知道这事并不以自己的意志为转移。为此心生委屈,胸中升起一股浓重的烦闷。

“既然如此,不如告诉我更多关于你的事。”槐似说道。

“我?”

“是。你是谁,我又是谁。我为什么会来这里,你又为什么在这里。关于你的过往,我都想知道。反正都会被清除。想来,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见到你。”

她皱眉说没这个必要。

“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我不可能真正忘记你。”他忽然这么说,“不论将我的记忆清除多少次,我都会怀着这样的疑问去找你。”

听起来十分稚拙的威胁。

“这可不由你说了算。”

“我们可以试试。”槐似十分沉着地说,像藏着什么不为她所知的另外的秘密,胜券在握的模样。不由得令芙路思也烦躁起来。

“好,那我告诉你。”她不再有笑意,说,“你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我在低谷期,花了些钱,做一个漂亮人偶找乐子罢了。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槐似的脸色毫不意外变得难堪,沮丧又受伤。屋子里的气氛变得十分窒息。

门铃响。

响了几次,芙路思去开门。

他们分明拥有可以直接打开所有门锁的特权,却又保留着和决策层一样的虚伪去按门铃。槐似没再说什么,任凭这些闯入他家的陌生人给他戴上约束器具,将他带走。

芙路思并没有一道离开,反倒是鸠占鹊巢地重新在沙发上坐下,目送他的离去。她看起来并不愉快。这让槐似心中好受一些。

高级术师使用无晦瞳,完全不需要调动因力。只是如同常人对某件事物瞟上一眼时,将眼睛瞪大一些,他们便能得到无数隐藏信息反馈。比起芙路思这些驽人哼哧哼哧启动因力机,或在须臾之门内运转术式动辄以十万金计量的花费,到底俭省得多。

于是资源十分紧缺的今天,持校院院首大人自然被揪着冲在省钱第一线,即便术师大多都讨厌进入所谓须臾之门(需要佩戴各式各样的禁制器具防止不经意间对因力的调动)。

为了省钱,历经两个小时的繁琐准备,最终看见检视台上躺着的“重要实验成果”是那个斥巨资打造的美丽躯体,苏吾内心不由得百转千回。

苏吾对芙路思这个学生向来是满意的,她在因理学领域拥有无与伦比的天分,若真生出开蒙角,相信她会是比他更有成就的大术师。

但:“钱还是要花在刀刃上。”他忍不住教育她道。

“美貌比想象的更重要。”这开山大弟子义正词严地回答说。片刻后又笑:“今时不同往日。更何况,主要是工作室不肯回收,折价又不划算。”

苏吾只好干笑几声。

工作人员已经将槐似的初始化流程进行了彻底的复验,并没有发现操作失误。初步判断是个体参数超出常规调试范畴导致的记忆激发。

“进入模拟环境前会将调试时的记忆清除”——虽然那么声称,但记忆一旦产生,就不存在可以彻底清除的方法。不管多么艰深精巧的术式,造成丧失记忆的结果,本质原理都只是将记忆片段遮掩埋藏,在遇到某些刺激时,是可能引起记忆激发的。初始化的耐受度设置参考了巨量的寄种人样本,按常规讲是不应该有这个事情发生,但仍是可能发生的。

保险起见应该进行全面核查找出前因后果,但这工程量巨大且不一定有结果。

“所以想借您无晦瞳一用,看看是不是真的只是记忆激发,以及激发点是什么。如果调整参数可以规避掉,就省得撤销评估核准。您知道现在核准,对他们这样的个体来说关系重大。而且,我也没有时间了。”

苏吾兜着手看她,好奇地问怎么了。

她有些犹豫,犹豫片刻后还是坦言:“我打算离开云照,去原生界待一段时间。我想,这是他能活下去的唯一的路了。”

这个“他”自然不是指台子上躺着的这位。苏吾知道。点头说:“也是一个办法。”将远征者扫了一眼,告诉她答案:“实际他想起来的部分不多,所以很容易辨别激发点。”这时的“他”是指台子上这位。

“是什么?”

“——你。”

第七次。

如何回到赋新大楼,如同当初他出去时一样,槐似一无所知。一睁眼,自己所处便已换了环境。他们不会让他知道这些机密。

他醒来发现自己又在记忆中最初的小房间里,狭小的实验室,满满当当都是仪器。侧边墙上有一扇细窗,窗外摇曳着树影,透进一道明亮的光。

他看见自己又被扒了个精光,该扎的孔似乎都扎过了,贴着胶带的伤口又疼又痒。那女人顺着他的目光走到窗边,只是抬了抬手,侧窗便像闭上眼睛一般消失不见。那道明亮的光也随之熄灭。

如她所说,他们身穿的蓝色塑料布看起来有所升级。起码看得出是件衣裳。她看他窘迫,丢过去一条同样材质盖布。槐似飞快用它围住自己。

她似乎为他的羞耻心颇感好笑,抱着胳膊靠在一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橘色卷发略微梳过,束在脑后,不再像记忆里不修边幅的模样。

槐似缓了缓神坐起身,露出胜利的微笑说:“我还认得你。”

她倒是不意外,回答说:“当然,现在只是提取了一些样本,准备化验。”

“哦。”他问,“那我还有多久?”

“你该感谢魔女的压榨,现在我们的实验室很紧张,得排队。”她指了指那条盖布说,“穿上吧,跟我去个地方。在重新校正之前,你得留在赋新大楼里,我给你找了个住的地方。”

槐似捏起那片盖布,仔细一看是件毫无裁剪可言的连体衣。好像是升级之前的塑料布。

后来他便知道了赋新楼里的工作人员都这么穿。这是衍周处的优秀成果,用最少的“因”凝结起的看得过去的布料,以节省衣料在须臾之门内占用的资源。真是良苦用心,如此艰难的环境下,寄种人的衣着从进入三层筛查开始就参照外界,有着各种布料各种样式,为了提前给他们适应外界的生活。

在那之前更节省一些一直是光屁股。不过记得这些是记忆觉醒的他的错。

芙路思把他带到暂住的地方。可以看出赋新楼里的空间是真的紧张,甚至没有多余的单人间给他居住。他有一位室友。

未来的室友打开门看见他们,大概是提前打过招呼,友好地笑着说了声欢迎。

这是个与槐似差不多高的青年男人,长相隽秀恬淡,高高的鼻梁,乌黑的眼珠,棕黑色长卷发,随意挽在头顶。

他和其他工作人员一样穿着升级后仍旧难看的实验服,但这破布在他身上竟显得高级。

唯一的不同,重要的不同——这是一个寄种人。

槐似猜测着他的身份。芙路思给两人互相介绍。

“槐似,这是兰卡摩柯。兰卡,这是槐似。情况就像我和你说的,在送他出去之前,要麻烦你照顾他。”

这位兰卡友善地点头。

芙路思又转向槐似,说:“比起把你关起来白白占着空间,在通知你接受校正术之前,你帮他一起干活吧。”

“干活?”槐似很好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嗯。”她点头,“工作。”

他困惑不已。

“赋新大楼不仅空间紧张,人手也紧张。”她露出慈眉善目的笑意,“反正过不了多久你的记忆也会消除,接触一些不那么高级别的机密并没有关系。好处么……”她看起来在现想。想了一会儿最后竟说出:“这是位可靠的前辈,你会喜欢他的。”笑。“——你不是一直抱怨活太多干不完吗?喏,新人——也算是个劳动力。”

“压榨到这种程度的企业,多半是快倒闭了。”兰卡讥讽道。

看起来他们关系不错,还能这样开玩笑。

芙路思显得无所谓,毕竟寄种人工作人员太少未被批准成立工会,这位临时工无处伸冤。敷衍着问两人是否介意同住,但很好地把握了语气让他们明白实际上她并不在乎他们的意见,介不介意都只能这样。于是得到了满意的回答。潇洒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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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臾自在法则·起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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