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四地——桃时、莲生、谷满、雪姻——加上连接古城与魔女居住地的死灵大道,云照共有五处城门桥接原生界。这些城门并不时刻敞开,每记月有一日设为“开城节”,城门只在那一天开启,来往人群得以出入云照。
开城节在五地轮转,前后日子都有热闹的节庆。仲记月恰在雪姻地,三十五日是正日,此时已游人如织。
芙路思少不了收到机要组的召唤,他们已经派人到了现场。埃琳娜说的没错,绑匪口口声声要见她——芙路思首席。传来不可辩驳的高清大图。撒摩尔见这女人反应有些古怪,见她表现出一种似乎掺杂着气馁的愤怒。
雪姻君勾勾手指,将她的手机召来面前,看清图像后不由得挑眉。又伸手。一本小册子便从芙路思紧锁的提包中,如轻烟如流沙,缥缥缈缈穿越皮面,重组成形,落入他掌心。
“这是同一个人吧?”撒摩尔指着出城许可上的照片,问。
“是的。”她承认。
“看起来,他被绑架了?”
“看起来是这样。”
“绑匪指名要见你?”
“听上去是这样。”
“听着不像好事。”
“怎么看也不会是好事,君上。”
总不会有人劫持人质是为了给人质家人送惊喜。芙路思心焦不已。
好在很快机要组就破案了。
两名绑匪都在模拟环境任职,在职研究员,并非同一个项目组,平日也无往来。唯一的交集,是业余时间两人都参加一个互助小组。
须臾职员间有许多兴趣社团、公益组织、互助小组,或类似的东西。
他们所属的这一个,打着许多花里胡哨的幌子,隐藏在诸多常见的互助小组之中。但机要组善于剥开伪装。他们发现,那是一个寄种人受害者互助小组。
须臾,尤其是赋新楼,曾受寄种人伤害的工作人员不在少数。行政会为此专门打造了一整套完善的福利保障体系,给予受害者补偿与照护。
寄种人受害者互助小组,本身也是可以拿到官方认证的专有公益组织分类,凭此认证,可以得到相当的政策优待——从身心疗愈到资源倾斜。须臾对待自己的职员从来都很大方。
但这个互助小组没有登记在册。没有登记注册的社团、组织亦有许多,原因多种多样,但不外乎两大类,要么嫌麻烦,要么不想被看见。
很显然他们属于后者。
这是一个极端组织,成员在策划复仇。
他们认为,寄种人不应来到这个世上。“寄种人计划”,不论对寄种人本身,或卡特柯夫的原住民,都是悲剧。而一切悲剧的源头,都指向赋新楼的掌控者,那个红头发女人。芙路思。
他们计划除掉芙路思,替天行道,终止寄种人的悲歌。劫持深红,也是为了见芙路思。是因为不知从何处听来的消息,说她准备跑路。
说为了节约成本,在某一个关键时刻到来之后,模拟环境中未能通过社会化评估的寄种人们都要被销毁,包括那名与芙路思相伴许久的绯闻男友。
于是芙路思打算带他一起跑。
所以要杀她,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芙路思颓丧地闭眼,惊诧于须臾的信息泄露竟严重到这种地步。关键契机、整理计划,以及她从未公之于众的私人行程,这些都是严格保密信息,能被他们整合到一起。芙路思简直怀疑这两名绑匪对理事局涉密决议知道的比她更多。
“你们现场指挥发来照会,请求地君府协助开城门,放他们走。他们打算答应绑匪的要求,把你交出去。”撒摩尔瞧着芙路思,说,“你哥哥不要你了。”
芙路思掩面而泣。
节庆的烟火在夜幕上接连炸响,爆炸声每一发都炸在芙路思胸口。她心跳得厉害,生怕其中哪一响并非烟火。白狐狸倒是坦然。也是,就算城门被炸了,西美自会给他修个新的。还能白得不少罚金,怎么算都不亏。
机要组与越枭在离城门不远处都设了卡哨,游人已被清走。灯火通明的广场上只稀稀拉拉站了几名卫兵。地君车驾被拦在最外层卡哨处,机要组的现场指挥已经派人在等着。
“辛尔敏。”
芙路思看清那人形象,咬牙切齿地说出他的名字。这个她不想见的讨厌的人,曾多次把她送进大牢。
他倒是若无其事,似笑非笑地向她伸手问候:“晚上好,芙路思首席。一路赶来,辛苦。”听上去怪怪的,像派对主人欢迎她赴宴。
小气的芙路思拒绝和他握手。辛尔敏不以为意,自然地接过属下手中的防弹衣包裹递过去。她仍不接。质问:“你不在三号楼审你的犯人,跑这里来做什么?”
“托首席的福,我是这次劫持案的谈判代表。现在负责把您送到劫匪手上,换下另一名无辜人质,以免将云照公民牵扯进这起绑架案。”
瞄准城门的影像设备连着长焦镜头,将实时画面清晰地展开在所有人面前。取景器中某张脸实在太过优越显得在画面中格格不入。使得案发现场倒像是什么影视剧或海报拍摄片场。
两人看一眼这名无辜人质、云照公民,沉默。
辛尔敏先说话,诚实地说:“你是知道我的,在我看来,城楼早就可以被清空了,您不必去冒险。只是我向指挥部这么建议,被穆法长官驳回了。”
“……”
“他认可新住民是云照公民。”辛尔敏摊手,“不过,若您实在不愿意去,我可以行使应急处置权。”他友善地笑了笑,凑近小声说,“狙击手早已就位。”
他看起来甚至有些雀跃,似乎很期待一声令下城门口片甲不留。
芙路思乖巧接过他手中的布包。打开布包却气得将那衣物扔在他脸上。
“什么意思?”
布料少得可怜的比基尼套装。
“绑匪怕你夹带武器,要求把你扒光了送过去。怎么想都不合适。经过我的一番劝说,他们同意让你穿着内衣。这是特制的防弹布料,万一发生冲突,多少也能起到一点保护作用。”辛尔敏真诚地解释。
还真是有用的谈判专家。芙路思很想给他两个大耳刮子,但绑匪很显然已经发现她出现,不安地躁动起来。
芙路思接近城门,绑匪大叫着让她脱衣服。人质倒是不满,深红大喊着让她不要过来,槐似则斥责他们不要脸。
一人一枪托,便安静下来。
芙路思开始解外衣。小声问辛尔敏:“你们打算怎么做?”
“他们想杀你,不敢在云照动手。城门不开,云照封闭,越枭和机要组找人容易得很,他们无处可逃,容易拼个鱼死网破。只能先开城门让他们出去。”辛尔敏接过衣物,解答道。
“城门外有人接应?我要注意什么?”她这时有些后悔,没换上防弹内衣。
“并没有。”却听他说。
芙路思震惊地转头看他,见他一脸轻快,甚至有些憋笑模样,不由得心生不妙。只听他说:“您本来就打算离境,不是吗?被劫持的话,督查室也不必追究您故意将未通过评估的寄种人带离须臾之门的责任。是好事啊。”
她的心中又只剩下沉默。立马客气地道谢:“我可真是谢谢你全家。”转念一想,一把揪住他衣领,质问道:“这该不会根本就是你的阴谋?毕竟你也讨厌寄种人,和他们应当很有共同语言——该不会,你根本也是他们的一员。你也想杀我!”
“芙路思首席,您是西美主席唯一的亲人,我怎么会伤害您呢?”
辛尔敏将她向前推了一把。
芙路思多少有些害怕,大脑飞速转动计算着各种可能性。绑匪见她踌躇不前,气急败坏,咒骂起来。
“人给你们带来了。城门外也按你们要求,准备好了车辆与现金。再等一等,城门很快就打开。”辛尔敏向绑匪安抚道。
“到底什么时候开城门?”绑匪怒喝。
“手动启闭要花费一点时间,谁让你们背着因力波动炸弹呢。”
“他们真有因力波动炸弹?”芙路思惊恐不已。
“噢,”辛尔敏点头,笑,“某个好心人酒后吹嘘,将因力波动炸弹的制作说明发到公开论坛上这件事,芙路思首席应该很清楚吧。虽然事后费了很大力气追查,销毁存储记录,但很显然还有漏网之鱼。时不时就能在非法交易中截获呢。”
是的那个好心人就是她。芙路思无语凝噎。
“自求多福吧,芙路思首席——”谈判专家的语气听起来十分开心。
许多年以前,大约从城门护卫队升级成越枭那时起,城门的启闭都编设了专门的术式,控制室的锁就长期没有开过。光钥匙就找了半天。
越枭,那些披着麻袋的幽灵,平日脚不沾地,移动都靠飘,落到地上还真不太适应。费劲巴拉走进控制室,对着一排落了灰的按钮摸不着头脑,按哪个都没反应。便又去从养老院里抬来只剩一口气的老卫兵。折腾了许久。
于是几位人质也有了面面相觑的机会。
新的人质送到,两名绑匪还算讲义气,一把将槐似推开,还他自由。
这人却不知在想什么,跑了两步又折返。将所有人吓得不轻。
“我不走。怎么能让这样弱小的女士来换我?”莫名其妙的男子气概上头。
“滚。”
“我不。放她走。”
“你有毛病?”其中一名匪徒向他开了一枪。好在只是恐吓。“不想走去角落里蹲着。”槐似便乖乖在角落里蹲好。
芙路思无语地瞧着他,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角落里蹲着的人展露出阳光的笑脸,回答说:“买冰棍路过,看热闹呢,结果被抓住了。”
芙路思心想人群里就数你显眼,不抓你抓谁。
“你认识我吗?”槐似问。
她这才想起来,他的记忆已经再次被清空,便支吾着敷衍几句:“育幼院里的老师嘛……见过的。”
“噢?您的孩子在我们院?”
“算吧……”
“怎么,认识啊?还聊起来了?”绑匪对他们的不尊重十分不满,又给了一人一枪托。城门口又安静下来。
“可以了可以了,没接电源。”有人从控制室里探头出来喊道。场地上人们的走位开始变化。
芙路思这时看一眼深红。她的余光瞥见他一直在看着自己,但她不愿多看他。生怕多看一眼让绑匪知道他对自己真的很重要。
她极为轻微地向他点了点头,示意他离开后跟紧自己。她会想办法找到出路,就像她一直以来允诺的那样。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懂这一眼想要表达的复杂内容。
看起来是看懂了。深红紧绷的神情终于放松下来,甚至显露出些笑意。
伴随着轰隆轰隆的巨大声响,城门口发出地震般的剧烈震动。
夜深了。灯火通明,但黑夜仍笼罩着大片视野。
城门开启,交错的缝隙中涌进一薄片的光。光芒亮得刺眼。
“君上,主上找您。”
安全距离外,侍者恭敬地将电话递给雪姻君。
电话那头,那位云照伟大的城主大人,“魔女”马茜嘉·伯瑟,气愤地斥责下属道:“今天不是开城节,你怎么把城门打开了?”
“出了些事故,正在处理,”撒摩尔恭敬地回答,“稍后会当面向您汇报——”
“我就是告诉你,出城通道在维护,你这不说一声就自己开城门,它会连接到别的地方去,很危险的。”
恐怖的一声巨响。玛茜嘉从电话那头与现实中都听见了。听筒里信号断开之前,她还听见一句不该听见的话语。
养尊处优的城主大人消化了好一会,还是没能接受,转向身旁的死灵君为风,委屈地控诉:“撒摩尔变坏了,怎么骂人呢?”
炸弹绑带发出越来越急切的警报声,城门口的人们都吓坏了。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什么情况?”
“还用问吗,炸弹被引爆了!”芙路思一把抓住深红,试图往门缝里冲。
“搞什么!”绑匪手忙脚乱地摘肩带,剩下槐似迷茫地瞧着他们不知在搞什么。
那滴滴声很快变成尖利的连声,听起来也不像什么好预兆。槐似本能觉得自己也该远离。几个人在门口挤成一团。
不远处的雪姻君亲眼看着那几人撕扯。
绑匪最终顺利将炸弹拆下来,随手一丢,自己仗着人高马大撞开城门滚将出去。另外几人也不甘落后。听见他们冲上吊桥时警报声终于到达最尖利的音调而后终止。
而后撒摩尔只觉得自己眼前一白。又一黑。
巨大的火球与声浪。优雅华贵的雪姻君挥开折扇拉起风幕站得稳当。好在爆裂的白光一闪而过,没人看见他那极不符合身份的粗口口型。
祝大家端午安康,端午快乐,端午发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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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关键契机-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