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在云照立足,并非多么顺理成章的事情。
因在雪山中给迷失的卓越神指引方向,获得神明恩赐的创始人,捧着可为驽人打开本源世界大门的君山王枭,在六国逡巡多年,为其寻觅容身之处。
他们将枭鸟赠与王侯,得到物尽其用的许诺。然而一次又一次,许诺只是许诺,从未得到履行。须臾之门被视作秘宝。秘宝被炫耀,被抢夺,被束之高阁,从未被使用。
“人们当在须臾之门内,为自己找到末日下的出路。”交易条款中这么说。
但贵族王侯或许从未将之视作交易。上贡是理所应当的,怎么使用也必随心所欲。说几句许诺与好话,是给面子。
失望的献宝人又花了很大的力气,重新夺回秘宝。为此付出的代价,是在六国土地上被轮番追杀。也是因此,君山王枭最终来到云照这个世外之地。
卓越神与魔女尚有些未及清算的旧账,以此为机,立下和约。
魔女接纳须臾之门在云照立足,划定租界,不予管制。
须臾的人们寻找所谓末日出路,期间卓越神暂不追究云照离境之事。神目停止攻打云照,双方休战。
若哪一日须臾真能寻到出路,那么,云照全境自觉放弃抵抗,回归大世界。
在那时看来,双方都觉得自己很有胜算。
时至如今仍旧如此。
寄种人计划并不只是寄种人计划,并非某个科学家关于死人复活的恶趣味探索,而是须臾走向“末日未来”重要的一环。
珍娜瓦尔和森朗从大虚无境中捕捉到外来命核。在此之前,所有人都以为绝对黑暗是万物无法穿越的坚壁。没人知道,“命核”这种组成生命的最基础表达式,为何可以在致密的虚无境中游曳。
不过既然如此,想来人的命核,也理当可以穿透坚壁,从卡特柯夫这一方绝境中逃离。
这是须臾找到的出路构想。
“寄种人计划”是为了锚定人类最适合落脚的避难所。外来命核与卡特柯夫原生种命核之间论相似程度,可以计算出名为核压差的东西,当核压差进入某个区间,外来命核便适配原生宿体。核压差越小,相似性越大。
寄种人的命核引入,每一个来处都不一样。人们在寻找与原生种核压差最接近于零的那一个。
那个人的故乡,就是卡特柯夫人孜孜以求的避难所。
那个人的到来,就被称作,关键契机。
关键契机之后,寄种人计划就不再是须臾的工作要点。早在这一刻来临之前的两百年,须臾就已布局名为“返程”的下一步。
然而返程并不如预想的顺利,直至一年以前关键契机真正到来,与目标坐标建立通道,将外来命核送回原址的设想仍旧毫无进展。
由此引发的问题倒是一大堆,最要命的,自然是来自地主的压力。魔女不能傻等着他们真正做出什么成绩,好让自己将云照拱手相让。
时过六百年,须臾所占之地早已远超当初限定之租界,魔女乐得须臾为云照的经济与生活水平作大贡献,为之圈批了足量的资源占额。所以如今对占额的削减,实际完全合理合法。只是对须臾来说算得上是掐断命脉。
有一说一,须臾在这里很好。
术师总是固步自封,因理学家能创造出新鲜玩意儿。
云照需要须臾,须臾需要云照。
玛茜嘉没想真正置他们于死地。只想告诉他们不必太卖力,真正去寻找什么末日未来。在她的土地上,当一个友邻,当一个顺民,岂不美哉。戍边者追求的虚幻未来,原本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
回头是岸。
遗憾他们似乎无意回头。
须臾之门内部农场——按如今的规模只能称之为菜园。农场中,现实田地仅剩一垅即将收获的小麦,以及少许蔬菜。蔬菜长势不佳。
秘书处好心为西美保留了原有农场的环境投影。于是看起来,还是辽阔田野。清晨时光,金色的麦浪翻滚。晨风与露水。清早的特殊气味。
他已经做了一早上的农活,满身泥泞与汗水。他在一株茄树前驻足,直直地盯着什么东西,像是入了定。
穆法上前,拧起眉头问:“这是什么?”
他看见茄树的干枯叶片上趴着一只毛毛虫,肥硕却很虚弱。小虫背上挂满白色米粒般的东西,身侧有些疮孔,但它还活着。穆法见多了恶心的事物,见此景象仍觉得浑身发毛。
“寄生蜂。”西美回答,“寄生蜂会把卵注入其他昆虫的幼虫体内,幼虫孵化后啃食寄体为生,最后钻到体外结茧羽化。”
“喔,这么坏。”穆法随口评价道。
“这是大灰天蛾幼虫,总是祸害我的植株。寄生蜂也算是益虫。”西美回答。
“是吗?我们也要用人类利益来评判益虫和害虫吗?”穆法理所当然地反问。西美喜欢穆法从不顾及他的地位斟酌词句,有话就直说。他低头笑了笑,终于从可怜的虫子跟前移开脚步。两人走到田埂边坐下。微风凉爽惬意。
“我看了最高峰送来的罚单,金额比我预想的要少一些。”西美说。
“若是平时,确实不算多,但如今早就捉襟见肘。再加上这些,还是个难题。”
“上次恰拉所说,有一笔赞助,我记得数额足以覆盖其中大半。我同意他去接受那笔钱。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这可不行,”穆法惊讶不已,“那笔钱来源于原生界王族。一直以来您都坚持两位先主席的遗训,绝不让须臾再与原生界王族扯上关系……”
“如今非常时期,”西美打断他,平淡地笑笑说,“再说了,他们把钱洗得很干净。若不是你们工作出色,没人能知晓那笔钱的来头。如今眼看着,也不能真把恰拉逼死。”
“这就是他想要的,”穆法显得很气愤,“这分明就是他故意挑起的纷争,为的就是您同意他去接收这笔钱。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和魔女也有所勾结,不然以魔女的性子,怎么可能只要这么点钱!若是要价太高,我们破罐子破摔,也就不去管他口中那笔赞助了。”他连珠炮似的说道,“他以为做的很隐蔽。他告诉辛尔敏芙路思要把深红带走。您知道辛尔敏和芙路思向来不对付,正是因为深红,所有人都知道。他不会让她就这样把深红带走。”
“你是说,恰拉和辛尔敏促成了这起事件?有证据吗?”
穆法气急而笑:“要是有证据,辛尔敏可就辜负了恰拉把他放在机要组这些年。”
“那就不要猜疑。”西美说。
“但他这次太过了。”穆法严肃地抗议道,“您若是真的同意他去接收那笔资金,您猜他会提出什么要求?”
“说吧,我可猜不到。”
“学政分治。”穆法冷笑着说,“他想把因理学会和行政职能相剥离。说是应当用更自由的方式运营须臾的财团。‘须臾要想活下去,就应该各司其职。因理学家管好学术研究的事,不必参与经营之事。’他竟这么说。”
令人意外的是,西美丝毫不见怒意,只平静地回答:“也不失是一种可以尝试的方式。”
倒是穆法气的冒烟,愤而站起:“您清醒一点,这根本就是他及他手下那帮驽人的篡权。须臾是戍边者的须臾,应当以戍边者的使命为要义,须臾的经营不是为了财富扩张,谁都不应该歪曲这一点。”
西美见他激动,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他的本心也是为了须臾能够存活下去。先前是我的疏忽,让他独自承受养活所有人的压力。”
最高决策者这样讲,很显然不愿意见到理事局分裂。穆法便不好再多说,憋了一肚子气只好忍了。又想起什么事,这时又不知该不该开口,欲言又止、抓耳挠腮,难受得很。
西美便问:“还有什么事?”
这时他倒有些犹豫了,支吾半天,最终决定诚实以告:“——芙路思……”
“芙路思?”西美立马皱起眉头,头疼地问,“她又怎么了?她应该还在医院,还能惹什么祸?”
“没有惹祸。算是正经事。”穆法抓了抓头,回答说。
西美哂笑:“她能有啥正经事?”
这位须臾消息最灵通之人又露出他那欲言又止的神情。西美觉得心烦,推他一把,问:“到底什么事?”
穆法组织语言:“是她和恰拉……”
西美警惕起来,嘱托:“芙路思的消息也很灵通。多派人盯着她,别再闹出什么乱子来。”
“是,我也这么想呢。那不如,我还是去劝劝恰拉,取消相亲的好。”
“相亲?”西美诧异至极。
“是。恰拉总想撮合她和他的子侄,只是先前,每次都讨个没趣。这回她竟然同意去相亲。听说是个相貌相当不错的年轻人,是她喜欢的类型。”
最高决策者的脸色变了几变,变得很不好看。穆法便住了口。
“我想我对他已经足够包容了。”西美显出极度的不满与失望,“他不应该这么做。”
起身往回走。路过茄树时,将枯叶一把扯下。将之与那半死不活的天蛾幼虫,以及它所背负的破开或未破开的茧,一道扔进沤肥桶。