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
窗边,轮椅。轮椅上裹满绷带与护板的人形。窗外是死灵大道俯瞰云照的最好视角。
死灵大道,伊禾大正院。
伊禾算是播色族的一支,与本族关系亲近。如今大正院的院长伊禾珍仍是“魔女”城主玛茜嘉·播色的亲传弟子。伊禾一支深耕诅誓与医愈界,高贤大能无数。伊禾大正院毫无疑问是云照最顶级最权威的医研机构。
芙路思没能离开云照。
城门五人,确认只有一人成功脱出。其他人散布在出城通道各处,完整或碎裂,越枭花了不少时间才完成回收。留下来的人里,只有芙路思还活着,受了很重的伤。
她的助手海达尔送来最新消息,可以确定,脱出者并非她所期待的深红,而是误入乱局的远征者。深红死了,死得很彻底。没有提取命核另行赋新的机会。
雪姻地的城门彻底毁了。云照几千年,头一回遭遇这种事。最高峰城主府连夜召开紧急会议,讨论处置事宜。会上众人对匪徒的猖獗进行了无情的批判,同时对案情背景相关方“须臾”提出质疑,并对无辜受难者雪姻君表示慰问。及嘲笑。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节庆般的喜悦。
云照的日子流淌缓慢,这些活得太久太无聊的大人们巴不得多出点乐子好打发时间——只要不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他们乐得看他人出糗,更不用说是那位时刻端着一张冷脸的雪姻君撒摩尔。
高傲的白狐狸红着脸隐忍不发,吃瘪的样子让人十分欣快。
醒来后的每一刻,芙路思都在假设深红死了。她祈祷他能活,与此同时不可抑制地假设他已经死了。设想他死了自己会怎么样。或许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会心脏病发,会喘不上气,晕过去,或者有些别的什么症状。但真正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却比想象中镇定得多。
心脏跳动平稳,呼吸顺畅,思维毫不卡壳。
她想去看看他,但她被禁足了。不过就算没有禁足令,她的伤情本身也不允许她离开病房。
海达尔说他已经死了,没有带来任何可以证明的依据。越枭和机要组两边都看着,不允许对方调查人员以外的任何人留存死者的影像资料。
但海达尔是可信的,她不会骗她,她说他死了,就是死了,芙路思不必怀疑。
这一天终将到来。她早已知晓。
病房里热闹得很,孩子们来回奔跑,一边一个钻进她腋下被固定的角度,仰着脸与她笑闹。她也笑。
“看起来,你没什么大碍。这就好。我很担心你。”行政会会长恰拉来探望。恰好遇上先行赶来的他的孙辈与曾孙辈。恰拉算和珍娜瓦尔、森朗同辈,与他们不同的是,恰拉子孙满堂。
“还行。还过得去。”芙路思笑着回答,“就是总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我记得那时,恰拉叔叔你也在。”
“什么事?”
“好早之前,我记得不是在云照。应当是原生界的北方,我记得有一座雪山。记不清三岁或四岁,”不知为何,这段记忆格外深刻,“雪山下的原野。十分辽阔。”
芙路思陷入沉沉的回忆,缓慢地说。恰拉看着她。
她继续说:“那时,有个乞丐,说给我卜了一卦,说我心有迷障,若不花钱破解,必一生不得顺意。”
“我没有印象。”恰拉想了一会儿,摇头说。
“我在想,那个死乞丐,会不会真是个方术士?”
方术士。
方术士与运法修习者或因理学家不同,“方术”没有成体系的理论框架,只有经验主义的应用知识。
因理学家与运法修习者一脉相承,自视掌控着世界运行的真正法则,对这些神秘学流派向来嗤之以鼻。尤其是陆上六国仍很有市场的方术之说,更是与运法正统有着几千年的恩怨情仇。
其间纠葛,在芙路思很小的时候就被当作睡前故事讲述,也是每个进入云照的客人都会听说的魔女轶闻。
起先,“人”默认指称开蒙者。因为起先,开蒙角就像手脚五官,人人生来就有。不生出开蒙角,被视作“残驽”,是族群的负担,被“人”从族群中剔除,驱逐至危机四伏的原始野地中自生自灭。“驽人”是开蒙者对他们的蔑称。
被驱逐的驽人没有全部死去,他们在蛮荒野地中存活,他们同样繁衍子嗣,建起村寨。到古国末期大氏族互相倾轧那时,驽人势力已同样在其中搅弄风云。
到后来,开蒙者反倒成了少数。“人”的称号流转,成为不通神力的普通人的代称。至于那群开蒙者,号称通晓世界运行法则的修习之人,则被冠以“术师”之名。意指巫邪之术操弄者。
然而正如驽人从术师中分流,驽人繁衍,后代之中又生出自然开蒙的返祖现象。驽人对待这样的存在可不像术师那么绝情,他们一边同正统术师进行着名为“灭巫之战”的生死决战,一边将这些能力者重新奉若神明。
这些能力者从驽人群体出身,没有成体系的运法教学,只能通过实验及猜测重新构建世界观。
于是逐渐的,到万国时代,大地上演化出各种各样的奇谈怪论。有些善于经营,甚至演变成为传世宗教。直到神与纪元到来,正教一统天下,这些奇思妙想才被定性为异端,一扫而空。
方术之说原本也能成为其中一大家。
方术士,善卜算与祝祷。
其创始人极其擅长通过自然界中的因力反应占卜吉凶,祛除祸患。她将自己的实验经验归纳成典籍四处传授,其中绝大部分占卜方式十分简便,连最贫穷的驽人也能操作,因而很受民众欢迎。偏又因太过简单易懂,被有心之人利用,祛除祸患的祝祷之术,反倒以另一种形态——诅咒之法名满天下。
彼时灭巫之战已近尾声,名动天下的三大氏族,明顿族、汀族都已覆灭,只剩下播色族还在垂死顽抗。
播色族,云照山城的玛茜嘉,在那时还没那么有名。
开蒙者之间无止境的战争毁掉了一切。还有那么多浑水摸鱼的蝼蚁混迹其中,试图从中渔利。这些无知者利用曲解的、根本不明所以的术法来打压本源法则,蛊惑无知民众,实在令人心生厌烦。
于是那时风头最劲的方术家正好成为这位运法遗孤拿来展示正统荣光的不二之选。
她向天下宣告,不得学习传播此类旁门左道,否则,“持彼之道,为乞与倡,无可复赎”。
这是一道真正的诅咒,并且当下即应验。
方术士从一切光鲜亮丽的体面的社会地位上跌落,仅以乞丐与倡伎的身份得以存活。
直到万国之战后期迎来第二次灭巫大战,在底层苟且偷生的方术士被当作巫乱彻底剿灭。
当然,只是当权者的号称。野火从不真正熄灭。
直到今日,神与纪元已三千年,仍有方术士的大名传扬。当然,其中大多只是自称,用以招摇撞骗。但他们都还记得保持“为乞与倡”的设定,也算是魔女诅咒的一种奇妙延续。
脏兮兮的乞丐摇着几块竹片向小女孩的家长表现出大惊失色的模样,说道:“此女心有迷障,幸而尚未长成,若不及时破除,怕是一生不得顺意。”
因理学家对这蹩脚的骗局自然不屑一顾,摇着手说:“听不懂听不懂,我们是外国人,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拖着小孩扬长而去。
芙路思不明白自己的人生为什么这么辛苦,按出身背景,明明可以当个逍遥自在的富二代,快乐度过一生。
只好怀疑或许是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比如那时她回过头,确实看见那个老乞丐向她露出可怕笑容。也许那是一个真正的方术士,懂得如何诅咒他人。
虽然不论白发苍苍的伊禾珍院长,或是恩师苏吾,都再三向她保证,她身上没有携带任何诅咒。芙路思仍是怀疑。不然为何总是不得顺意。
“若真是你个人的霉运,被他人诅咒,那倒是好事。”行政会长说。
“这话说的。”
“不是吗?看看我们所在之处。”他将视线投向窗外,说,“云照有当世最厉害的术师,须臾有最聪明的因理学家,若真有人使坏,则必有破解之法。”但,“我想你已经听过案情初步汇报,那你应该知道,这一天必将到来。说实话能够延宕至今,已经很让我意外了。只是爆发的形式恰好不利于你,芙路思。那这可以理解为,是你个人的霉运。”
恰拉说话不好听。他那名高徒辛尔敏大概随他。
“你的意思是说,这一切的根源,都在于关键契机的到来。”
“不不,这一切的根源,在于须臾从最开始,就建立在虚幻的基础之上。关键契机——说实话他和你一样,也只是悲剧的一部分。我们都是。”
孩子们吵闹不休。恰拉移回目光,静静地望着他们。
“我们走在一条死路上,但没有人愿意承认,尤其是你那位尊贵的兄长。”老人家终于显出些疲态。芙路思这才想起,为应对近来局势变迁,首当其冲最受累的就是他。
“……也许没那么差呢。”芙路思倒想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